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己难已》隼鹤

25、第二十五章 主教大人 小私生，算

　　家里面开始热闹了。

　　"热闹"这个词不准确，更准确的词应该是"有人在门口晃"。周己每天早上推开窗户透气的时候，都能看到街对面电线杆底下蹲着一两个熟悉的面孔。他们不靠近，也不喊话，就那么蹲着，手里攥着些什么东西——有时候是饮料瓶，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什么也不拿，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仓库的方向。

　　周己最初没在意。来的人多了自然会有看热闹的，这跟在哪个世界都一样。他照常去市集买那家面摊的早餐，照常在仓库待一个下午整理那些小物件的盒子，照常在傍晚回到旅馆吃完沈玉琳煮的面条然后回房间躺着。

　　第三天早上，他发现有人往仓库门缝里塞了东西。一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边缘用指甲压出了棱角。他展开来看到上面写着："主教大人，昨晚我又杀了一个。我按照您说的，杀戮带来了快乐。"下面是署名，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像刚学会写字的人认真描出来的。

　　周己把纸条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里，没有多想。

　　第五天，仓库门口堆了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半包烟、一把用旧了但磨得很利的折叠刀、一朵蔫了的花。花梗被晒得软了，花瓣边缘卷曲着发黑，但被人认真地从茎上捋平过，像是精心挑出来的。周己把这些东西也收了，烟放进了抽屉，折叠刀插进工作台侧面的缝隙里，花他想了想，插进了一只喝完的矿泉水瓶里搁在窗台上。

　　第十天他回去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夜色沉透了，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他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不是路过者随意的扫视，而是一道钉子一样钉在他后脖颈上的、持续而专注的线。他转过身。

　　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瘦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帽檐拉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颌线。他靠在电线杆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到周己转身，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周己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开口。路灯的光把他站的位置照得半明半暗，他的长发被夜风撩起来几缕，垂落在肩侧。他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很淡的、像在打量什么有趣东西的笑。

　　"等我？"他问。

　　年轻男人攥着东西的手指收紧了。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从阴影里露出完整的脸——年纪不大，可能刚二十出头，眉眼清秀，颧骨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盯着周己看，那目光热得有些烫，像铁片刚从火里夹出来。

　　"……主教大人。"他的声音有些干，被夜风吹得散了一截，"我给您的花，您收到了吗？"

　　周己想了一下，记起了那朵蔫了的花。他歪了一下头，长发顺着倾斜的角度滑落下来，发尾蹭过他的锁骨。"那朵白的？是你放的？"

　　"嗯。"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又像怕这个动作不够表达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那朵。它是白的，很干净。像您。"

　　周己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像被逗到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年轻男人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他偏着头打量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那道旧疤，再滑到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布料，看着像手帕。

　　"你叫什么？"

　　"阿诚。"年轻男人把攥着的手帕展开，双手捧到周己面前，"这是我妈留下来的。我没别的东西了……我想把它给您。"

　　周己看着那块手帕。深蓝色的，棉质的，边缘已经磨毛了，叠了几十年的那种褶皱。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垂着眼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抬起来，重新落在阿诚脸上。

　　"我收了你很多东西了，"周己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点像含着糖说话的尾调，"纸条、花、那把刀——你送的我都收了，对吧？"

　　阿诚猛地点头。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送我？"

　　阿诚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有太多话挤在一起堵住了出口，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想让您记住我。"

　　周己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把所有话都堵在喉咙眼里的模样，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他把手伸出去，没有拿那块手帕，而是用手指尖碰了一下阿诚攥着手帕边缘的指节，碰得很轻，一触即离，像蜻蜓掠过水面。

　　"记住了。"周己说，收回了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下次别蹲巷口了，站我门口就行。我在的时候门一般不锁。"

　　他转身往旅馆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侧过头，长发从肩侧滑落一缕，路灯的光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微亮："手帕你留着。下次见面再给我。"

　　阿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把那块深蓝色的手帕重新叠好塞进卫衣口袋里。他贴着路灯杆站了几秒才动了，转身走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许多，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周己上了楼梯，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看到了妄已。

　　妄已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水。他背着光，脸部的轮廓被走廊的暗色吞掉了一半，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暗处格外清楚，像沉在水底的两枚石子。

　　"听到了？"周己问。

　　"嗯。"妄已喝了一口水。

　　"怎么样？"周己走到自己房门口，钥匙插进新锁的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妄已把水杯从嘴边移开，侧过身来看他。走廊的暗光从他脸上缓慢滑过，把他颧骨下方那道人影的轮廓拉长了一些。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两三秒之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尾音落得比平时略重了一点："你让他站你门口。"

　　"嗯。"

　　"他还说下次给你带别的东西。"

　　"嗯。"

　　妄已把水杯放在了窗台上，放的动作很轻，但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咔"一声，和刚才锁芯的声响一模一样。他走到周己面前停住了，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

　　"你没跟他说别来了。"妄已说。

　　周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妄已。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从楼下大堂渗上来的那一点暖黄色灯光铺在地面上。他看着妄已那张被明暗切开的侧脸，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个弧度。

　　"我要跟他说别来吗？"周己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拖长的、像逗人玩般的懒散，"他送花、送纸条、送刀，一把比一把上心——我觉得挺好玩的。"

　　妄已的睫毛微微压了一下。他盯着周己看了几秒，那目光从周己的眼睛滑到他的嘴角，再滑到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和插在口袋里的双手。然后他别开了目光，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方向。

　　"好玩。"妄已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逗他，看他越来越上心，你觉得好玩。"

　　"不行吗？"周己偏了一下头，长发从肩头滑落，被走廊的光照得发尾微亮。

　　妄已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把周己外套拉链最顶端那个被风吹歪了的拉链头扶正了。动作很快，指尖擦过拉链头的金属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然后他收回了手，插进自己的裤兜里。

　　"你房间窗户没关严。"妄已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调子，"窗台沿上有灰被蹭掉了。有人从外面翻进去过。"

　　周己的笑容顿了一下。

　　"不止一次，"妄已继续说，看着他的眼睛，"你睡着的时候，有人进过你房间。"

　　周己侧过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那扇窗户正对着旅馆的外墙，外墙墙根处连着雨水管和空调外机的支架。如果有人想翻上来，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你昨晚来过我房间？"他问。

　　"嗯。你窗台上的灰，我前天晚上就看到了。昨晚我去确认了一下，蹭掉的面积比前天更大了。"妄已顿了一下，"你睡着之后有人从窗户进来，碰了你的东西，然后又翻出去了。"

　　周己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收回来，落回妄已脸上。妄已已经恢复了那个靠着墙壁的姿势，双手插在裤兜里，衬衫领口松着，整个人松散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了。"周己说。

　　妄已从墙上直起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没有侧头，声音很低地传过来："不用谢。但你下次逗别人的时候，自己先想清楚是从哪儿开始能收得住的。"

　　他走进了隔壁房间，门虚掩着，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周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门缝里透出来的很淡的床头灯光，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他走到窗户前。窗台沿上的灰确实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浅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擦过之后剩下的薄薄一层。他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往下看了看——外墙那根雨水管的位置和窗台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臂半，对身手灵活的人来说确实能翻上来。

　　他关上窗户，把插销从里面扣死了。转身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那只玻璃水瓶——水位又下降了一些，比昨天少了大约一口的量。

　　周己走过去拿起那只水瓶看了看，瓶盖拧得好好的，和他昨天放回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水没有异味。他把水倒了，瓶子洗干净，倒扣在窗台上晾着。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床头柜上那排东西：倒扣的玻璃瓶、十字架、还有一缕编成细辫的红绳头发——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在这里的。他拿起那缕辫子看了看，颜色和他自己的头发一样，长度也差不多。他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笑了一下，放进了抽屉里。

　　隔壁传来妄已翻身的声响，床垫弹簧"吱呀"一声。

　　周己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想了一会儿阿诚站着看他的那种目光，又想了一会儿窗台上的灰被蹭掉的形状，最后想了一会儿妄已扶正他拉链头的时候指尖擦过金属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

　　他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妄已昨晚进过他的房间。他完全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