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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账 林穗压下心 ...

  •   林穗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整理了一下工装,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厂长办公室的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老旧的呻吟,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沉闷。
      一股浓重的烟味混杂着劣质茶叶的苦涩,瞬间扑面而来,呛得林穗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却没敢咳嗽,只是微微偏过头。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厂长周明坐在靠窗的真皮沙发上,眉头皱得紧紧的,能夹死一只苍蝇,指尖夹着的烟卷燃了大半。
      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坐着副厂长王向东,手里端着一个印着“劳动模范”字样的保温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向东是厂里的二把手,管着人事和财务,在厂里说话分量极重,平日里总是一副和善可亲的样子,可林穗打心底里厌恶他。
      她永远忘不了,当初就是王向东,一次次提着礼品登门,说着“林工是厂里的老功臣,厂里不会亏待你的”,软磨硬泡地劝说父亲林建华,让他给厂里的贷款做担保人。
      “小林来了,坐。”
      周厂长抬了抬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连眼神里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这些日子,厂里的烂摊子压得他喘不过气,银行天天上门催债,工人堵在办公室要工资,退休老工人哭着要报销款,他连觉都睡不安稳。
      林穗坐下,开门见山:“周厂长,您找我,是有清欠的任务?”
      在林穗看来,如今厂里这般光景,厂里的领导找她,除了要账,再无别的可能。
      “是。”
      周厂长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资料,资料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封皮都有些磨损,看得出来,这份资料被人翻看过无数次。
      他将资料轻轻推到林穗面前:“小林,这是省外三家配套厂欠咱们的货款,一共三百二十万,都是死了三年的账了。厂里前前后后去了五波人,有老职工,有专门的业务员,甚至还请过律师,可到头来,一分钱都没要回来。”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现在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车间里的机床停得差不多了,连锅炉房的煤都快烧不起了。银行天天催贷款,再不拿点钱回来,厂子真的要黄了,几千个工人,都得喝西北风去。”
      林穗伸手拿起那叠资料,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就感觉到了它的沉重。
      林穗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许昌的恒通机械厂、武汉的东风配件厂、深圳的华星五金厂,三家厂的信息清晰地印在纸上,地址、法人、欠款金额、欠款日期,一目了然。
      可后面附着的补充说明,却让林穗的眉头越皱越紧——三家厂,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倒闭了,法人要么卷款跑路,要么躲起来不见人,厂房被银行查封,设备被拍卖,连法院都出具了“无法执行”的裁定书,妥妥的死账,是所有人都默认要不回来的烂摊子。
      林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厂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要这笔账?”
      “对。”
      不等周厂长开口,王向东接过话,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小林啊,现在厂里也就你有这个本事了。我们几个领导商量过了,给你定个任务:腊月二十三之前,也就是十天之内,你必须要回百分之八十的回款,也就是二百五十六万。”
      林穗的瞳孔猛地一缩。
      十天,二百五十六万,还是死了三年的账。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别说十天,就算给她三个月、半年,想要从一堆烂摊子里面要回这么多钱,也是难如登天。她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可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王向东打断了。
      “当然,厂里也不会亏了你。”
      王向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里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他慢条斯理地说着,
      “你要是完成了任务,厂里新建成的那批集资房,给你一套六十平的,带全产权,不用你掏一分钱;另外,直接给你转干部编制,以后就算厂里再怎么裁员,再怎么动荡,都裁不到你头上,一辈子的铁饭碗;还有你父亲的公费医疗,厂里立刻给你解决,之前欠的所有报销款,一次性全部给你报了,以后你父亲的医药费,厂里全额承担。”
      林穗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三分。
      六十平带全产权的房子,干部编,父亲的公费医疗。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是她拼了命想要的。
      有了房子,她就不用再让父母挤在医院的三人间里,自己也不用再住那间十平米、连暖气都没有的单身宿舍;有了干部编,她就不用再怕下岗,有了铁饭碗,家里就有了稳定的收入;有了公费医疗,父亲的病就能继续治,不用再看着催费单提心吊胆。
      这些东西,都是林穗敢想不敢讲的奢望。
      可林穗心里也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
      林穗抬起头,看着王向东,声音冷静得可怕:“那要是完不成呢?”
      王向东笑了笑,放下手里的保温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又带着几分笃定:“完不成,那清欠办就彻底解散,你,直接下岗。厂里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养不起闲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到时候,你没了工作,你父亲的医药费,可就真的没人管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斩断了林穗所有的退路。
      完成了,一步登天,所有的困境都能迎刃而解,她能给父母一个安稳的家,能让父亲安心治病;完不成,直接跌入谷底,下岗失业,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没了,父亲的医药费彻底断供,母亲也会被压垮,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就真的散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任务,这是一场赌局。
      是要拿她的一辈子,拿她父亲的命做赌注的局。
      办公室里瞬间变得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像催命的钟摆。
      周厂长叹了口气,看着林穗:“小林,我们也知道这个任务难,可厂里实在是没办法了。这笔钱要是要不回来,过年之前,厂子就得宣布破产,到时候几千个工人,全得下岗,你父亲的医药费,就更没着落了。”
      林穗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嵌进了掌心,疼得她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没得选。
      从父亲瘫痪的那天起,她就没有选的资格了。
      她不能退缩,也不敢退缩。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这个家,也为了那些和父亲一样,一辈子为红星厂操劳的老工人,她必须接下这个任务,必须赌一把。
      林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恐惧和不安,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周厂长和王向东,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决绝:“好,这个任务,我接了。”
      话音刚落,王向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像是早就料到她会答应一样。
      林穗没有看他,继续说道:“但是我有条件。我要厂里给我出具正式的授权委托书,明确我的权限,所有的起诉、查封、调解手续,厂里要全力配合我,不能有半点推诿;另外,我要厂里的公章,随时能用,需要盖章的时候,不能以任何理由拒绝我。”
      “没问题!”
      周厂长立刻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光亮,“只要你能把钱要回来,所有的条件都可以答应你,授权委托书我现在就让人去办,公章你随时可以来拿,只要登记一下就行。”
      王向东也点了点头,笑着说:“放心,小林,厂里肯定全力配合你,不会拖你的后腿。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林穗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们,而是拿起那沓厚厚的资料,在任务责任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签完字,林穗走出厂长办公室,走廊里的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林穗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三百二十万的死账,十天时间,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退,也不能输。
      林穗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西北风依旧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打着旋儿。
      林穗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顶着呼啸的西北风,一路往市一院赶。自行车在结冰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前行,生怕摔倒——林穗不能摔倒,她要是伤了,就没人去要账,没人照顾父亲了。
      市一院的住院部,永远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药味。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墙壁有些斑驳,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药盒和垃圾,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脚步声清脆而急促,打破了走廊里的沉闷。
      林穗停好自行车,快步走进住院部,熟门熟路地来到三楼的病房。
      三人间的病房里,挤满了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病人,家属们坐在床边,脸上满是疲惫和愁容。
      林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凹陷下去,皮肤蜡黄,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依旧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半睁着,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眼神浑浊。
      听到脚步声,林父才慢慢转过头,当看到是林穗的时候,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
      “爸,我来了。”
      林穗快步走过去,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瘦得硌人,皮肤粗糙,带着冰冷的温度。
      林父没法说话,只能用手指,轻轻蹭了蹭林穗的手背,动作轻柔而无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问她,今天顺不顺利。
      林穗看着父亲,心里一阵发酸,可她还是强忍着眼泪,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羽毛:“都挺好的,爸,今天要回来一笔钱,厂里的老工人,过年的米和面有着落了。”
      林穗顿了顿,伸手,轻轻拂去父亲额头上的碎发,“您别担心,好好养着,按时吃药,很快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家了。”
      就在这时,林穗的母亲端着一个旧饭盒,从外面进来。母亲的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刚哭过,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也磨破了,手里还提着一个装满热水的搪瓷缸子。
      看到林穗,母亲的眼圈瞬间又红了,她快步走到林穗身边,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拽到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压低了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穗子,刚才护士又来催费了,说咱们已经欠了两千八百多了,再不交钱,明天就要停针了。你爸今天情况又不好,中午的时候,喘得厉害,医生说要再开点进口药,可是那药太贵了,一支就要几百块,咱们根本买不起……”
      母亲的话没说完,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林穗的手背上,滚烫的。
      母亲一边哭,一边用力抹着眼泪,声音哽咽:“穗子,妈对不起你,让你这么小的年纪,就扛这么大的事,天天出去跑,受那么多委屈,遭那么多罪,可妈什么都帮不了你,什么都做不了……”
      “妈,您别这么说。”
      林穗一把抱住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有些哽咽,可她还是强忍着眼泪,安慰着母亲,“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您女儿,我不扛,谁扛?您放心,我肯定能弄到钱,肯定能治好爸的病,肯定能把欠的医药费交上,您别操心,好不好?”
      林穗抱着母亲,感受着母亲颤抖的身体,心里一阵刺痛。
      林穗知道,母亲这些日子,既要照顾瘫痪的父亲,又要担心医药费,还要牵挂她的安危,整个人都快被压垮了。
      安抚好母亲,林穗找了个借口,说要回厂里拿点东西,转身走出了住院部。
      林穗不敢在母亲面前哭,不敢让母亲看到她的脆弱,只能把所有的眼泪,都憋在心里。
      走出住院部大门,冰冷的西北风瞬间吹过来,林穗骑着自行车,回了厂里的单身宿舍。
      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连个暖气都没有,只有一个小煤炉,里面的煤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炉灰,屋里冷得像冰窖,跟外面没什么两样。墙角的水桶里,水已经结了冰,连杯子里的水,都冻成了冰块。
      林穗刚推开门,就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也没有署名。
      信?
      林穗愣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上面是母亲娟秀却略显潦草的字迹,字里行间,满是无奈和愧疚:“穗子,我给咱老家打了电话,托你大伯,把咱们老家的房子挂出去卖了。那房子是你爷爷奶奶一辈子的心血,是咱们家的根,妈也舍不得,可妈实在是没办法了。那房子带个院子,你大伯说,能卖三万多块,先给你爸治病,把欠的医药费交上。
      穗子,妈没用,你爸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我看着你每天出去跑,受那么多委屈,遭那么多罪,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帮不了你,我只能卖房子!
      穗子,对不起,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爷爷奶奶……”
      不!
      那套房子,是林穗爷爷奶奶一辈子的心血,是他们家最后的退路,是林穗小时候最温暖的港湾。
      林穗在那个院子里长大,跟着爷爷奶奶种菜、晒太阳,跟着父亲在院子里修理东西,那里装满了她所有的美好回忆。
      可现在……
      林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在冰冷的小屋里,哭得浑身发抖。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才二十一岁,本该是享受青春、无忧无虑的年纪,可她却要扛起整个家的重担,要去赌一场没有胜算的局。
      绝望和无助,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就在这个时候,敲门声突然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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