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修复公式》崔惟

5、第 5 章 傍晚五

　　傍晚五点两人去了超市买了好多肉。

　　回到家，詹星文按照之前约定的那样，下厨做饭。
　　手机一直在震动，他刻意没有打开看。
　　心里藏着事儿，便跟陆高明说工作辛苦了，饭菜马上就好。

　　结果没过多久，那个人就自己进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过来炒菜。
　　看那个样子并不是生手。

　　“平时跟同事都走不近，不愿意去饭堂，
　　有时候也就自己做了。”
　　陆高明非常别扭的翻炒着锅里的菜。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不说话的时候还有新闻联播的声音作为背景音。
　　已经是很大的进步，蛮有岁月静好那个味了。

　　吃完饭，詹星文主动提出洗碗。
　　三下五除二把碗筷放到水池里，最后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

　　文创品牌的对接人发来的消息。
　　“詹老师，那个帖子方便的话你再看看。”

　　心提起来，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坐在工作台的，才点开链接。
　　那个爆料帖下，出现了好几条最新的、加粗的回复。

　　回复者ID：匿名。
　　认证信息：省博物馆资深文物修复师。

　　回复内容：
　　楼主所谓“私闯”、“偷拍”，纯属无稽之谈。
　　图中场景为“古陶瓷残片比对研究项目”现场。
　　该博主系项目组备案的临时辅助人员，经正规流程审批进入，全程合规。

　　照片拍摄内容为文物操作台面，系我本人允许。
　　最后建议楼主先了解清楚事实，再做“惊爆”。不要为了流量，诬陷从业人员，更不要试图干扰正常的文物研究工作。

　　顺便附上了自证的证件图片。
　　字里行间都透着招牌式的一锤定音和不容置疑。

　　帖子下面瞬间炸了：
　　“卧槽！省博官方人员下场了！”
　　“破案了，是正规项目！楼主尴尬不？”

　　点进去，这个匿名ID也是默认头像，跟他同个IP，显示距离在1km之内。
　　难道是？
　　很难不联想。

　　不过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巧合？
　　他詹星文是神经大条了些，但又不是傻子。

　　詹星文看着屏幕手指都在抖。
　　他还没从这个反转中回过神来。

　　微信又疯狂震动起来。

　　还是那个对接人，发来一个“跪了”的表情包。
　　“詹老师！！神了！刚接到省博宣教部的电话。
　　说有一位年轻专家亲自打招呼，说您的文章立意很高，是正能量科普。
　　让我们放心合作，他们还愿意提供馆藏高清图支持！”……

　　詹星文彻底懵了。
　　陆高明……不仅没怪他，反而用官方身份给他兜底，甚至还帮他拉来了合作？

　　就在这时，陆高明走进厨房。
　　手里拿着手机，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在他面前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正是那个【默认ID】的个人主页界面。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
　　陆高明说话的语调还是有点冷冷的，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行，这就是我。”

　　他顿了顿，看着詹星文瞬间瞪大的、难以置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从来就没打算瞒。”

　　然后他袖子一卷，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水池里面的碗筷。
　　“你做饭，我洗碗，合理分工。”
　　他看都没看旁边的詹星文。

　　“你的资料和素材整理得还行。”
　　不对。
　　不应该这样说。
　　“……不，准确的说整理得不错，很好。比我单位的同事还专业些。”

　　陆高明别开视线。硬邦邦的语气出现了微微的松动。
　　“最近的报告写的挺顺利。”
　　“这次没你，我进度没这么快。谢了。”

　　沉没的间隙，是厨房哗哗的水声。
　　詹星文看着陆高明的脸，心跳得很快很快。
　　想伸手接过陆高明手中的碗，又不敢动。

　　迟疑的动作被陆高明的余光捕捉到，他便抬起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个子差不多高，显得中间的空气更是微妙的令人紧张。

　　“原来……我这次没搞砸吗？”
　　詹星文在那个沉静的注视中微微垂下眼。
　　心里莫名又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庆幸。

　　“你‘搞砸’什么了？”对面的人被这两个字弄得微微蹙眉。
　　“你没有搞砸什么，当年也一样。我没有记恨过你什么。”
　　他云淡风轻的关上了水龙头，把滴着水的餐具放在架子上。

　　终于说出来了。
　　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并且带来了意料之外的轻快。

　　詹星文忍不住又看向陆高明。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又一下。

　　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那篇爆文带来的热度冲击得有点傻了。
　　或者是因为陆高明说的这一系列的话，让他那股不合时宜的情绪又冒了出来。

　　他好像，又有点不纯了。

　　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那个他以为恨他入骨、只想让他当牛做马还债的人。
　　其实一直看着他，甚至……在感谢他？

　　第二天一早，他比平时更早地架好了相机。
　　陆高明一如既往，淡淡地说：

　　“今天开始，我会尝试拼对B-7342-07和09号残片。”
　　“数据麻烦你整理一下，做成可视化图表。”

　　“好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却不尴尬了。
　　詹星文应下，心里因为这股微妙的默契感觉有点恍惚。

　　像是变成了合作伙伴。

　　家里的气氛就此缓和了下来。
　　和“补偿”、’“抵债”无关，只是专注于修复这件事。

　　詹星文在辅助陆高明的过程中，也像是找到了节奏。
　　白天记录，晚上整理拍摄素材和录音。
　　把陆高明那些专业术语内化成自己的感悟，写成既有“指纹脚印”的厚重感，又有“薪火相传”轻盈感的短文。

　　短暂的迷茫期和摸索期之后，他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专栏数据也稳住了。
　　五万粉丝，变成了十万，十五万。
　　每天都可以看到账号数据在正向更新。

　　那个文创品牌的合作，因为陆高明的“官方认证”，进行得异常顺利。
　　詹星文写的钢笔文案，把“修复师的握笔力度”和“现代工艺的接合”结合得浑然天成。

　　广告发出去，品牌方很满意。
　　说是这种带有厚重感的带货方式把商品的调性拔高了。
　　顺势提出了下一次的合作。

　　陆高明很快看到了那篇广告文。
　　光标往下拉，看到詹星文拍的照片的时候，他的嘴角几不可查的笑了一下。

　　“周五晚上，别写你的东西了。”
　　这天傍晚，陆高明用显微镜观察瓷片说。
　　“去单位一趟。又有活儿。”

　　“啊？去单位？”詹星文愣了一下，“是……是去库房吗？”
　　“嗯。有个临时展览，需要一组AR互动明信片的素材。领导点名要我做技术指导，你跟去，负责影像记录和内容采集。”

　　陆高明终于抬起头。
　　“这次是正经项目，算你‘临时辅助人员’的正式工时。报酬，按馆里标准给你。”

　　詹星文彻底懵了。
　　从“抵债的免费劳动力”，变成“有报酬的正式项目成员”？
　　这中间的跨度，比他从“扑街博主”变成“十五万粉大V”还让他觉得不真实。

　　“好的。”他连忙点头。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真的是因为“项目需要”？
　　还是陆高明终于良心发现，要给他开工资了？

　　这次再去单位，气氛便完全不同了。

　　不是冰冷的库房。
　　陆高明刷卡，登记，带着詹星文直接进了数字化实验室。

　　实验室里摆着好几台先进的3D扫描仪和AR建模设备。
　　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正在忙碌。

　　“陆老师来了！”
　　“陆老师，设备都调试好了，就等您的扫描数据了。”
　　“这位是……詹老师？久仰大名！您的文章我们看了，写得真好！”

　　詹星文被大家客气地招呼着，有点受宠若惊。
　　陆高明只是淡淡地点头，然后指着一台扫描仪对詹星文说：

　　“你负责记录扫描全过程。特别是釉面纹理和破损边缘的数据采集。”
　　“后期，要把这些数据转化成AR明信片上的‘修复过程动画’。”

　　“AR明信片？”詹星文眼睛一亮。
　　“嗯。观众扫码，能看到文物从破碎到修复的动态过程。”
　　陆高明言简意赅。
　　“以你的文笔，如果能把这个过程写得通俗又有感染力，这项目就成了。”

　　这是第一次，陆高明把“项目成功”和“他的文笔”直接挂钩。
　　詹星文感觉自己的后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接下来的两天，詹星文忙得脚不沾地。

　　他不仅要拍，还要在现场听陆高明跟技术员讲解“如何让虚拟修复贴合物理特性”，然后把这些枯燥的参数，转化成大众能理解的、可以写进明信片文案的“故事”。
　　比如，把“点云数据匹配”，写成“跨越千年的拼图游戏”；
　　把“釉面光泽度还原”，写成“让沉睡的宝石，重新睁开眼睛”。

　　项目很成功。

　　AR明信片样品出来，陆高明拿着手机扫码演示，原本静态的破损瓷器残片，在屏幕上一点点“生长”、弥合，最后变成一件完整的、泛着幽光的宋代执壶。
　　那一瞬间，实验室里几个项目组的年轻工作人员都忍不住鼓掌。

　　“这文案绝了！”
　　“这种‘修复师视角’的旁白，比教科书感人多了。”

　　陆高明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件复原的文物，又看了看旁边正低头检查照片参数的詹星文。
　　昏黄的灯光下，詹星文侧脸专注。
　　搞得他的心都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