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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月   199 ...

  •   1996年,腊月十二。
      北方的腊月刚过小寒,前一夜刚落了场薄雪,日头出来化了半截。午后又被寒风冻住,厂区的水泥路上结了一层滑溜溜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不留意就要摔个跟头。天像被冻住的铅块,乌压压的一片,沉沉压在红星重型机械厂的厂区上空,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西北风卷着锅炉房飘出的煤烟、车间散出的铁锈味,还有家属区隐约飘来的白菜炖豆腐的寡淡香气,刮过厂区的每一个角落。道旁光秃秃的杨树枝条被风扯得呜呜作响,像极了厂里退休工人躲在传达室里压着嗓子的哭腔。
      下午三点整,厂区澡堂旁的男厕所,那扇掉了漆、合页锈得快粘在一起的铁皮门,突然“哐当”一声被人狠狠踹开。
      正在里面解手的男人吓得一哆嗦,差点尿在棉裤上。
      厕所里原本闹哄哄的,几个没活干的工人躲在这里偷懒——车间里一半的机床都停了,暖气烧得比冰窖强不了多少,唯独厕所靠着供暖主管道,能蹭到点热气。
      几人正围着蹲坑抽烟,唠着谁家又被裁了,谁家今年连年货都备不起,门被踹开的瞬间,所有人都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张茂才,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门口站着个女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是她父亲林建华那件旧工装改的,肩膀处宽出一截,被她用同色的线悄悄收了边,左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线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连一点脖颈的皮肤都没露出来。
      她个子不算矮,足有一米六五,可在高个子扎堆的北方厂区里,算不得多么出挑。
      她腰板挺得笔直,像厂里机床里淬过火的钢条,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被寒风冻得青白,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淬了冰的刀子,隔着缭绕的烟雾,直直扎向隔间里的男人。
      ——是林穗!
      整个红星厂,上到厂长书记,下到车间学徒,没人不知道这个“林阎王”。
      她是厂清欠办唯一的女专员,也是现在整个清欠办仅剩的独苗。
      乌糟糟混着烟味和尿骚味的厕所里,瞬间落针可闻。
      那几个正在抽烟的工人,手忙脚乱地把烟屁股摁在墙上捻灭,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地往门外溜。
      几人路过林穗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脚步放得轻极了——谁都知道,这位看着才二十一岁的姑娘,狠起来能把欠账的老赖堵在澡堂子门口骂三个小时不带重样的,句句戳在对方的软肋上。
      人送外号林阎王,无理还要搅三分。
      更别说今天这事儿,占理的可是林穗!
      那更是得理不饶人,没半点情面可讲。
      隔间里的张茂才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系腰带的手都有点发抖,一张脸涨得像煮熟的猪肝,猛地拉开隔间的门,跳着脚就冲林穗吼:“林穗!你疯了?这是男厕所!你一个大姑娘家要不要脸?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脸?”
      林穗往前迈了一大步,脚下的水泥地都像是被她踩得震了一下。
      她抬手,手里“啪”地一声甩出来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底下还压着一沓盖了厂里公章的领料收据。
      谁也不知道,这薄薄的几张纸,怎么能被她甩得这般气势十足,像一块板砖,狠狠拍在了张茂才面前的洗手台上。
      “张茂才,你去年腊月,拉走厂里三车钢板边角料,欠了两万零三百块,白纸黑字打了欠条,说今年五一连本带利还清。”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寒风刮出来的沙哑,却裹着一股压不住的劲,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现在都腊月十二了,大半年的时间,连个你的影子都找不着。你欠国营厂的工人血汗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要脸的事?”
      张茂才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林穗那双刀子似的眼睛对视,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我、我现在没钱!厂里效益不好,我也没办法,你再宽限我几个月,等开了春,我肯定……”
      “宽限?”
      林穗冷笑一声,反手就把厕所门的插销给“咔嗒”一声别上了,把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她个子比张茂才矮了一头,可站在那里,气势却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来。
      “厂里退休的三十多个老工人,等着这笔钱发过年的米和面,等着这笔钱交医保的报销款,谁给他们宽限宽限?”
      她往前又逼了一步,张茂才被逼得后背直接贴在了冰冷的瓷砖墙上,退无可退。
      “我今天把话放这,要么你现在把钱拿出来清账,要么我现在就拉开门喊保卫科的人过来,顺便把你偷偷倒卖厂里边角料给私人加工厂的所有收据,一起送到派出所去。”
      林穗顿了顿,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张茂才惨白的脸上,一字一句道:“你自己选,是还钱,还是进去蹲几天,让你老婆孩子过年都见不着你。盗窃国有资产这个罪名,够不够你喝一壶的,你心里比我清楚!”
      张茂才的脸瞬间白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就是吃准了红星厂现在人心涣散,前两个月一次性裁了两百多号人,清欠办的人走的走、下岗的下岗,早就成了个空架子,没人有功夫跟他耗这两万块钱,这才敢偷偷倒腾红星厂的钢材,事后还躲了起来,连家都不敢常待。
      谁知道碰到林穗这个轴筋,为了厂里的两万块钱,硬生生在这里蹲了他三天!
      林穗早就摸透了张茂才的行踪,知道他家里没条件烧热水,每天下午必定来厂里洗澡,逮住机会直接把他堵在了男厕所里,连个跑的机会都没给。
      张茂才是真的怕了。
      倒腾边角料的事要是真捅到派出所,不光要全额还钱,说不得真给他定个盗窃国有资产的罪名,他留了案底不说,孩子以后上学、找工作都要受影响。
      红星厂没有秘密,林穗闯男厕所堵老赖的事,比窗外的西北风传得都快。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男厕所的门外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工人,都抻着脖子往里面看,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我的天,林阎王是真莽啊,男厕所都敢闯,这也太豁得出去了!”
      “不然呢?这厂里现在也就她能要回来钱了!前几个月山西那笔八万的死账,拖了快两年,多少人去了都灰溜溜地回来,不就是她蹲在人家煤矿门口五天五夜,硬生生把钱要回来了?”
      “可惜了,正经财经大学的高材生,当年毕业,市里的银行都抢着要,为了她爸回了这破厂,还进了谁都不愿意去的清欠办,造孽啊!”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说起来,林工是真的惨,一辈子给厂里当牛做马,老了老了,为了厂里的贷款担保,落得个家徒四壁不说,还中风瘫在了床上,厂里对不住人家啊。”
      “换了别人,早拍屁股走了,也就林阎王够傻,守着这个烂摊子,容易吗?”
      这些话,隔着一扇薄薄的铁皮门,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林穗的耳朵里。
      可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神依旧冷得像冰,直直地盯着张茂才,半点都没分神。
      从她进清欠办的第一天起,这些话就没断过。
      有人说她想当官想疯了;有人说她为了那点提成不要脸;还有人背后给她起了“林阎王”的外号,说她比男人还狠,没人情味。
      可她不在乎。
      她要是要脸,父亲瘫痪在床的医药费就没着落,下个月的药剂就断了;她要是在乎别人的眼光,厂里那些等着钱过年、等着钱救命的老工人,就只能在年关里喝西北风。
      所以她不能在乎。
      脸面这东西,在生活面前,一文不值。
      张茂才在林穗寸步不让的目光里,彻底扛不住了,心理防线全线崩塌。
      “艹!”
      他咬着牙,狠狠骂了一句,伸手撩起棉袄和毛衣,从贴身的秋衣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布包,那布包还用细麻绳系在了腰上,藏得严严实实。
      张茂才狠狠把布包摔在洗手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算你狠!林穗,我算是栽你手里了!”他红着眼睛吼,“这里是两万块,剩下的三百块,我过两天给你送过去!一分都不会少你的!利息一分也没有!”
      林穗上前一步,伸手打开油纸包。里面有一沓崭新的十元纸币,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她当着张茂才的面,一张一张地数了起来。
      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裂口子,有的地方还渗着淡淡的血丝,是这大半个月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跑遍周边十几个乡镇,被寒风吹出来的。
      指尖碰着纸币,裂口被扯得生疼,林穗眉头都没皱一下,数得格外认真,一遍,两遍,三遍。
      不多不少,正好两万块。
      她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又把拉链头按了按,确认不会松开。这个帆布包是她上大学的时候用的,边角都磨破了,里面除了钱,还装着厚厚的欠款明细本,记着厂里每一笔欠款的来龙去脉,还有父亲的病历单,她走到哪都带着。
      收拾妥当,她拿起那张欠条,朝着张茂才晃了晃:“再给你三天时间,剩下的三百块,腊月十五之前送到财务科,不然我还找你。”
      说完,她拉开插销,转身就走,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转眼就消失在呼啸的西北风里。
      背后的议论声还在飘过来,可林穗的脚步半分没停。
      她的帆布包沉甸甸的,两万块钱,是三十多个退休老工人的一个安稳年,也是她这个月,唯一能拿到的一笔提成,更是父亲下个月的医药费。
      她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顶着风往办公楼骑。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生疼生疼的。
      林穗把脖子上的旧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冻得发麻的脸,只露出那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红星厂曾经是省里的明星厂,最风光的时候,厂里的工人走出去,连供销社的售货员都要高看一眼。
      那时候,车间里的机床24小时不停转,订单排到了第二年,一到过年,厂里发的肉、米、油、水果,能堆满整个阳台,家属院里天天都是欢声笑语。
      林穗就是在这个红星厂的家属院里长大的,她的父亲林建华,是厂里的老工程师,一辈子都耗在了红星厂的机床上面,拿过无数次劳模,是厂里人人敬重的林工。
      可这几年市场经济的浪潮打过来,私营的机械厂遍地开花,价格低,交货快,服务还周到。
      红星重型机械厂这种老牌国营厂,船大难掉头,订单一年比一年少,账上的窟窿越来越大,外面欠的货款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光要不回来的死账,就有上千万。
      下岗潮已经来了。
      前两个月,厂里一次性裁了两百多工人,公告贴出来的那天,家属院里哭声响了一夜。
      现在车间里一半的机床都停着,落满了灰尘,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连走路都能听见回声。
      清欠办原来有八个人,都是厂里的老油条,知道这是个得罪人的苦差事,能躲就躲。
      现在走的走,下岗的下岗,到最后,只剩林穗一个人,成了光杆司令。
      不是她不想走,是她走不了。
      前年,厂里为了续贷款,让老工程师林建华做了担保人,背上了连带责任。
      后来红星厂效益一落千丈,贷款还不上,银行直接找到了担保人家里。
      林穗家里的积蓄全填进去了不说,连房子都差点被抵押,她父亲更是急火攻心,突发中风瘫痪在床,话都说不出来,每个月的医药费就要几百块。
      厂里的公费医疗早就名存实亡了,老工人的报销款拖了快一年都没下来,更别说林工的医药费。
      全家的担子压在了这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身上,靠林穗这点死工资,还有要账拿的那点提成,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骑到办公楼门口,林穗停下车,搓了搓冻得完全发麻的手,哈了口白气,刚要往里走,财务科的老会计李姐就从里面迎了出来,看见她就红了眼:“穗子,你可算回来了!钱要回来了?”
      “要回来了,李姐,两万块,你点点。”林穗从帆布包里取出油纸包递过去,声音带着风吹出来的沙哑。
      李姐接过包,手都在抖,打开看了一眼,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太好了……太好了!这下退休的老同志们,过年的米油有着落了!穗子,姐替他们谢谢你了!”
      “应该的。”
      林穗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脸颊冻得发僵,最终也没笑出来。
      她抬头看向办公楼里空荡荡的走廊,墙上到处都贴着“下岗分流、减员增效”的标语,被穿堂风吹得哗哗作响。
      走廊里没开灯,昏暗得很,像极了红星厂现在的处境。
      林穗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这点钱,只是杯水车薪。
      厂里的窟窿太大了,大到她这点努力,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跟着李姐刚把钱交到财务科,桌子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李姐接起电话,刚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挂了电话,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林穗,语气带着点不安:“穗子,厂长办公室的电话,让你立刻过去一趟。”
      林穗的心里咯噔一下。
      她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里滚烫的热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她连半点烫意都没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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