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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她开始 ...

  •   她开始觉得,也许她不需要嫁给赵西洲。

      这个念头是慢慢长出来的,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

      像一棵草,先是露出一丁点儿绿芽,然后一天一天地长高,长到有一天你忽然发现它已经长到了膝盖那么高,拔都拔不掉了。

      她想起赵参谋长说的那些话——“胜不骄,败不馁”,“这种品质比任何财富都珍贵”。

      她承认赵参谋长说得对,她确实有这个品质。

      但她现在不想“不骄”了。

      她现在就想“骄”一下。她上了报纸,上了电视,她的名字被印在铅字里,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的舞蹈被那么多人看到、记住、鼓掌……

      她还站在那个角落里做什么?她还低着头忍耐做什么?

      更好的机会也许就在前面。

      不是赵西洲,不是那个连正眼都不看她的赵西洲。

      是别的什么人,更好的人,更年轻的人,更——更愿意看她的人。

      二月中旬,军区组织了一次联谊活动。

      名义上是“军民联欢”,实际上就是变相的相亲。来的人都是军区系统的年轻军官和文工团、医院、学校里的未婚女青年。

      地点在军区大礼堂,摆了几十张桌子,桌上放着水果、瓜子、糖,还有几瓶汽水。舞台上的乐队在演奏交际舞曲,灯光调得暗暗的,粉红色的,照着每个人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暖色。

      白乙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裤子,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她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汽水,慢慢地喝。程媛媛坐在她旁边,紧张地搓着手,眼睛四处乱转,像是在寻找猎物。

      “你看那个,”程媛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穿军装的那个,肩章上两颗星的那个。”

      白乙竹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窗边,正在跟别人说话,侧脸轮廓很深,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不认识,”白乙竹说。

      “那是司令部的,姓什么来着——”程媛媛想了想,“姓白,对,白杨。他爸是军区的什么主任,好像挺大的。”

      白乙竹听到“姓白”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又听到“主任”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舞曲响起来的时候,一个年轻军官走过来,请白乙竹跳舞。她站起来,跟他跳了一支慢三步。

      那个军官不太会跳舞,踩了她两次脚,她笑着说没关系,心里却在想这个人不行。

      第一支舞结束以后,她回到座位上。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

      “你好,我叫白杨。”

      她抬起头来,看到了刚才站在窗边的那个年轻人。近看比远看更好看一些。个子很高,肩膀宽,腰身窄,军装穿在身上很服帖。脸型偏长,眉毛浓黑,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双眼皮很深,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很浅,在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琥珀色的。

      桃花眼。

      白乙竹脑子里闪过这三个字。

      她在老家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常说,长着桃花眼的男人靠不住。

      她站起来,把手递给他。

      “白乙竹,”她说。

      “我知道,”白杨笑了笑,“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你跳得很好。”

      他们跳了一支快四。

      白杨跳得很好,节奏感强,步子稳,带着她在舞池里转来转去,周围的人纷纷让开,给他们腾出了一片空地。

      白乙竹跟着他的节奏,身体自然地摆动,她的舞姿在舞池里很显眼。

      一曲终了,周围的人鼓起掌来。有人在起哄,“再来一个”,“再跳一支”。白杨笑着看了看白乙竹,白乙竹点了点头。

      他们又跳了一支慢三步。

      这次白杨离她近了一些,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长,掌心干燥温热,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

      白乙竹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的气味,在军区里很少有人用这个东西,大多数男人身上只有肥皂和烟草的味道。

      三支舞跳完,全场都在看他们。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说“般配”。白乙竹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跳舞跳热了。

      白杨送她回到座位上,从桌上拿了一瓶汽水,用开瓶器打开了,递给她。

      “你跳得真好,”他说,“专业的果然不一样。”

      白乙竹接过汽水,喝了一口。

      汽水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点刺。

      “你也不差,”她说。

      白杨在她旁边坐下来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大方,带着一种欣赏的的神情。

      “你是哪里人?”他问。
      “苏北的。”
      “苏北哪里?”
      “xx下面的一个县。”

      白杨点了点头,
      “我是东北的,”他说,“b城人。我爸是四野的,后来调到军区这边来,我就跟着过来了。”

      白乙竹点了点头。

      “你在文工团待了几年了?”他问。

      “五年。”

      “喜欢跳舞吗?”

      白乙竹想了想。

      “喜欢”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重了也太轻了。跳舞不是喜欢不喜欢的事,是她会的事,她能做好的事,她唯一的事。但她不能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这些。

      “喜欢,”她说。

      白杨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好看,嘴角往上翘的时候,桃花眼弯起来,眼尾的弧度像一条流畅的线。

      “我觉得你不只是喜欢,”他说,“你是那种——怎么说呢——把跳舞当成命的人。我在电视上看你跳舞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你跳舞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在完成动作,你是在拼命。”

      白乙竹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的眼睛虽然看着风流,但他说的话却出奇地准。

      “你看得出来?”她问。

      “我学过两年画画,”白杨说,“画肖像的。老师教我说,看一个人要看他的劲——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劲,有的人在肩膀上,有的人在手上,有的人在眼睛里。你的劲在——”

      他伸出手来,指了指她的胸口。

      “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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