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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教 他们救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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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己难得一个人出门。
沈玉琳在旅馆厨房炖汤,徐朗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翻论坛的帖子笑得前仰后合,妄已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有漏出光来。周己把外套拉链拉好,把猎刀留在了枕头底下——今天不打算带刀,他只是想出去走走。
市集的早晨比傍晚更吵。菜贩的声音从西头一直传到东头,夹杂着铁皮棚顶被风吹动的"啪啪"声响。周己从人群里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停留,他今天没有目的,只是想看看这条街的尽头连着什么。
他走过市集,走过那排卖二手电器的摊位,走过一家正在卸货的小面包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比主街安静得多,两侧是灰扑扑的居民楼,一楼开着几间门脸很小的店铺。有一家卖香烛纸钱的,门口摆着几只锡箔元宝;有一家把"素食"两个字写在红纸上贴了门面,从门缝里飘出煮青菜的清淡气味。
周己在"素食"那家店门口停了一下。透过蒙了水汽的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坐着几个人,穿着素色的衣服,围着一张圆桌喝茶,没有大声说话,只有偶尔传出的、像落在棉布上的笑声。店门上方悬着一块木匾,写着三个字:"静心居。"
他继续往前走。
转过下一个街角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些东西——对面那堵灰墙上用白漆刷了一个符号,圆形的,内部分了几层,像一朵被抽象化了的莲花。符号下方钉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周四晚共修。有缘者自来。不谈杀伐,不论功过。"
周己站在那堵墙前面看了几秒。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朵白漆莲花的一个花瓣边缘,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他搓掉粉末,继续往前走。
另一条街的转角处有一间更大的铺面,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光头男人,正在用一只搪瓷缸喝白水。他面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放下"两个字。铺面的门槛外侧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叠印刷的纸页,页眉印着"入'家'指南——如何在混乱中保持清净"。
周己抽了一张纸页翻了一下。里面写的是教人呼吸的方法、静坐的姿势、以及"不要被外界纷争牵动情绪"的建议。文字平实温和,每一句都以"你可以"开头,而非"你应该"。
他把纸页放回去,没有带走。
这些教派——姑且叫它们教派——正在用和周己完全相反的方式喂养同一个群体。那些从副本里出来、被血腥和死亡磨得只剩一层薄壳的人,有人愿意走进"静心居"喝一杯温茶,有人愿意在周四晚上去共修,坐在蒲团上听人念一段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经文。他们需要的是一根绳子,周己给的是一把刀,别人给的是一个拥抱。
周己站在那间铺面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光头男人把搪瓷缸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男人喝完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平静,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对待任何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周己没有点头回去。他转身离开了那扇敞开的门。
越往老城区的深处走,类似的痕迹出现得越密集。有人在电线杆上贴了一张纸,写着"善恶有报,诸事随缘";有人用粉笔在墙角画了一朵小小的花,旁边写着"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甚至有一整面墙壁被涂成了一片浅绿色,中央用更深的绿写了一句"心静则万物静"。
周己站在那面浅绿色的墙壁前面,手指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浅绿的颜色被午后晒过之后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不刺眼,像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呼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白色运动鞋,鞋尖沾了一点路上踩到的泥。
他继续走。穿过一条更窄的夹道,经过一排外墙剥落的老楼,拐过一根生了锈的电线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与砖缝之间的位置,像在丈量这个城市被涂抹的密度。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很轻,也很巧——他拐弯的时候那脚步也跟着拐了,隔了大约七八步的距离,节奏均匀,既不靠近也不远离。那不是一个迷路者碰巧同路的步伐,而是一个有意图的、在控制的跟随。
周己没有回头。他保持着原来的步速,走过下一个巷口的时候自然地往右侧拐了进去。巷子比刚才窄了一半,两侧墙壁上长着青苔,地面湿漉漉的,像很久没有干透过。他走到巷子中间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凹进去的门廊,门廊里堆着几只空的塑料周转箱。他侧身闪进门廊里,后背贴墙,呼吸压到最轻。
脚步声从巷口跟了进来。节奏没变,落地的位置踩在他刚刚踩过的砖面上。经过门廊的时候,那个人影停住了。
周己从周转箱后面跨出来,和那个人影面对面地站在那道窄巷的正中央。午后的阳光从巷子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
妄已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没拿东西。他站在离周己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着周己的鞋尖,然后抬起来,对上他的目光。
"你跟着我。"周己说。语气不是质问,更像在确认。
"嗯。"妄已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否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出旅馆的时候就开始了。"妄已把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周己的方向比了一下,"你走的方向是反的。市集在西边,你往东走了。"
周己靠回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墙上的青苔贴着布料,凉意渗进后背。他看着妄已,嘴角微微弯了一点。"所以你跟着我,就是为了告诉我我方向走错了?"
妄已没有回答这个。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周己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墙壁上——那面墙上也有一处被粉笔画过的痕迹,一朵很小的、花瓣已经模糊了的花。
"你看了那些,"妄已说,"每一处你都停了。"
"嗯。"
"你还在想什么?"妄已的声音不高,落在这条窄巷里像一片落叶碰到水面时的触感,"看到那些'静心'、'放下'、'心静'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周己沉默了一会儿。窄巷上方有一小片天空被两座楼的屋檐切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午后的云正在缓慢地漂移。他盯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落到妄已身上。
"我在想,"他说,"他们给的东西比我给的好拿。"
妄已没有接话。
"吃斋、静坐、喝茶、共修——这些事不需要出血。坐下就行。"周己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拆一件东西的包装纸,"我给的要杀人,要舔刀尖,要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攥着手里的戒指想我到底选了条什么路。"
妄已往前走了一步。窄巷的宽度容不下两个人并肩,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大半。他低头看着周己,午后的光从一侧落下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双深褐色的眼瞳在暗的那一半里像两枚被水泡过的石子。
"那你为什么还选这条路?"
周己靠着墙壁,没有避开那道视线。他低头笑了一下,那声音从喉咙里慢慢流出来,像一个被搁置了很久的问题终于找到了可以回答的对象。
"因为安静的东西,救不了吵的人。"他说。
妄已看着他。走廊上方那段四边形的天空里有一片云移过去了,光线变了变,把他们之间那道明暗的分界线微微挪动了一个角度。妄已伸了一下手,动作很轻,碰到了周己外套左侧口袋边缘露出来的一角布片——那是阿诚送手帕那天周己在口袋里塞的一小截纸巾,早被揉皱揉软了。
他碰了一下就没再碰。
周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又抬头看妄已。"你跟着我走了这么远,就为了问我这个问题?"
"不够?"妄已把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巷子里渗进来的风带走了半个音。
周己没有回答"够"或者"不够"。他把后背从墙壁上直起来,青苔的凉意从他衬衫里层渗出的那一小片潮湿被风带走了一些。他走到妄已旁边站定,两人并肩面对着巷口的方向——那边亮一些,有阳光从巷口涌进来,把地面照成一条暖白色的长带。
"走吧,"周己说,"回去了。汤应该炖好了。"
妄已在旁边停了一步才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出了窄巷,影子在阳光里被拉成一长一短的两道,并排落在身后的砖地上,像两条平行的线,间隔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可以随时伸手碰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