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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养虎为患 ...

  •   这一段宋淮舟已经在十六的回忆里看过。

      石洞里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南封,逐渐与眼前这人温润柔和的面容重叠。

      十年着实是太久了,再回首,已经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
      这一小段相遇仿佛只是景明生命中一段无可厚非的插曲。

      回到红袖招后,他又变成了那个传说中的头牌,挥金如土,却又视财如命。

      他这样的人,还是离那种干净的人远远的比较好。

      但缘分有时当真是奇怪得很,当景明几乎快要忘记南封的面容时,红袖招内突然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

      当时他正侧枕在软榻上小憩,听身边的童子提起来,那位客人一不饮酒,二不点红倌,只要了一间房,不要人陪着,就自己坐在里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景明不屑地嗤了一声,随手拈起果盘里的一颗葡萄:“来这种地方还装清高。”

      他想了想,笑容里露出几分狡黠,唤了身旁的一名侍酒,“你去请他喝酒,就说若他不喝你便要受罚,灌醉他。”

      侍酒应下,只过了半个时辰便返回来小声道:“公子,那位客人竟是个不胜酒力的,只是三杯便醉了。”

      景明不以为意:“嗯。”

      侍酒左右看看,又低声道:“公子,我瞧着他不像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便是喝醉了他也不碰我一指头。”

      这种人实在是少见,景明懒了许久,今夜被挑起几分兴趣,便纡尊降贵想亲自去会一会那位客人。

      然而,拉开厢房门的瞬间,他刚看清里面的人,便后悔了。

      里面盘腿坐在桌前,支起一条胳膊抵着眉心的客人,正是不久前见到的、那个被唤作“先生”的青年。

      景明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视线上下左右飘了一圈,最终还是忍不住落到了南封身上。

      即便是喝醉了,那人脸上仍是一片白净,不见一丝绯红。

      他像是有些难受,支着头阖眸静坐,露出手腕一串佛珠,衬得他愈发素净温雅。

      犹豫了片刻,景明关上门走了过去,隔着南封数步远,就这么静静站着,也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南封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睁开双眼,视线刚对焦,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眼中顿时清明了不少。

      “我不过在此等一旧友,这位小友若是无事,便回去休息吧。”

      闻言,景明愣了愣。

      忘记他了吗……

      忘了便忘了。

      他竟然暗自松了口气,走上前去:“你在这里呆了将近两个时辰了,看来你那朋友不会来了。这里不点倌儿不让留宿。”

      “……”

      没有回应。

      他再看过去,这位客人竟又睡了过去。

      景明:“……”

      他没办法,只能差人煮了碗醒酒汤,等他再醒来。

      这一等,便等到了天亮。

      等他醒来时,南封已经起了,一抬头,视线便落入了一对温柔的眼眸中。

      他听见客人声音含笑:“原来是你。”

      景明愣了愣,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顿时就像被一层一层扒光了肮脏的衣服,一阵恐慌从内心深处蔓延开来,他忙站起身:“不是,我……”

      南封摇了摇头,微笑道:“十六很喜欢你。倘若你不喜欢这里,就跟我回去吧。”

      “那你呢?”

      景明脱口而出,随及便后悔了。

      他满心慌乱,甚至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神情。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头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家破人亡的七郎。

      无措、茫然,甚至有些无辜。

      后来他想,南封这样一个心肠柔软的人,当初定是错信了他这副模样,才会将他领了回去,最终养虎成患。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地被南封赎出,离开了这个困了他多年的地方。

      此后,他与南封十六过了半年的安稳日子,本以为余生便会这般平平淡淡地度过,偏偏红袖招的人找了过来。

      景明不愿意失去现在的生活。

      倘若南封不曾带给他温暖,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畏惧寒冷和失去。

      当天夜里,红袖招走水,烈焰弥天。

      火光吞噬了曾经的纸醉金迷,绫罗绸缎、珠宝银票焚成了一把灰烬。

      姑娘们尖叫着四处逃窜,风助长活尸,将这栋楼都付之一炬。

      浓烟之中,那新得宠的红倌所在床脚,抖若糠筛。

      景明握一柄金簪,慢条斯理地在他身前蹲下,比着他纤细的脖颈上下挪动染血的金钗,末了,轻轻笑了一声:“真狼狈啊。”

      红倌一双眼睛惊骇地瞪到极致,被烟熏出的红血丝根根分明,疯子一般。

      金钗每凑近一寸,他抖动的幅度便大一分,泪水失禁,疯狂地汹涌而出。

      景明目露困惑,语气中带了一份孩童般的好奇:“你抖什么?我很可怕吗?”

      “别……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红倌不顾一切地嘶声吼道,“我卑鄙无耻!我下流肮脏!我不该说那些话,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

      “放过你?”

      景明嗤笑一声,俯身贴近他的耳朵,低语道:“我放过你们,你们会放过我吗?”

      红倌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哀嚎求饶。

      景明单手抚上他的长发,语气亲昵:“临死前,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点东西。”

      “不……不……”

      “懦夫才会心慈手软,下场就是任人宰割。”

      “谁叫你们当初放我一马,你们合该为自己的一时手软付出代价。”

      他目光冰冷:“我最恨的,就是那些自以为悲天悯人的假菩萨。”

      *
      离开红袖招时,外面恰好飘起了雨,夹杂着硬邦邦的雪粒,吹在脸上刀割一般生疼。

      红袖招乱成一团,人人忙着卷细软逃命,扑火的忙进忙出,没人注意到他。

      衣角沾了血,他站在雨里,一声不响地淋了许久,才俯身把沾了血迹的衣角撕掉。雨水打湿的额发粘在脸颊,他伸出手嗅了嗅手指,那股血腥味还是消散不去。

      于是他便走到河边,一遍又一遍地用冰冷的河水冲洗着手,揉搓着每一条指缝,洗到双手通红、骨头生疼,才慢慢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便晕在了路边。

      可偏偏南封找到他,将他带回了家。

      想来是南封命里带劫,他就是南封最大的劫难。

      此后,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杀人如砍瓜切菜。他知道十六一直悄悄跟着自己,但从来不点明。

      这种每天都为此心惊胆战的快感让他兴奋得战栗。

      他甚至期待着南封看清自己的真实面目,不知到那个时候,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对自己百般温柔?

      然而,就在十六找到时机想要告诉南封时,他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他恨十六可以时时刻刻与南封黏在一起,恨他可以在南封庇护下天真无邪,恨他那双干净的眼瞳。

      于是,他剜下了那对眼睛,杀了十六。

      看着那副小小的身体,他还是不解气,又将十六的头割下,与尸体一起埋到了路边,然后在自己身上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鲜血染红了衣服,他痛得发狂,嘴角却挂着癫狂的笑,跌跌撞撞地走回家才收起笑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倒在门口。

      “景明!”

      南封匆匆赶来时,他已经奄奄一息、神志不清,所以不曾看到南封运功替他疗伤,只觉得周身暖意洋洋,不愿再醒来。

      梦里无数冤魂厉鬼扑在他身上,啖食他的血肉,哀怨的哭嚎响彻长夜。

      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痛意,只紧紧护着周身一丝温热,露出一个满足的笑。

      以至于当他睁开眼看见南封时,嘴角的笑意还未消散。

      南封眼底乌青,看着有些憔悴。见他醒来,将温在一旁的热水端给他:“这是第二回了。你身子弱,经不起这三番五次的折腾。”

      景明颤抖着,伸手抓组南封的袖子,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木质熏香。

      直到手心手背都沾上南封的味道,他才嘶哑着开口:“我想带十六去买糖葫芦,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身后罩住了我的眼睛,我只能听见十六哭着尖叫,我一直在挣扎,突然感觉身上很痛很痛……”

      他从前便十分擅长逢场作戏,现在更是手到擒来,一曲苦肉计唱得天衣无缝。

      看到南封蹙眉,他心里便涌起难以言喻的快活,不由得想把那些痛得他发疯的伤口描述得再可怖一些。

      但他却停下了,只是垂着头闭着眼睛,不停地颤抖,直到南封把他拥进怀里,像哄十六那般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说的什么他一概没听见,只觉得自己身处一片温暖襁褓之中,再也不用害怕南封离开。

      南封从现在开始,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可惜,上天似乎格外喜欢作弄他。

      他伤势慢慢痊愈,直到可以下地行走,又过了几日,他才重新能够出门。

      那天天气很好,他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巷上,耳旁一声一声的叫卖将他的思绪拉得很远很远。

      他突然想起了很久都没想过的童年。

      那时他的手还只是用来吃喝玩乐,成日与诸位兄长混在一起,大街小巷地到处跑。

      现在想来,已经是恍如隔世了。

      他突然就厌倦了双手沾满血腥的感觉。

      这样轻轻松松地走在人群中,只要想回家,就有人烧好菜微笑着冲他招手,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其实蛮不错的。

      于是,他随手将薄薄的刀片扔进了一旁的水沟中,哼着小曲买了一串糖葫芦,想了想,又买了一串,咬下一块糖含在嘴里,被甜得眯起了眼睛。

      回家的路上,他突发奇想地回红袖招转了一圈,却见那被烧了大半的楼已经消失。

      再一问,说是那场大火烧死了太多人,为了超度亡魂、平息怨气,城主便下令将此地建为寺庙。

      他了然,随手扯了几朵花,路过那里时随手扔了过去。

      粉嫩的花瓣随风悠然掠过,落在新打好的地基上,像一场毫不走心的祭奠。

      这一耽搁,他便恰好与匆匆离去的南封擦肩而过。

      回家时,依旧是一桌热菜,只是南封不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笔迹凌乱仓促:

      我暂离几日,明日另有他人照料,珍重。

      景明放下纸。

      糖葫芦已经化了,淌下来黏在手上,怎么擦也擦不掉了。

      第二天,南封请来帮忙照料的玄门修士一早便叩开了门。景明旁敲侧击才得知,南封竟然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此地驻守的神祇。

      城中出了邪祟,而且听说不是一般邪祟,南封得亲自出马。

      “他会有危险吗?”景明问。

      那修士只是笑着道:“除祟哪有不危险的,不过你要相信我们神君。”

      景明盯着他,语速很慢:“你们,神君?”

      他眼睛黑白分明,直勾勾地盯着人时,仿佛可以看进人心最深处。

      那修士被盯得发毛,撇开目光转身:“倒是你,小心点吧。城里出事了,这里也不会太安全。”

      这人嘴开过光一般。

      当天夜里,景明刚褪下衣服泡进浴桶中,后背突然一凉。

      他猛地回头,房间门口不知何时竟多出一人,一身黑袍,环臂靠在一旁,正冷冷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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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现生有事,5.31恢复更新 有榜单随榜更 暂定无榜更新频率为隔日更,第一本无论如何都会完结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