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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海 第三周的一 ...

  •   第三周的一个凌晨——具体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吴训言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了实验室的门。
      记者们已经散了——不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兴趣,而是因为吴训言的沉默让他们的报道失去了新的素材。投资人也被中科院的伦理委员会暂时挡在了外面——中科院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工作组,负责调查吴训言的实验是否符合科研伦理规范。工作组的主席是吴训言的博士导师——那位曾经在答辩后对他说“你要想清楚开了门之后怎么走”的老教授,现在已经七十二岁了。
      门口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西藏的喇嘛。
      他还在那里。在零下十几度的寒夜里,穿着那件绛红色的袈裟,盘腿坐在水泥地上。他的呼吸很慢——大约每分钟只有两到三次——每一次呼气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缓慢地升腾、扩散、消失。
      吴训言站在门口,看着他。
      喇嘛睁开了眼睛。
      “你等了三个星期。”吴训言说。
      “我等了五十三年。”喇嘛说。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三个星期不算什么。”
      “你要和我说什么?”
      “不是我要和你说什么。是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不懂。”
      喇嘛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不是因为衰老或寒冷,而是因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冥想的节奏,像一段被放慢的影像。他站起来之后,和吴训言面对面站着。他比吴训言矮了大约十厘米,但他的气场——如果这个词不是太玄学的话——让吴训言感觉自己在仰视一座山。
      “你在MEG里看到的东西,”喇嘛说,“你在睡眠中进入的状态——我们称之为‘炯涅’。在藏语里,‘炯’的意思是‘存在’,‘涅’的意思是‘安住’。炯涅——存在的安住。一种超越了‘自我’的纯粹觉知状态。”
      吴训言的心跳加速了。
      “你——你怎么知道?”
      喇嘛微微笑了。那张被高原紫外线雕刻了六十多年的脸上的皱纹,在笑容中像一张古老的地图被展开。
      “因为我们的祖师在一千年前就进入了这种状态。不是通过MEG,不是通过EEG,不是通过任何机器。通过冥想。通过持续几十年的、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将注意力从所有外在对象上收回来的训练。最终——当‘自我’的幻觉被彻底瓦解之后——纯粹的觉知就显现了。”
      “你说的‘纯粹的觉知’——和我说的‘意识场’——”
      “是同一个东西。”喇嘛说,“你用科学的语言叫它‘场’,我们用修行的语言叫它‘本觉’。名字不同,指向的月亮是同一个。”
      吴训言沉默了。作为一个科学家,他应该对这种“跨范式”的类比持怀疑态度。科学和宗教的认识论基础完全不同——科学基于可重复的实验验证,宗教基于个人的主观体验和权威的传承。一个科学理论必须能够被任何人在任何地点通过适当的实验设备进行验证;一个宗教教义则依赖于信徒的信仰和修行。
      但——
      他的MEG数据是客观的。那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是客观的。他在那种状态下的主观体验——尽管主观——是真实的。而一个有着一千年的、系统的、精细的内观传统的宗教文明,对人类内在体验的描述,是否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触及了与科学相同的实在?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吴训言说。
      “什么事?”
      “教我进入那种状态。不是通过我大脑的自发变化——那种变化不可控,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生,也不知道它会不会停止。我需要一种可控的、可重复的、不依赖于我大脑异常状态的方法。”
      喇嘛看着他,眼神中有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不安的悲悯。
      “你想用你的方法来研究意识场。”
      “是。”
      “但意识场不是可以被‘研究’的。意识场是研究者的本身。你用意识场来研究意识场——就像用眼睛来看眼睛本身。你可以看到眼睛所看到的世界,但你永远无法直接看到眼睛本身。”
      “这就是科学的方法。科学不是直接看到真理——科学是通过观察真理的效应来推断真理本身。我们看不到电子,但我们可以通过云室中的径迹来推断电子的存在。我们看不到黑洞,但我们可以通过恒星轨道的异常来推断黑洞的存在。同样——我可能无法直接‘看到’意识场,但我可以通过大脑在意识场中的行为——通过MEG、EEG、fMRI等工具记录下来的神经关联物——来推断意识场的性质。”
      喇嘛沉默了很久。寒风吹过,袈裟的一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一件普通的毛衣——原来在袈裟下面,他也怕冷。
      “我可以教你。”喇嘛最终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在学会之后,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等你学会之后,你就知道了。”
      吴训言犹豫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外面冷。”
      喇嘛走进了实验室。他环顾四周——服务器、磁共振仪、EEG系统、遍布地面的线缆、墙上的便签纸、行军床上的皱巴巴的被子——然后说了一句让吴训言哭笑不得的话:
      “你的修行环境比我预想的要差。我在喜马拉雅山上的山洞都比这舒服。”
      “我在修行的是科学,不是身心。”
      “科学与身心不可分。你用一个疲惫的、营养不良的、长期缺乏睡眠的身体来研究意识——这就像用一个布满划痕的镜头来拍摄星空。你看到的不是星空的真实面貌,而是镜头的缺陷。”
      吴训言无法反驳。
      那天晚上——准确说是那天凌晨——吴训言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在没有MEG和EEG的情况下、在另一个人的引导下,尝试进入那种状态。
      喇嘛——他叫丹增——让他坐在行军床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
      “不要试图关闭你的思维,”丹增说,“试图关闭思维本身就是一种思维。你只需要——观看。观看你的思维,就像观看云彩在天空中飘过。不要抓住任何一朵云,不要推开任何一朵云,不要评价任何一朵云。只是观看。”
      吴训言试了。
      他的大脑——一个习惯了高强度认知活动的、被训练成永远在解决问题、永远在分析数据、永远在构建理论的科学大脑——完全不配合。
      最初的十分钟里,他的思维像一锅沸腾的水:他想到MEG数据中那个异常波形的傅里叶分析还没有完成、想到母亲带来的饭盒忘记洗了、想到丹增的袈裟上有几个虫洞、想到意识场理论中的规范对称性破缺问题、想到实验室门外的记者可能还在偷拍、想到自己上次洗澡是三天前——
      “你看,”丹增的声音很轻,“你的云彩很多。”
      “我的云彩从来不会停。”
      “不需要停。你只需要知道它们是云彩。你不是云彩。你是天空。”
      “我是大脑。大脑里的神经元放电产生了这些思维。没有什么‘天空’。”
      丹增没有反驳。他只是说:“继续观看。”
      吴训言继续观看了大约两个小时。
      然后——在某个他自己也无法定位的时刻——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顿悟。不是灵光一闪。不是任何戏剧性的意识转变。而是——
      云彩变薄了。
      不是消失了——它们还在那里,关于MEG数据的担忧、关于意识场理论的技术细节、关于母亲的饭盒——但这些思维不再像之前那样厚重、稠密、具有压迫性。它们变得——稀薄了。像一层薄雾,阳光可以穿透它们,照到地面上。
      而地面——那个被雾遮蔽的地面——是——
      安静。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安静。不是因为没有了声音——实验室里服务器的风扇还在嗡嗡响,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丹增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而是这些声音不再——打扰他。不再把他的注意力从一个对象拽到另一个对象。声音只是声音,像雨滴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涟漪消散,湖面恢复平静。
      他就是那个湖面。
      不是湖水——湖水有深度、有温度、有化学成分、有生物学意义上的藻类和微生物。他是湖面——那个与空气接触的、反射着天空和云彩的、极其薄的一层界面。
      界面。
      这个词在他的意识中亮了一下,像一个LED指示灯。
      大脑是意识场与物质世界之间的界面。
      不是意识的来源。不是意识的容器。是界面。
      就像水面是空气与水体之间的界面。水面不是水体的来源,也不是空气的来源——但水面使得空气和水体之间的交换成为可能。没有水面,空气和水体仍然是分开的、不相关的存在。
      同样——没有大脑,意识场和物质世界仍然是存在的,但它们之间没有连接。它们不会相互作用。它们不会共同创造出“自我”这个幻觉——这个使得宇宙能够通过一个有限的、局部的视角来体验自己的幻觉。
      “你感觉到了。”丹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感觉到——”吴训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有两道泪痕。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了。“我感觉到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一直以为意识是大脑的涌现属性。就像湿性是水分子的涌现属性一样——单个水分子没有湿性,但一堆水分子聚集在一起就有了湿性。我以为意识也是这样——单个神经元没有意识,但860亿个神经元连接在一起就有了意识。”
      “但现在你不这么认为了。”
      “现在我认为——大脑不是产生意识。大脑是——”
      他停顿了。他在寻找一个类比。一个足够精确的、能够被科学语言捕捉的类比。
      “大脑是意识场的一个驻波节点。”
      丹增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他在那一刻看起来不像一个喇嘛,而像一只好奇的鸟。
      “驻波节点?”
      “在量子力学中,驻波是由两个相反方向传播的波干涉形成的。波节点是驻波中振幅始终为零的点。但那个点——那个振幅为零的点——并不是‘没有波’。它恰恰是波干涉的结果。没有波,就没有节点。节点是波在特定条件下的表现形式。”
      “所以大脑——”
      “大脑是意识场在物质世界中的节点。意识场无处不在——它是宇宙的基本结构,就像时空本身一样基本。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意识场与物质世界没有耦合——就像中微子与普通物质几乎没有相互作用一样。只有在特定条件下——在一个具有足够复杂性的、足够有序的、足够敏感的生物神经网络的介入下——意识场才会与物质世界发生耦合,形成一个驻波节点。那个节点——那个意识场在物质世界中的局域化表现——就是我们所说的‘自我意识’。”
      丹增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的语言不同,”他最终说,“但你指向的东西和我们是一样的。”
      “你们的语言怎么说?”
      “‘本觉遍满虚空。’‘心性无有二。’‘众生皆有佛性。’”
      “这些不是科学语言。”
      “科学语言会变化。一百年前的物理学语言和现在的物理学语言完全不同。一千年前的物理学语言——如果当时有的话——和现在的更是天差地别。但指向的东西不会变。水就是水,不管你是叫它H2O还是叫它‘水’。月亮就是月亮,不管你是用望远镜看还是用肉眼看的。”
      “但理解的方式不同。科学的理解是分析的、量化的、可预测的——我可以给你一个方程,让你计算意识场与大脑的耦合强度,让你预测在什么条件下驻波节点会形成、在什么条件下会消散。你们的理解——”
      “我们的理解是体验的、直接的、不可言传的。但目标是一样的:认识我们自己。”
      两个人在凌晨的实验室里对视着。服务器的风扇在嗡嗡响,日光灯管在微微闪烁,窗外北京的雾霾在黎明的光线中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紫灰色。
      “我教你进入‘炯涅’,”丹增说,“你教我你的方程。也许——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吴训言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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