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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代码 接下来的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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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月,是吴训言生命中最富有成效的——也是最孤独的——两个月。
丹增每天来实验室。他教吴训言冥想——不是那种流行的、被去除了宗教背景的、作为“压力管理工具”的简化版冥想,而是完整的、系统的、有着一千两百年传承的藏传佛教心性修持法。
吴训言以科学家的方式学习:他记录每一次冥想的持续时间、主观体验的深度、以及冥想前后的大脑状态——通过EEG系统。他把自己当作唯一的被试,每天进行至少四小时的冥想训练,同时用128通道的EEG系统记录自己的脑电活动。
数据是惊人的。
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他进入那种0.5赫兹全脑同步振荡状态的频率从每周一到两次增加到了每天都能进入——在最佳条件下,他甚至可以在清醒状态下维持这种状态长达——根据EEG记录——十一分钟。
在那十一分钟里,他的主观体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语言——这种为了描述物质世界中的物体和事件而演化出来的符号系统——在描述意识状态时极其苍白。就像你用一幅二维的油画来描绘一个三维的空间——你可以描绘它的投影,但你无法描绘它的深度。
他试过用科学语言来描述: “自我边界的消解”、“时间感的丧失”、“知觉场从局部的、焦点性的转变为全视野的、背景性的”、“思维内容的大幅减少伴随着觉知本身的极大增强”。
但这些描述——准确的、技术性的、不涉及任何形而上学术语的描述——仍然无法传达那种体验本身的核心特质。
那个核心特质是——
开放性。
不是“开放心态”那种比喻意义上的开放性。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一种空间的开放性。就像你的意识从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走出来,走到了一个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的空间里。房间还在——你的身体、你的大脑、你的个人记忆和人格——它们还在那里,像房间里的家具一样。但你不再被限制在房间里。你可以走出去。
走出去之后,你发现外面不是“太空”——太空仍然是空间的一种形式,仍然有维度、有距离、有内外之分。外面是——
没有“外面”。
“外面”这个词本身已经失效了。因为在那种状态下,没有“内”和“外”的区分。意识不再是一个被局限在颅骨内部的、私密的、个人的现象。意识——觉知本身——是无处不在的。它不在任何地方,因为它就是所有地方。它不是你的,因为它不是任何人的。
丹增说这就是“炯涅”。存在的安住。
吴训言说这是“意识场的本征态”。一个去除了所有局域化扰动的、纯粹的、处于最低能量状态的量子场。
两个描述,同一个现象。
在冥想训练的间隙,吴训言在做另一件事:构建意识场的完整数学模型。
这是他真正的强项。不是冥想——他在冥想方面只是一个初学者,丹增用“一个刚学会走路就想跑马拉松的孩子”来形容他。但在数学方面——在构建理论框架、推导方程、进行计算验证方面——他是世界级的。
他的模型基于量子场论——二十世纪物理学最成功的理论框架。量子场论将基本粒子不是视为独立的点状实体,而是视为量子场的激发态。电子是电子场的激发态,光子是电磁场的激发态,夸克是夸克场的激发态。每一种基本粒子都对应一个基本的量子场。
吴训言的假设是:意识场和这些基本场一样,是宇宙的基本组成部分。它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与所有其他量子场——电磁场、电子场、夸克场——都有耦合。
大脑——更具体地说,大脑中860亿个神经元构成的网络——是意识场的一个特殊的耦合界面。神经元的集体电活动——那些在突触间隙中穿梭的神经递质、那些在轴突上传播的动作电位、那些在树突上整合的突触后电位——共同创造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电磁环境。这个电磁环境——在量子电动力学的框架下——与意识场发生耦合,激发了一个局域的、自组织的、稳定的驻波结构。
那个结构就是“自我”。
它不是意识场的全部——就像一杯水不是海洋的全部。但它的化学成分与海洋相同——H2O。同样,“自我”的“化学成分”与意识场相同——纯粹的觉知。
区别在于:在正常情况下,“自我”这个驻波结构被大脑的边界条件牢牢地束缚住了。它只能“看到”通过感官输入进来的信息——光线、声音、触觉、味觉、嗅觉。它只能“思考”基于这些信息构建的概念和记忆。它被困在了一个极其局部的、极其有限的视角中。
但通过某些特殊条件——长期的冥想训练、某些致幻剂的作用、某些神经系统的异常状态(比如吴训言大脑中那种自发的变化)、或者某些目前尚未被理解的量子过程——这个驻波结构可以被“打开”。不是消失——消失意味着意识的终结,意味着死亡。而是——扩展。
像一个气球被吹大。气球的橡胶膜仍然存在——它仍然是“自我”的边界——但它的表面积变大了,变薄了,变得更具渗透性。当它被吹得足够大、足够薄的时候,它开始与周围的环境——意识场本身——融为一体。
那时,你就不再是一个被局限在颅骨内部的、孤独的、私密的意识了。
你是意识场本身通过一个特定节点的自我表达。
吴训言在实验室的白板上写下了这个模型的数学形式:
意识场的拉格朗日密度:
L_consciousness = (1/2) ?_μ ψ ?^μ ψ - (1/2) m_ψ^2 ψ^2 - λψ^4 + g ψ \barΨ_neuron Ψ_neuron
其中ψ是意识场的波函数,m_ψ是意识场的“质量”项(实际上不是质量,而是意识场量子激发的能隙),λ是自相互作用耦合常数,g是意识场与神经元场的耦合常数,Ψ_neuron是描述神经元集体活动的有效场。
这个方程——如果它是正确的——将统一三个领域:
量子力学(通过场算符和正则量子化程序)、神经科学(通过神经元场Ψ_neuron)、以及意识研究(通过意识场ψ)。
它将是物理学史上第一个将“观察者”——意识——纳入理论框架的基本物理理论。
它将是——
吴训言不敢想那个词。
但他还是想了。
它将是对“万物理论”的最终完成。不是只描述物质和能量的理论,而是描述物质、能量、以及意义的理论。
因为意义——人类赋予世界的意义、我们感受到的美、我们在深夜里体验到的孤独和连接、我们对真理的追求和对死亡的恐惧——所有这些在传统物理学中被视为“副现象”的、被归入“主观体验”范畴的东西——在意识场理论中,它们有了一个基础性的位置。
它们不是大脑的副产品。
它们是意识场与物质世界耦合时的——共振峰。
就像一把小提琴的琴弦在振动时,不仅仅产生基频——它同时产生一系列泛音,这些泛音的比例决定了音色。同样——当意识场与大脑耦合时,不仅仅产生了“自我”这个基频——它同时产生了一系列“泛音”:情感、审美、道德直觉、对意义的追求、对真理的渴望。
这些不是进化的偶然产物。
它们是意识场本身的——谱线。
就像氢原子的光谱线揭示了氢原子的量子能级结构一样,人类的情感和价值体验——那些最主观的、最难以被科学捕捉的内心现象——可能揭示了意识场的量子能级结构。
吴训言站在白板前,看着自己写下的方程,手在微微颤抖。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正在做的事情确实是将意识——这个科学最后的边界、这个笛卡尔以来的“我思故我在”的不可动摇的基石——纳入物理学的框架——
他正在完成康德以来哲学史上最伟大的综合。
他正在证明:世界不是二元的——不是物质与精神的对立、不是客观与主观的割裂、不是事实与价值的分离。世界是一元的——意识场。物质和精神是意识场的两种不同表现形式,就像波和粒子是量子场的两种不同表现形式。
他正在——
“你看起来很害怕。”丹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喇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实验室,正盘腿坐在行军床上,手里端着一杯吴训言的速溶咖啡。
“我没有害怕。”
“你的心率在升高。你的呼吸变浅了。你的瞳孔在放大。这些都是恐惧的生理指标。”
“我在兴奋。”
“兴奋和恐惧在生理学上是同一种状态。区别只在于你怎么解读。”
吴训言转过身来,面对丹增。
“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正在完成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理论综合——把意识纳入物理学的框架——你会怎么想?”
丹增喝了一口咖啡,皱了皱眉头——太苦了,糖放得不够。
“我会告诉你:重要的不是你完成了什么,而是你完成之后,你用它来做什么。”
“什么意思?”
“你的祖师们——那些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他们在二十世纪初完成了一次同样伟大的理论综合。他们把物质和能量统一了。他们揭示了实在的量子本质。然后呢?”
“然后——然后有了核武器、有了量子计算、有了MRI、有了晶体管——”
“然后有了广岛和长崎。”丹增平静地说,“然后有了冷战。然后有了人类第一次拥有毁灭自身的能力。”
吴训言沉默了。
“我不是在否定科学,”丹增说,“我是科学家——我在出家之前是德里大学的物理学教授。我知道科学的价值。但我也知道科学的力量——那种力量在没有智慧引导的情况下,会变成什么。”
“你出家是因为这个?”
“部分原因。”丹增放下咖啡杯,“我看到了物理学在二十世纪带来的变革——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我意识到,如果人类在理解意识方面取得同样的突破——如果人类真的掌握了控制意识、转移意识、甚至创造意识的能力——而与此同时,人类的智慧、慈悲、道德感没有同步成长——那将是一场灾难。”
“你在说我们应该停止研究。”
“我在说你应该加速研究。但方向不同。不是只研究‘如何’——如何操控意识场、如何上传意识、如何实现数字永生。而是同时研究‘为什么’——为什么要有意识、意识的目的是什么、一个拥有意识场的宇宙对‘好’和‘坏’有什么要求。”
吴训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知道,”他最终说,“你刚才说的话,和一个物理学家的说法其实是等价的。”
“怎么说?”
“一个物理学家会告诉你:意识场理论不仅仅是一个描述性的理论——它是一个规范性的理论。就像广义相对论不仅仅告诉你时空如何弯曲——它还告诉你质量和能量应该如何分布才能与时空曲率自洽。同样——意识场理论不仅仅告诉你意识如何与大脑耦合——它还告诉你——什么样的意识状态是‘本征态’——是稳定的、可持续的、与意识场本身谐振的状态;什么样的意识状态是‘激发态’——是不稳定的、会衰变的、最终会耗散为热力学噪音的状态。”
“你在用物理学的语言说——善是稳定的,恶是不稳定的。”
“我在说——也许——‘善’和‘恶’不是文化建构的产物。也许它们是意识场的——本征值。就像氢原子的能级是薛定谔方程的本征值一样——不是人类发明的,是数学结构本身要求的。”
丹增看着吴训言,眼神中出现了两个月来第一次的——惊讶。
“你在说——道德是物理的。”
“我在说——也许,‘是’和‘应当’之间的鸿沟——这个自休谟以来困扰了西方哲学三百年的问题——是一个伪问题。‘是’描述的是意识场的基态。‘应当’描述的是意识场向基态演化的方向。两者是同一个数学结构的两个方面。”
丹增放下了咖啡杯。
“吴训言,”他说,“如果你是对的——”
“我知道。”
“如果你是对的,那么你不仅仅是在做一个物理学理论。你在做一件事——一件自从轴心时代以来,人类一直在尝试做、但从未成功过的事。”
“什么事?”
“你在把真、善、美统一起来。你在证明——它们在最深层次上是同一个东西。真理是意识场的基态。善是意识场向基态的弛豫。美是意识场的——相干性。”
吴训言没有回答。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白板上的方程。
在方程的最下方,他用很小的字写了一个注释:
“意识场的基态 = 纯粹觉知 = 无条件的爱?”
那个问号是他在最后一刻加上的。没有问号,这个注释就太像——太像宗教了。
但他知道——在内心深处,在那种他通过冥想逐渐熟悉的、超越了语言和概念的纯粹觉知状态中——他知道那个问号是不需要的。
纯粹觉知和无条件的爱——在那种状态中——是同一个体验的两个方面。就像你不能在体验“深度睡眠”的同时体验“焦虑”一样——你不能在体验“纯粹觉知”的同时体验“仇恨”或“恐惧”。不是因为有人在禁止你这样做,而是因为——在意识场的本征态中,那些状态不存在。就像在氢原子的基态中,不存在激发态的能量一样。
这是一个事实。
一个物理事实。
吴训言拿起白板笔,把那个问号擦掉了。
然后他走到电脑前,开始写一篇新的论文。这篇论文不会是发表在arXiv上的预印本——它将被投稿到Physical Review Letters,物理学领域最顶级的期刊之一。
他要让主流科学界接受这个理论。
不是通过抗议、不是通过辩论、不是通过社交媒体上的口水战。而是通过最传统的、最正统的、科学界唯一尊重的力量:
数学。
一个足够优美的、足够强大的、能够做出可验证预测的数学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