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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锁 一个人想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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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全是惊惶低喊,声音叠着声音,姬釉听不清人群在说什么,只看他们嘴在动,手在抖。
透过密不透风的人群,她终于瞥见了地上那几滩血痕,又低头见了自己的手。
好干净。
可她胸口却涌起了一股沉甸甸的厌弃。
那是她干的。
一刻钟前。
她在东宫放在风筝,风很好,纸鸢飞得很高。太子姬昭站在她身后半步,金丝线缠着风筝线,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釉妹,再放高些。”
她仰头望着那只越飞越远的纸鸢,发现那从她骨肉里长出的金丝线也缠了上去。
是不是只要够高,就能把这些线带走?
她加快了脚步,没有看路。
脚下绊到什么东西的瞬间,也没慌。
甚至,心里有个声音说:摔吧。说不定那金丝线真就被风筝带走了。
“釉妹,小心!”
太子伸手拽她。力道太急,他自己失了平衡,整个人磕在石阶上,额角撞出了血。
血淌下来,染红了青石板。
“太子哥哥!”她下意识的就往太子那跑去,可还没到就被一个嬷嬷拉了开。
下一瞬,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围向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密不透风,像一座活生生的牢笼。
没有一个人去扶流血的太子。
“别让九公主沾染了血气,快把太子抬走!”
“九公主可有碰着?”
“快传太医!若是九公主伤了分毫,你们都提头来见!”
她被推搡着、簇拥着,连呼吸都费劲。
她费力拨开身前的人,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太子被人抬走。
好恶心。
嫌血脏?不。
是嫌自己脏。
更让她作呕的,是骨血里那些旁人看不见的金丝线。
就是这东西,让她连摔一跤的资格都没有。让她犯下的每一个小疏忽,都要身边的人用血肉来弥补。
她扯了扯嘴角,只觉得满心荒唐,冷得刺骨。
夜晚,承明殿偏殿,她蹲坐在窗边,月光洒了进来,霜白下映的那金丝线更加瞩目。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
带进来一股极淡的风,裹着龙涎香的气息,冷而清冽,正是现今的大周天子姬恒。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顿了顿,“太子哥哥……他伤的重吗?”
姬恒沉默了一会儿:“太子做的很好,这件事并不怪你。”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但受伤的应该是我。”
“你没有这个资格。”
“为什么?”
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姬恒说:“因为你是大周的福气。只有你好好的,大周的气运才不会散。”
她抬起头,看向那手上密密麻麻的金丝线,像提线木偶的绳索。忽然笑了。
“福气?”
她把手腕翻过来。月光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她试过把那些线抠出来,但碰都碰不到。
姬恒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她躲开了。
“父皇,我只是一个八岁的女孩。”
她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为什么所有人,包括你!都在期待一个八岁的孩子救大周?”
姬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别开视线,望向窗外。
“因为仅仅你的出生,就震退了燕国的赢无霸。是你保住了大周,保住了大周的百姓。”
他转回头,看着她。
“寡人也没得选。”
“你若伤到,就是在伤大周的百姓。”
“恨寡人吧。是父皇对不住你。”
他又何尝不知,连他自己都扛不住的东西,一个八岁的孩子又怎能扛的住。
说罢,姬恒像泄了气,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
看着那门,姬釉在心里算着时间。
过了一会,她突然从那窗户上摔了下去,扭曲在地上,显得很是痛苦。
下一秒,宫女们冲进来,惊呼、搀扶、传太医。
她们把她扶到榻上。有人去禀报陛下,有人端着参汤跪在床边。
“公主,您快喝一口——”
她没有接。
她望着头顶的帐幔。
“去问父皇。”她闭上眼睛,“就说我需要见仙师。”
宫女匆匆退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月光从窗格移到了墙角,像一滩冷掉的水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中。
方才在姬恒面前,她说的那些话、那副冷静的模样,是演的吗?
不全是。
但她确实在演。在演一个“被压垮的孩子”,在演一个“绝望的八岁女孩”。
因为只有这样,父皇才会愧疚。只有愧疚,才会松口让她见仙师。
她学会了。
在这座金丝笼里,她唯一学会的事,就是用别人对她的愧疚,换一点点缝隙。
她没等太久。
殿门被推开时,月光斜斜地切进来,照见一道颀长的身影。
是个女子。
她穿一件月白的道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却自有一种奇特的气度。
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满殿的宫女,落在榻上的姬釉身上,微微叹了口气。
“你们都退下。”
宫女们面面相觑,直到姬釉微微点头,才鱼贯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
女子走到榻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递到姬釉面前。
“又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疲惫,“殿下这是第几回了?上个月摔假山,这个月摔窗户,下个月是不是要跳河?”
姬釉接过玉盒,没说话。
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枚丹丸,翠绿莹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还是需要提醒殿下。”女子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郑重起来,“此丹虽可以加快经脉成型,但一周最多服用一次。若是过程中没法忍住经脉扩张之痛,反而会前功尽弃。”
“周仙师。”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会忍不住吗?”
周姓仙师看了她一眼道:
“殿下每次都能忍住,所以这次也能。”
姬釉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把丹丸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丹丸入喉的瞬间,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寻常人这时候应该蜷缩起来,应该咬紧牙关,应该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忍”上。
可她却在笑。
周沅坐在榻边,看着她这副模样。
她见过很多人服药拓脉。有人疼得大哭,有人疼得昏厥,有人疼得满地打滚。
但没见过这种。
在疼里笑的。
“殿下。”周沅的声音很平,“你要是疼疯了,我可没法跟你父皇交代。”
姬釉没有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
那铺天盖地的痛终于开始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撤出去。
姬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可她一缓过劲来,第一件事不是休息。
“周仙师。”她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再来一枚。”
周沅看着她,没说话。
“再来一枚。”姬釉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语气却平静得不像话,“我能撑住。”
“一周只能服一枚。”
“那是正常人的规矩。”姬釉笑了,嘴角扯着被咬破的伤口,渗出血珠,她浑然不觉,“我不是正常人。”
“你是人。”周沅说,“你也会经脉碎裂,也会前功尽弃。”
“但我更想逃出去。”
“逃?”周沅挑了挑眉,“殿下用这个词,倒是有趣。”
“不然呢?”姬釉弯了弯嘴角,“你觉得‘离开’更合适?可对我来说,就是逃。逃出这座宫殿,逃出这些把我当瓷器供着的人,逃出——”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些看不见的金丝线。
“逃出这个身份。”
周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殿下。”她忽然开口,“你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如果被别人听到,会是什么后果吗?”
“知道。”姬釉说,“大周的福气想逃,大周的百姓怎么办?”
她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让周沅说不出话的东西。
“可我不是福气。我是一个人。”
“一个人想活成自己的样子,有什么错?”
周沅看着她那发亮的眼睛微微道:“殿下你比所有人,想象的要强的多。”
“那我的丹。”
“下周我还会来。”周沅站起身,垂眸看着她,“殿下记得,一周一次,不可贪多。经脉扩张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贪快反而会伤根基。”
“那我还需要多久?”
“三年。”周沅道,“按现在的速度三年之后,殿下即可经脉俱全,比一般人快了五年。”
门被关上。
姬釉盯着帐顶,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喘不上气,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碎瓷片刮过石板。
三年,她可等不了三年!
她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腿是软的,踉跄了一步才稳住。
她走到墙角那盆兰草前,跪下去,手指抠进泥土里。
土是凉的。她摸到了。
那枚丹丸裹着潮湿的泥,被她攥在手心。和周沅给的那枚比起来,这东西简直不堪入目。
色泽灰败,表面坑洼,勉强算个球形。她甚至不确定这算不算“炼”出来的。
连周沅都没发现。她自己偷偷学会了炼丹,只是效果更差,也更疼。
拨了拨上面的土,送入口中。
咽下去了。
“哕——”
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她没有呕出来。
月光从窗格里斜进来,她笑的灿烂。
殿外,周沅隐了气息站在廊下,直到屋内那气血稳了下来,才离开。
走的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才小声说了句。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