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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招魂 ...

  •   宋淮舟手上掐了道修复法印,盖在南封已经磨破溃烂的皮肤上,“景城主,如果你不想他的魂魄在归体前就溃散,还是少说两句吧。”

      景明冷笑一声,却是没再刺激南封了。

      “什么时候让他归体?”他有些不耐烦。

      宋淮舟道:“魂魄不肯归体是因为尚存执念,我需要直到他的执念是什么,才能对症下药。否则魂魄极有可能在法阵运转时被撕碎。”

      景明“啧”了一声:“麻烦。”

      “但他现在魂魄很脆弱。”宋淮舟搭住南封的脉搏,指腹几乎感受不到跳动,“强行招魂亦会使魂魄溃散加剧。景城主,怕是需要借你记忆一看了。”

      景明眯了眯眼睛,显然不信任他。

      他对法阵不甚了解,倘若宋淮舟趁机做什么手脚,他无法防备。

      见他不应,宋淮舟叹了口气,将长到衣角的冰霜轻轻拂去,站起身来:“如果你真的想让他完全为你所控,就必须消解他的执念,否则执念与你的命令相冲,他迟早会爆体而亡。”

      他一摊手:“我知道你不信我,但眼下只有这一个办法,就看你愿不愿意为了南封冒这个险了。”

      “……”景明沉默了许久,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笑,“不愧是两仪宗第一神官。”

      他踱步走近,在经过宋淮舟身侧时,垂下的手指一勾,两道道铁索瞬间从石洞顶部滑下,毒蛇一般冲向宋淮舟。

      “嗤——”

      铁索刺穿宋淮舟肩胛骨,带出黏腻的血肉贯穿声。

      宋淮舟闷哼一声,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伤口向四肢百骸蔓延,一身血液都似被冻住了。

      强大的冲击力将他掼倒在地,恰恰跪在南封身旁。他艰难地垂头看了一眼,肩膀前翻出两枚生锈的铁钩,将他死死锁在了铁链上。

      南封看不见,但听到了声音。他拧起眉头:“景明!你做了什么!”

      景明微微一笑,居高临下地看了眼:“只是一点小手段罢了。神官足智多谋,我小心一点总不为过。”

      寒意很快便麻痹了神经,伤口反倒没了痛觉。宋淮舟干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嘴唇白得吓人,但神态还是一如既往的淡然,仿佛早就习以为常。

      “既然如此,”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一点金芒凝在指尖,“就开始吧。我这人受不得凉,若是招魂到一半晕过去可就坏了。”

      景明将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取下来,扔到他面前。宋淮舟将指尖的灵力渡入扳指中,眼前的画面骤然浮起水波般的涟漪。
      他的确动了一点手脚。

      囿城乱葬岗下连景明都不知道的墓穴、林庭如何找到景明、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这些,还要从他遇见南封前追溯起。
      十五年前。

      “轰——”

      肖家大宅业火燎天,火舌疯狂舔舐天际,暴雨之下火势不减反增,浓烟来不及散去,盘成柱状嘶吼着直冲而上。

      无数冤魂自烈火中呻吟哭喊,幢幢鬼影之间,两道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院墙跑去。

      “哥……哥!”

      肖氏最小的公子不过五岁,满脸黑灰也遮不住眼中的恐惧。他踉跄地被大哥拉着跑,锦缎小袍上沾满了烟尘。他一步一回头,可总被大哥强行拽回来,身后宅院突然一声巨响,房梁整根砸落,溅起刺目的火星,扎痛了他的双眼。

      他还没来得及取字,只有一个乳名换做“七郎”。

      七郎越跑越慢,呼吸间似掺着冰冷的刀片,刺得肺腑生疼。他带着哭腔仰起脸问:“哥,我们取哪?爹爹和娘亲呢?”

      他看见大哥狠狠抹了把脸,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声音在雨幕中显得遥远而模糊:“哥带你去找!”

      七郎莫名害怕起来。他回头看向元墙边一棵被拦腰截断的树,树上还挂着半截破损的秋千。

      ——那是爹爹给他们扎的,大哥时常推着他,在秋千上晃呀、晃呀......

      突然,他看见秋千上竟真挂着什么,也在风里雨里晃呀晃,好像是一个球......

      一双手忽然捂住了他的眼睛,他听见兄长的声音打着颤,压在耳边:“七郎,别看。”

      七郎眨了眨眼睛,乖乖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兄长拉得更紧,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跟了几步,紧紧贴在兄长身边,向前跑着。

      雨太大了,他的一幅全都湿透了,头发被雨水打湿,蔫蔫地贴在额头。

      大哥跑到一处长寿石边,费力地搬开石头,冲他招了招手:“来,七郎。”

      这是大哥带着他逃课时经常钻的洞口,钻出去,就能离开肖家大宅。

      七郎愣愣应了一声,冒着身子钻了进去。

      突然,身后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像低低的哭声,沉沉压在耳边,仿佛跑到哪里都躲不掉,藏进哪里都会被发现。

      “哥,那是什么?”他打了哥哆嗦,怯声问。

      “风声而已。”大哥的声音明显带着焦急,一把将他推了过去,“乖,七郎,别出声,一直往前走,我马上就跟过去。”

      七郎还没来得及问一句,长寿石便被大力阖上,洞内瞬间一片漆黑。

      轰然作响的大雨淹没了大哥的惨叫和撕扯咀嚼的声音。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如何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石洞,只记得自己在大雨中跑了很久很久,晕倒又爬起,就这样过了多少个日夜。

      最后一次醒来时,他窝在书场旁的窄巷里,听说书先生将镇堂木拍得震天响,讲的是那肖氏大火满门灭尽的故事。

      书场内熙熙攘攘,茶凉故事了,便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好像“灭门”二字,不是几十条人命,只是接下来几日茶余饭后终于有了的新鲜谈资罢了。

      门内尽是冷眼的局外人,门外还躲着一个伶仃的浮萍身。

      人心冷暖,大抵还比不过几两碎银、几声叫好。

      再后来,七郎流浪街头,与野狗抢食,混在乞丐中向来往的行人要过饭,受打骂受冷眼也逐渐成了家常便饭。

      直到有一天,他被人领进了一座装饰精美的小楼中。

      那就是后来名动天下的“红袖招”。

      在那里,他不再愁吃愁穿,每日都有新衣,每顿都能吃饱。他虽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虽然偶尔受些打骂,但比混迹街头好上太多,便也感念着那位“妈妈”的恩德,诚信诚意将这里当做了家。

      一天夜里,他受凉发着高热,正蔫蔫地躺在房中时,那个被称为“妈妈”的人突然带着几位姐姐闯进来,不由分说便将他拉起来,套好衣物,匆匆化妆,那廉价脂粉的气息呛得他本便干痛难当的嗓子更加疼痛。

      他被飘扬的脂粉呛得睁不开眼睛,任由旁人在自己嘴唇上点着胭脂,一阵一阵的反胃头晕令他不住干呕。他勉强打起精神,虚弱问发生了什么,妈妈却含糊其辞,只说有大人物要他好生伺候。

      待他被打扮整齐,被人推搡着来到一扇门前时,在混迹街头时养成的危机感在一瞬之间席卷了他。他惊恐挣扎着,拼命用手扒住墙边,用力之大,甚至指甲都开始渗血,但他毕竟不到十岁,又发着高热,浑身绵软无力,最终还是被推了进去。

      门内甜腻的气味他至今仍能回忆得起,他惊恐地赤脚站在门边,榻上醉酒的男人一身横肉,醉醺醺地冲他招手。

      那一夜他已经记不清,但巴掌扇在脸上的火辣痛感、他绝望愤怒的哭嚎声与种种难以启齿的羞辱与疼痛,被房间内刺眼的红烛融化成黏腻的血液,回流灌注入体内,冲胀着每一寸皮肉,像是从心脏里抽出带着血泥的荆棘,沿着骨缝攀爬,在双眼中扎根。

      自此,人间尽是肮脏污浊。

      昏迷前,他微张着嘴,周身一片泥泞狼藉,无意识地想:哥,好脏啊……

      那一夜过后,他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昨夜房间里那个男人指着他对妈妈说了句什么,他看见妈妈赔笑时脸上堆起的纹纹路路,恶心地跪在一边呕吐起来。

      自那之后,他被点去服侍的次数越来越多。开始时,每次走出房间他都吐得几欲昏厥,而一次次的折磨终于令他逐渐麻木,慢慢地,他开始摸清客人看他们这些人的眼神中到底藏着什么,那些光鲜亮丽的皮囊下究竟是什么样的食人恶鬼。

      青楼内鱼龙混杂,他最懵懂的岁月便在这里度过,学着争权夺势,学着排除异己,在摸爬滚打中练就一副冷硬心肠,在无数次雌伏与虐打中懂得了笑脸相迎。

      时间久了,他也学会谄媚,学会逆来顺受地讨好。

      在逐渐获得信任、被允许出门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趁机离开这浊臭逼人的青楼,而是溜达到儿时曾乞讨过的那条街巷,将一个仰起头来、用一双未涉世事的清澈双眼看着他,向他伸手乞讨的小孤儿亲手领进了他噩梦开始的地方。

      不知可悲还是可笑,当他坐在头牌的位置,微笑着踹翻新来的娈童哆哆嗦嗦敬上的酒时,在那粼粼的酒浆倒影中,他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直到有一天,他向往日一样溜达到那条街巷。

      那日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他撞上了一位神仙似的人,第一次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

      他不敢靠近,生怕自己一身珠玉,玷污了那人干净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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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现生有事,5.31恢复更新 有榜单随榜更 暂定无榜更新频率为隔日更,第一本无论如何都会完结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