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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发丝里的断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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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被抽离成了真空。
工作室的名字,她亲手设计的LOGO,那熟悉的触感和纸张纤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穿了沈栖构建起来的所有冷静。
这不是幻觉。
这张名片,是她穿越前经手的最后一张订单的附赠品,夹在那份送往“B市永安殡仪馆”的特效化妆材料包裹里。
那个地址,就是这里。
强烈的窒息感攫住了她的咽喉,比之前面对周建国时更甚。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命运之手精准拨弄、无从逃避的寒意。
她的死亡,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沈主任?”刘局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深渊中拽回。
他看着沈栖陡然煞白的脸,以为她是被现场的诡异所震慑。
沈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将所有惊涛骇浪尽数锁在眼底。
她用镊子夹着那张薄薄的卡纸,转身走向实验室的精密操作台。
此刻,没有什么比搞清楚真相更重要。
在超高倍率的显微镜下,名片背面的细节被放大。
那层用来防水的工业胶早已硬化,与纸张纤维紧密地黏合成一体。
想要无损剥离,几乎不可能。
沈栖没有贸然动手,她取来一瓶高纯度的□□滴管,将液体精准地滴在胶层的边缘。
□□是强效溶剂,但挥发极快,必须在它软化胶体的瞬间进行操作。
她的手稳得像磐石,指尖捏着锋利如刀的手术刀片,沿着胶层与纸张的缝隙,以微米级的精度,一点点地刮削、分离。
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滴在手套上,但她的呼吸依旧平稳。
终于,在剥离到卡纸中心位置时,刀尖下传来了一丝异样的阻力。
那不是纸张的韧性,而是某种被胶水覆盖的、更为坚硬的笔迹触感。
沈栖屏住呼吸,将最后一小块胶层完整地挑起。
胶层之下,一串模糊但依旧可辨的、用黑色油性笔记下的手写编号,赫然显现。
【订单编号:HD-YT-20161121-007】
这串数字,像一把钥匙,瞬间解锁了沈栖前世记忆中最深的那个尘封角落。
一模一样。
这正是她穿越前接到的最后一张订单编号。
客户要求定制一批用于遗体修复的超高仿真皮肤蜡和遮盖液,收货地址正是这家殡仪馆。
原来,那批材料不是为了修复死者,而是为了制造死者。
而她,这个供货商,在交易完成的第二天,就“意外”死于一场工作室的线路短路火灾。
线索在这里,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她的穿越,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一小时后,殡仪馆的风波暂时平息。
周建国及其党羽被刘局的人带走隔离审查,那具代号402的遗体和铅盒也被作为最高机密证物封存运离。
殡仪馆暂时由市局派来的人接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暴风雨后的潮湿与压抑。
沈栖刚清理完自己,换上一身干净的工作服,馆长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陆法医,那个新调来的技术岗竞争者,脸上依旧是那副刻板自傲的神情,但看向沈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上面指派了新任务。”他将一份档案夹递过来,语气公事公办,“城西护城河里捞上来一具女尸,初步判断是抑郁症投河自尽,家属要求遗容修复。指名让你处理。”
沈栖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
死者名叫苏曼,二十三岁,是一名返乡女知青。
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清秀,眼神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但真正让她心头一跳的,是死亡报告上记录的尸体状况:面部因长时间浸泡及水生生物啃食,已严重损毁,无法辨认。
这种修复难度,远超常规,更像是一种考验,或者说,一个烫手的山芋。
“知道了。”沈栖合上档案,没有多问。
403号化妆间,比之前的402号更小,也更阴冷。
苏曼的遗体静静地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白布之下,弥漫着河水的腥气与尸体腐败的特殊气味。
沈栖戴上双层手套,缓缓揭开白布。
饶是见惯了各种惨状,她还是不由得蹙了蹙眉。
死者的面容几乎被完全破坏,眼窝深陷,双颊的软组织被啃食得坑坑洼洼,整张脸像一块被随意揉搓过的湿泥。
最麻烦的是她的头发,浓密的长发被水草、泥沙和各种杂物缠结在一起,几乎成了硬邦邦的一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遗容修复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就是彻底的清洁。
沈栖没有急着用工具,而是先打了一盆温水,兑入专业的尸体洗发液,用手指代替梳子,一点点地将那团乱麻般的发丝浸润、揉开。
这是一个极其需要耐心的过程,力道稍重,就可能扯下本就脆弱的头皮。
她的指腹在冰冷滑腻的发丝间穿行,小心翼翼地分离着每一缕粘连。
就在她清理到头顶正中、靠近百会穴的位置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她下意识地缩回手,摘下手套一看,左手中指的指腹上,已经被扎出了一个细小的血珠,正迅速地向外渗血。
手套被刺穿了。
沈栖眼神一凛,拨开那片区域湿漉漉的发丝。
在死者苍白的头皮上,一截长度不足0.5毫米、细如发丝、因锈蚀而呈现出暗褐色的金属断头,几乎与皮肤齐平。
若非刚才那一刺,肉眼极难发现。
这是一枚被从根部折断的针。
沈栖没有立刻去拿镊子,一种强烈的直觉攫住了她。
她不顾流血的指尖,反而用受伤的指腹,重新死死地按在了那截针的残端上。
针尖的锐利与金属的冰冷,透过伤口,精准地刺入她的神经末梢。
瞬间,一股庞大的、不属于她的绝望感官洪流,轰然冲垮了她的大脑!
没有水。
没有窒息的痛苦,没有冰冷的河水灌入肺部的感觉。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动弹的僵直。
她的身体像一块被灌满了水泥的木头,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失去了控制,唯有眼球还能绝望地转动。
视野里,是昏暗的、布满煤灰的焚化炉内壁,和炉门外那张熟悉而扭曲的脸。
火焰……
是火焰!
橙红色的火苗像贪婪的毒蛇,从炉口舔舐进来,灼烧着她的脚踝,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想喊,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焰将自己吞噬。
原来,苏曼根本不是投河自尽。
她是在火灾中,被人用这根针刺入主控神经的穴位,导致全身麻痹,活生生推进了焚化炉!
“啊……”沈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猛地抽回手,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布满了冷汗,指尖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按压,血流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姨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容:“小栖,看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来帮你给这姑娘净身吧。我来负责头部,你处理身子,快一些。”
沈栖的瞳孔瞬间收缩。
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要求接手头部清理?
她不动声色地将流血的手指藏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拿起一把宽齿的化妆刷,装作整理工具,身体微微一侧,恰好用手肘挡住了台上那根若隐若现的断针。
“陈姨,不用了,我一个人能行。”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哎,跟我还客气什么。”陈姨笑着,将水盆放到旁边的架子上,很自然地就伸手过来,想帮她撩开额前汗湿的碎发,“你看你,满头大汗的。”
就是现在!
在陈姨的手即将碰到她额头的瞬间,沈栖猛地转过身,用那只受伤流血的手,看似无意地抓住了陈姨伸来的手腕。
“陈姨,我真没事。”
温热的鲜血,精准地按在了陈姨冰凉的手背上。
那黏腻的触感,仿佛开启了某个恐怖的开关。
陈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击中,剧烈地一颤。
她的瞳孔因极度的惊恐而放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哐当——”
她身旁架子上的水盆,因为她身体的剧烈抖动而失去平衡,轰然坠地,热水混着瓷片碎了一地。
沈栖缓缓松开手,目光锐利如刀。
陈姨像是才从噩梦中惊醒,魂不附体地蹲下身,慌乱地去捡拾地上的碎片,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沈栖的眼睛,仿佛那滴血是什么致命的诅咒。
就在她躬身捡拾的瞬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领口,向下滑落了一截。
一枚用红绳穿着的、早已被体温捂得温热的老式黄铜吊坠,从领口里滑了出来,在灯光下晃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可以打开的小盒式吊坠,此刻正微微开着一道缝。
从那道缝隙里,沈栖清晰地瞥见,吊坠内嵌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裁剪成椭圆形的小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
尽管只是惊鸿一瞥,但凭借着过目不忘的骨相记忆,沈栖的心脏骤然一停。
那张侧脸的颧骨弧度、下颌角角度、以及鼻梁的高度……与解剖台上那具被毁容的遗体——苏曼,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骨相重合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