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记忆》金樽清酒斗十千

3、中考前的栀子花 方材家门口

　　第三章：中考前的栀子花

　　（一）栀子花是在六月初的一个清晨开的。
　　家属区花坛里那几丛栀子仿佛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白了。那种白不是雪白，是带一点奶色的、温润的白，像被月光洗过，又像被晨露养着。花苞鼓鼓囊囊的，绽开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噗”的一声——当然这是姜籽自己想象的，栀子花开花没有声音，但他总觉得有，像谁在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香味也是从那天早上开始的。浓得化不开，甜得发腻，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隔着窗户都能闻见。姜籽趴在自家二楼的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隔壁方材家的窗户。
　　方材的窗户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人还没起床。
　　六月的方材十五岁了，正面临中考。姜籽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方材已经很久没有在七点二十准时出现在那堵矮墙旁边了。方材开始上晚自习，每天要到九点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姜籽已经洗好澡、刷好牙、躺在被窝里了。有时候姜籽会强撑着不睡，竖着耳朵听隔壁院子里的动静——开门声、脚步声、方建国或梁静初低声问“饿不饿”的声音，偶尔还有方材低沉的、带着疲惫的回应。
　　方材变声了。
　　这件事姜籽比谁都敏感。大概是从春天开始的，方材的声音开始变得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又像琴弦调音时发出的那种粗粝的震颤。梁静初说“没事，男孩子都要变声的”，方建国说“变完声就是大人了”。姜籽不懂什么变声不变声，他只知道方材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好听了——不，不是不好听，是不一样了。
　　以前的方材，声音清清亮亮的，像夏天傍晚有人敲了一下玻璃杯。现在的声音低了一些，厚了一些，说话的时候胸腔会震动，像远处有人在打鼓。
　　姜籽觉得，也很好听。
　　只是方材跟他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不光是说话。方材不再在七点二十等他上学了——方材六点就要到学校早读，姜籽八点才上课，时间对不上。方材也不再拍他的头顶了——姜籽长高了一些，但方材长得更快，十五岁的方材已经一米七出头了，比姜籽高出将近一个头，那个高度差让拍头顶这个动作变得有些别扭，像是在够一个不太顺手的东西。
　　姜籽不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方材在离他越来越远，不是物理上的——他们就隔着一堵墙——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的距离。像一块橡皮糖被人慢慢地、慢慢地拉长，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薄，随时都会断。
　　所以他决定做点什么。

　　（二）栀子花是梁静初种的。
　　方材家门口有两盆，摆在台阶两侧，每年六月开得最盛。姜籽每天去方家蹭饭的时候都会经过它们，但他从来没摘过——梁静初说花是看的，不是摘的。
　　但那天早上，姜籽摘了。
　　天还没亮透，大概五点多钟的样子。姜籽偷偷溜出家门，蹲在方家台阶旁边，借着晨光一朵一朵地挑。他挑了很久——不能太开的，开了的容易谢；不能太生的，生的不香。要那种半开半合的，花瓣已经展开了，但花心还紧紧包着，像一个小拳头攥着一捧秘密。
　　他摘了七朵。
　　为什么是七朵，他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七岁那年遇见的方材，也可能只是因为他的手掌太小，七朵刚好握得住。
　　他把花用一根白棉线扎起来，扎得不太好看——他的手指不笨，但紧张的时候就容易哆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卡片，卡片是他昨晚花了一个小时做的，用的是美术课上发的硬卡纸，淡蓝色的，他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哥哥中考加油。——姜籽”
　　“哥哥”两个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的，还特意描粗了一点。“姜籽”两个字反而写得潦草，像是不好意思签下这个名字。
　　他把卡片塞进花束中间，把花放在方家门槛的正中央。放好之后他蹲在原地看了三秒钟，
　　突然觉得放门槛上会不会被踢到，于是又拿起来，放在台阶的最高一级，紧挨着门。
　　然后又觉得放高了会不会看不见，又拿起来，放在门槛旁边靠墙的位置。
　　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他索性把花放在那两盆大栀子花中间——都是白色的，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多了一束。
　　这样就好了。方材出门的时候不会踩到，也不会被绊倒，但如果他低头系鞋带，如果他的视线刚好落在那两盆花之间，他就会看见。
　　姜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跑回家。
　　他跑得很快，快到耳边的风呼呼地响。他跑进家门、跑上楼、钻进被窝、把被子蒙过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不是因为跑得太快。
　　是因为他刚才在卡片上写的不是“姜籽”，他写的是“喜欢你的姜籽”。
　　写了。看见了。愣了。划掉了。
　　划得很用力，几乎把纸划破了。然后在划掉的痕迹上面重新写了“姜籽”两个字，端端正正的，像在掩饰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躲在被窝里，耳朵尖烫得像被火烧过。
　　（三）方材是在出门的时候发现那束花的。
　　确切地说，是梁静初先发现的。她起来做早饭，推开门差点踢到什么——她低头一看，门槛旁边靠墙的位置，一束栀子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哟，”梁静初弯腰捡起来，“这谁放的？”
　　她把花拿进屋里，看见了那张卡片。她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朝方材的房间喊：“方材！有人给你送花！”
　　方材正在刷牙，含着一嘴泡沫走出来，接过花看了一眼卡片。
　　“哥哥中考加油。——姜籽”
　　他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没有别的字了，然后把花放在茶几上，转身回了卫生间。
　　“就这？”梁静初在后面问，“不谢谢人家？”
　　“嗯。”
　　方材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拧开水龙头洗脸。水很凉，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五岁，脸上开始长青春痘，下颌线比去年硬了一些，眉毛也浓了一些。镜子旁边的架子上放着一管姜籽送他的洗面奶，是去年冬天姜籽用压岁钱买的，说是“方材哥脸上有痘痘了要用洗面奶”。
　　方材当时说“谁让你乱花钱”，但还是收下了，用到现在，快挤不出来了也没扔。
　　他洗完脸出来，把那束花拿起来看了看。七朵栀子花，扎得歪歪扭扭的，有一朵的花瓣被压皱了，大概是塞卡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他用手指把那朵花的花瓣轻轻拨开，让皱褶舒展开来。
　　卡片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加油”两个字写错了，用修正液涂了重写的，修正液涂得厚厚的一团，像一个小小的伤疤。
　　“哥哥”两个字描粗了，很显眼。
　　方材把卡片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但他总觉得上面有什么，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光线透过卡纸，隐约能看见背面的纸面上有凹下去的笔痕——写字的时候太用力了，笔尖在正面刻下去，在背面留下了痕迹。
　　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
　　那些凹痕隐隐约约的，不太清楚，但他拼出来了。
　　“喜欢你的姜籽。”
　　然后是几道深深的划痕。
　　方材的手顿了一下。他站在茶几前面，手里捏着那张卡片，窗外六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栀子花上，照在他手指上。卡片上的凹痕在逆光下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什么，又反悔了，又想收回去，但收不回去了，只能用力划掉，假装什么都没写过。
　　可是痕迹还在。
　　方材把卡片翻回去，放回花束中间。他拿起书包，出门，走到那堵矮墙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墙那边很安静。姜籽大概还没起——不对，姜籽起了，花是谁放的？是几点放的？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姜籽”，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喊什么呢？喊“谢谢你的花”？还是喊“我看见你写的字了”？他什么都没喊。他背着书包走了，走出家属区，走过种满梧桐的老街，走过那座小桥。六月的早晨已经很热了，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还没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夏天的那种闷。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束花。不，不是花，是卡片背面的那些凹痕。
　　“喜欢你的姜籽。”
　　方材站在学校门口，被身后赶着上早读的同学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快步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坐进教室，翻开课本。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姜籽的脸——不是现在的姜籽，是两年前的姜籽，是那个站在月光下说“我想做方材哥的唯一”的姜籽。八岁的姜籽，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坦坦荡荡的，像一本翻开的新书。
　　现在姜籽十岁了。十岁的姜籽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皮肤被夏天的太阳晒成了浅蜜色，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这个酒窝以前没有的，是后来才长出来的。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哭了，也很少再喊“方材哥等等我”，因为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步速，走在方材右边靠后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不吵不闹。但偶尔，方材回头看他的时候，会撞上他的目光。种目光让方材不太舒服——不是讨厌的那种不舒服，是说不清楚的那种。就像你走在路上，总感觉有人在看你，你一回头，那个人确实在看，但那个人不躲不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你，眼睛里有笑意，有温度，还有一些你读不懂的东西。
　　十岁的姜籽，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些十岁的孩子不该有的东西。
　　方材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烦死了。”他小声说。
　　同桌黄家荣转过头来：“什么烦死了？”
　　“没什么。”
　　“对了，你是不是快中考了？”
　　“嗯。”
　　“考完就解放了，”黄家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咱们去河边游泳，叫上你那条小尾巴。”
　　方材没说话。他直起身来，重新翻开课本。
　　“他不是尾巴。”他说。
　　黄家荣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看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