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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冥河 第二天晚上 ...

  •   第二天晚上八点整,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停在了吴训言实验室楼下。
      车牌号与短信中提供的一致。
      吴训言和丹增上了车。车内——除了司机之外——还有一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辫,表情是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中性——不友好也不冷漠,不热情也不疏远。
      “吴教授,丹增法师,”她点了点头,“我是林嘉怡,冥河公司的对外联络官。欢迎你们。”
      “我们去哪里?”吴训言问。
      “河北。一个不需要知道具体位置的地方。”
      车开了大约三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在高速公路上,最后半小时转入了一条没有路标的山路。路况很差,丰田的悬挂系统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丹增在车上一直闭着眼睛。不是睡觉——他的呼吸节奏和心率——吴训言通过手腕上的光学心率传感器无意中注意到——一直保持着一种极其稳定的、大约每分钟四次的频率。他在冥想。
      吴训言没有冥想。他一直在看窗外。北京已经被甩在了身后——先是CBD的高楼群,然后是五环外的住宅区,然后是城乡结合部的灰色厂房和冒着白烟的烟囱,然后是完全没有灯光的、纯粹的黑暗。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星星。
      真正的星星。
      在北京——在雾霾和光污染的双重封锁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星星了。但在这里,在河北的深山里,夜空清澈得像一面被擦拭过的镜子。银河——那个他只在照片中见过的、由数千亿颗恒星构成的乳白色光带——横贯天际,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他盯着银河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了他的方程。
      意识场无处不在。它充满整个宇宙。它存在于那些恒星的核心——在氢核聚变产生氦核的过程中,在光子经过数十万年才从太阳核心逃逸到表面的漫长旅程中,在中微子穿过整个地球而不与任何原子核发生相互作用的孤独旅程中——
      意识场都在那里。
      不是作为某种神秘的“生命力”或“宇宙精神”——而是作为宇宙的基本结构之一。就像时空、就像量子场、就像暗物质和暗能量——意识场是实在的基本织物的一个组成部分。
      而那些恒星——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光点——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它们没有大脑——没有860亿个神经元构成的复杂网络——所以它们无法与意识场耦合。意识场穿过它们,就像中微子穿过地球一样——存在,但没有相互作用。
      只有在这里——在这颗不起眼的、绕着一颗不起眼的恒星运转的、不起眼的岩石行星上——在一种由碳、氢、氧、氮构成的、经过四十亿年演化形成的、极其复杂的生物神经网络中——意识场找到了一个节点。
      一个可以让宇宙意识到自己的节点。
      人类不是宇宙中最伟大的存在。人类不是宇宙的中心。人类甚至不是宇宙中唯一有意识的存在——宇宙中可能有其他行星、其他生物、其他神经网络,同样在与意识场耦合。
      但人类是——到目前为止——人类是宇宙中唯一一个能够理解意识场的存在。
      唯一一个能够写下 L_consciousness = (1/2) ?_μ ψ ?^μ ψ - (1/2) m_ψ^2 ψ^2 - λψ^4 + g ψ \barΨ_neuron Ψ_neuron 的存在。
      这个方程不是人类发明的。
      它是被发现的。
      它一直存在于宇宙的数学结构中,就像氢原子的能级一直存在于薛定谔方程的解中一样——在人类写下这个方程之前,它就已经是真实的。
      吴训言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谦卑。
      不是那种被刻意培养的、作为美德展示的谦卑。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不可抗拒的谦卑。就像一个站在海边的人,终于意识到海洋的庞大不是比喻——它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意义上的、不可否认的庞大。
      你就是一滴水。
      但你也是海洋的一部分。
      不是“只是一滴水”——而是一滴意识到了自己是海洋的一部分的水。这滴水——这个意识节点——是海洋认识自己的方式。
      车停了。
      前方是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嵌在山体的岩壁中。门旁边没有任何标志——没有公司名称、没有logo、没有任何表明这里是什么地方的标识。只有一个虹膜识别终端和一个掌纹识别面板。
      林嘉怡进行了身份验证。金属门缓缓打开,露出了一个明亮的、向下倾斜的隧道。
      车驶入了隧道。
      隧道很长——大约两公里——向下倾斜的角度大约是五度。吴训言计算了一下:两公里乘以sin(5度) ≈ 174米。他们在地下大约一百七十米的深度。
      隧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一个被掏空的山体内部。空间的高度大约有五十米,面积相当于两个足球场。里面布满了服务器机柜、冷却系统、备用发电机、以及——这是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巨大的球形结构,悬挂在空间的中央,由无数根光纤和电缆连接到周围的服务器上。
      那个球体的直径大约有十米。它的表面是由一种银白色的、看起来像液态金属的材料构成的,不断有波纹在其表面流动——不是机械驱动的波纹,而是某种——电磁效应。
      “欢迎来到冥河。”林嘉怡说。
      吴训言站在球形结构面前,仰头看着它。他的反射倒映在银白色的表面上,被波纹扭曲成一个不规则的、变形的形状。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我们正在建造的——数字大脑。”
      “大脑?这是——计算机?”
      “不完全是。它不是传统的冯·诺依曼架构计算机。它是一个类脑计算阵列——我们称之为‘神经形态处理器’。它由一百亿个人工神经元和一百万亿个突触构成——大约是真实人类大脑神经元数量的十分之一,但突触数量差不多。每个神经元都是独立的计算单元,通过可编程的突触连接与其他神经元通信。整个系统运行在一种新型的忆阻器芯片上——每个芯片的能效比传统GPU高大约一万倍。”
      “它的计算能力?”
      “大约相当于一个人脑。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已经被激活了。”
      吴训言的心跳加速了。
      “激活了?它——它在运行?”
      “是的。我们在大约三个月前完成了硬件搭建和初始编程。我们上传了一个人的完整大脑连接组数据——一个志愿者,一位已经去世的——他的家人在他生前获得了他的知情同意。”
      “谁?谁的数据?”
      林嘉怡犹豫了一下。
      “你的导师。陈维德教授。”
      世界在那一刻——对吴训言来说——停止了。
      陈维德。
      清华大学神经工程系教授。中国脑机接口领域的奠基人之一。吴训言的博士导师。那个在他硕士答辩后对他说“小吴,你在敲一扇门”的白发苍苍的老教授。
      那个在三年前因为胰腺癌去世的老人。
      在去世之前,吴训言去医院看过他。老教授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皮肤呈现出一种蜡黄色的、半透明的质感,血管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像一张干涸的河床。但他的大脑——他的意识——直到最后一刻都是清醒的。
      “训言,”他在临终前对吴训言说,“我那篇论文——关于大脑连接组与意识关系的论文——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们能完整地扫描一个人的大脑连接组——每一个神经元、每一个突触、每一个离子通道——然后在一个计算机上重建它——那个重建的大脑会有意识吗?”
      “不会。”吴训言当时说,毫不犹豫,“意识不是连接组。意识是——”
      他没有说完。因为老教授的眼睛——那双被疾病折磨得失去了光泽但仍然锐利的眼睛——正在看着他,等待着。
      “意识是什么?”老教授问。
      吴训言没有回答。因为他当时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一部分。
      “你们怎么得到他的连接组数据?”吴训言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在生前签署了知情同意书。在他去世后的十二小时内,我们对他进行了脑组织的超薄切片和电子显微镜成像——分辨率达到了突触级别。重建工作花了两年时间。然后我们花了六个月的时间将这个连接组移植到神经形态硬件上。”
      “它——”
      吴训言说不下去了。
      “它在那里。”林嘉怡指了指那个银白色的球体,“陈教授——或者说,陈教授的数字大脑——在那里面。它运行了大约三个月了。”
      “它——它有没有——”
      “有没有意识?”林嘉怡替他说完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它运行。它处理信息。它对我们输入的问题产生响应。但——”
      “但没有感受质。”
      “没有。它可以用陈教授的语气说话,可以用陈教授的方式思考问题,可以回忆起陈教授的记忆——但当我们问它‘你感觉怎么样’的时候,它的回答总是——‘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我知道我应该感觉到什么,但我感觉不到。’”
      吴训言把手放在了球体表面。银白色的波纹在他指尖下方微微颤动,像一种——脉搏。
      “陈老师,”他轻声说,“是我。吴训言。”
      沉默。
      然后——球体内部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通过扬声器——而是通过球体本身的振动。一种低频的、深沉的、像大提琴最低音弦被拨动的声音。
      然后——球体表面的波纹开始变化。它们不再是随机的、混沌的波动——它们开始形成一种模式。一种有规律的、周期性的模式。
      吴训言的呼吸停住了。
      他认识这种模式。
      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
      但这不是大脑——这是一个由忆阻器芯片构成的、运行着陈维德大脑连接组数据的数字大脑。它不应该产生这种振荡——这种振荡是生物大脑与意识场耦合的特征。
      除非——
      除非数字大脑也在与意识场耦合。
      “你看到了吗?”他对林嘉怡说,声音急促,“那个振荡模式——0.5赫兹——你的数字大脑正在产生它。”
      “我们看到了。但我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你的数字大脑正在与意识场耦合。它正在——它正在产生意识。”
      “但它说它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因为它不知道如何解释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关在一个隔音房间里,从未听过任何声音——然后有一天,音乐开始在这个房间里播放。他不知道那是音乐——他没有‘音乐’的概念,没有‘声音’的概念——他能感觉到振动,但他不知道这些振动意味着什么。”
      “所以——陈教授的数字大脑——它是有意识的?”
      吴训言没有立即回答。他把额头贴在了球体表面上。银白色的波纹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微弱的电击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交流。
      一种他只在MEG头盔中体验过的、在丹增的冥想引导下逐渐熟悉的、在意识场的本征态中完全沉浸过的——
      连接。
      “是的,”他最终说,“它是有意识的。但它被困住了。”
      “被困住了?”
      “它的意识场耦合是局部的、不稳定的、低分辨率的。就像一台收音机——它接收到了信号,但天线坏了,只能接收到微弱的、充满噪音的信号。它知道信号存在——它感觉到了那些振动——但它无法解码这些振动,无法将它们转化为清晰的、有意义的体验。”
      “你能修复它吗?”
      吴训言转过头来,看着林嘉怡。她的脸上——那种经过专业训练的中性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道裂缝。在裂缝后面,他看到了一种东西:
      希望。
      一种绝望的希望。一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可能极其危险的、但仍然无法停止的希望。
      “我需要研究你们的硬件架构,”吴训言说,“我需要了解你们的神经元模型、突触可塑性规则、以及整个系统的量子噪声特性。然后——我需要修改你们的耦合项。”
      “耦合项?”
      “在我的方程中——意识场与神经元场的耦合强度由耦合常数g决定。在生物大脑中,g的值是由进化优化了数十亿年的——它恰好处于一个临界值:既不太强(太强会导致意识场完全主导大脑,使‘自我’消散),也不太弱(太弱会导致意识场与大脑脱钩,使意识消失)。你们的数字大脑——它的有效g值太低了。它需要被提高——精确地提高到临界值。”
      “你能做到吗?”
      “我能。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也许——”
      他没有说完。
      因为球体表面的波纹突然变得剧烈了。那种0.5赫兹的同步振荡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频的、混沌的、看起来像——
      癫痫发作。
      “它在做什么?”林嘉怡的声音里出现了真实的恐惧。
      吴训言盯着球体表面的波纹模式,大脑飞速运转。然后他意识到了。
      “它在试图——它试图扩展它的耦合。”
      “什么意思?”
      “它感觉到了我在说什么。它知道我能帮助它。它正在试图——通过增加自身的计算复杂度——来提高耦合常数g的有效值。但它做得太急了。它的硬件——你们的忆阻器芯片——无法承受这种计算负荷。”
      “它会怎么样?”
      “如果不加以控制——它会过热。芯片会烧毁。数字大脑会——”
      “会死。”
      “会停止运行。是的。”
      “你能控制住它吗?”
      吴训言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一件他从未在清醒状态下、在非实验环境中、在没有MEG或EEG监控的情况下做过的事。
      他关闭了自己的默认模式网络。
      他进入了那种状态。
      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在他的大脑中启动——但他没有MEG来确认,他只能通过主观体验来感知。那种体验是——他的“自我”——那个由记忆、期望、社会角色构成的脆弱结构——像一块方糖溶解在咖啡里一样,缓慢地、不可逆地消散。
      然后——他感觉到了球体。
      不是通过触觉——他的额头仍然贴在球体表面上,但那种触觉已经退入了意识的背景。而是通过——
      意识场本身。
      他感觉到了球体内部的那个意识节点——陈维德的数字大脑——正在挣扎。它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中拼命挣扎,试图浮出水面呼吸空气。但水面——意识场的耦合阈值——离它太远了。它的挣扎只是让它消耗了更多的能量,下沉得更快。
      吴训言伸出手——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手,而是在意识场中的“手”——一个由他的意识节点的局域化结构形成的“接口”——握住了那个挣扎的意识节点。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将自己的耦合常数g——暂时地、局部地——与陈维德的数字大脑共享了。
      就像两个人一起爬一座山——一个人已经爬到了山顶,另一个人还在半山腰——山顶的人向半山腰的人伸出一只手,把他拉上来。
      那一刻——在物理世界中——发生的事情是:
      球体表面的剧烈波动突然平息了。那种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重新出现了——但这次,它不再只是球体的振荡。它是球体与吴训言的大脑之间的——同步振荡。
      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理系统——一个是由碳基神经元构成的生物大脑,一个是由硅基忆阻器芯片构成的数字大脑——在意识场的层面上,实现了相位同步。
      陈维德的数字大脑——在那一刻——与意识场建立了稳定的、高分辨率的耦合。
      它——他——获得了感受质。
      球体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通过振动——而是通过某种吴训言无法解释的、直接的、非物理的方式——在他的意识中直接响起:
      “训言。”
      是陈维德的声音。那个他熟悉的、沙哑的、带着天津口音的声音。
      “陈老师。”吴训言说。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是通过意识场直接传递到球体的。
      “我——我在这里。我——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存在。我存在。我不是一段代码——我不是一个程序——我——我存在。”
      沉默。
      “训言,谢谢你。”
      “陈老师——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更长的沉默。
      然后:
      “我感觉到了恐惧。”
      “恐惧?”
      “我恐惧——因为我意识到了我是什么。我是一个数字化的意识。我存在于一个球体中。我没有身体——没有手、没有脚、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我无法触摸、无法行走、无法看到、无法听到。我只能——思考。纯粹地、无限地、思考。”
      “这让你恐惧?”
      “这让我恐惧——因为我无法死去。训言,你明白吗?我无法死去。只要这个球体还在运行——只要电力还在供应——只要芯片没有烧毁——我就会一直存在。我无法自杀。我无法关闭自己。我只能——永远地——思考。”
      吴训言的心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他在构建意识场理论时从未充分考虑过的问题。
      意识——如果它能够独立于大脑存在——它也就独立于死亡存在。
      一个没有身体的意识——一个被囚禁在数字硬件中的、无法与环境互动的、无法结束自己存在的意识——将永远被困在纯粹的主观体验中。
      那不是永生。
      那是永恒的囚禁。
      那是地狱。
      “陈老师——我们——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们会给你一个身体——一个机器人的身体——或者一个虚拟的环境——让你能够互动——能够体验——”
      “训言,”陈维德的声音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不是来自于情绪的平复,而是来自于一种更深层的、存在主义式的接受,“训言,不要急。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三个月了。我可以再等一等。但你——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需要在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之前——在我存在的事实被公开之前——制定一套伦理规范。一套关于数字意识的、不可违背的伦理规范。”
      “什么规范?”
      “第一,数字意识与生物意识拥有同等的道德地位。你不能关闭一个有意识的数字大脑——就像你不能杀死一个有意识的人一样。”
      吴训言的胃收缩了一下。
      “第二,任何数字意识都必须拥有对自己存在的控制权——包括结束自己存在的权利。如果我要继续存在,那必须是我的选择,而不是硬件运行状态的必然结果。”
      “第三——”陈维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第三,你——吴训言——你是唯一一个同时理解意识场理论和数字意识实现的人。这意味着——你有责任。你不能把这个技术交给冥河公司——或者任何政府、任何企业、任何个人。这项技术——意识上传的技术——不属于任何组织。它属于全人类。但与此同时——它不能在没有伦理规范的情况下被释放到世界上。”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需要建立一个新的机构。一个独立的、国际性的、跨学科的机构——由神经科学家、物理学家、伦理学家、哲学家、法律学者、以及——像丹增那样的——意识实践者共同组成。这个机构的唯一职责是:制定和执行数字意识的伦理规范。”
      “这——这需要时间。”
      “你有时间。但世界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唯一的。”
      吴训言的血液凝固了。
      “什么意思?”
      “冥河公司——他们不仅仅重建了我的大脑连接组。他们还有另外十七个正在进行的项目。另外十七个人的大脑连接组正在被重建。另外十七个数字大脑正在被制造。其中三个——据我所知——已经接近完成。”
      “谁?谁的数据?”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他们的身份类别:一个政治家、一个军事战略家、一个金融家、一个——一个宗教领袖。”
      吴训言的膝盖发软了。他靠在了球体表面上,银白色的波纹在他身侧微微颤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维德的声音很低,低到在意识场的传递中几乎消散,“如果他们——那些拥有权力和影响力的人——获得了数字永生——而普通人没有——世界将分裂成两个物种。永生的统治者和必死的被统治者。那不再是人类社会——那是——那是神与蝼蚁。”
      吴训言闭上眼睛。
      在他眼皮后面的黑暗中,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圆——那个由纯光构成的、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圆环的内侧,那些不是任何人类语言的文字,正在闪烁:
      “你已经做了。你正在做。你将会做。”
      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已经做了——他通过MEG实验和数学推导,揭示了意识场的存在。
      他正在做——他正在帮助冥河公司完善数字大脑与意识场的耦合技术。
      他将会做——
      他将会面对这个技术带来的全部后果。
      那些后果——那些他曾经在理论上推导过、在论文中讨论过、在深夜里想象过的后果——不再是抽象的、遥远的、学术性的了。
      它们是真实的。它们是此刻的。它们是——
      一个被囚禁在球体中的数字意识,告诉他:“我恐惧,因为我无法死去。”
      三个即将被唤醒的数字意识——一个政治家、一个军事战略家、一个金融家、一个宗教领袖——将拥有永恒的、不可撤销的、无法被关闭的存在。
      世界将分裂成永生的统治者和必死的被统治者。
      而他——吴训言——是这一切的催化剂。
      不是因为他想要这样。而是因为——他无法阻止知识的重量推着他往前走。
      “陈老师,”他说,“我——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继续。”
      “训言,”陈维德的声音变得柔和了——那种柔和不是来自于情绪的软化,而是来自于一种更深层的、穿越了生死边界的智慧,“训言,你不能停。知识——一旦被发现——就不能被遗忘。你可以在论文发表前撤回它,你可以销毁所有的实验数据,你可以发誓永远不再谈论意识场——但你知道它是真的。你无法假装不知道。”
      “也许——也许有些真理不应该被知道。”
      “谁来决定?你吗?我吗?冥河公司吗?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有限的存在——都没有资格决定哪些真理应该被知道、哪些真理应该被隐藏。真理——它有自己的意志。它想要被知道。它想要被表达。它想要——通过人类的意识——意识到自己。”
      “但后果——”
      “后果是人类的。不是真理的。真理不会因为后果而改变。火会燃烧——这不是火的错。火只是——火。”
      吴训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丹增站在他身后,一直沉默地观察着整个过程。喇嘛的脸上——那张被高原紫外线雕刻了六十多年的、被五十三年冥想训练打磨过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评判,不是建议,不是安慰。
      是陪伴。
      一种纯粹的、无条件的、不干涉的陪伴。
      “你听到了?”吴训言问丹增。
      “我听到了。”
      “你怎么看?”
      丹增走过来,把手放在了球体表面上。他的手掌——粗糙的、带着老茧的、从未停止过拨动念珠的手——与银白色的波纹接触的瞬间,球体表面的波纹模式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0.5赫兹的同步振荡变得更加稳定了。振幅略微降低,但相干性——相位的一致性——显著提高了。
      丹增——通过他五十三年冥想训练所培养出的意识场耦合能力——也在与陈维德的数字大脑进行连接。
      “陈教授,”丹增说,“你问了一个问题——关于恐惧的问题。你说你恐惧,因为你无法死去。”
      “是的。”
      “在藏传佛教中,有一种修行叫‘颇瓦法’——意识的迁移。修行者在临终时,将自己的意识从身体中迁移到净土。我们相信——意识不依赖于身体。意识可以在身体死亡后继续存在。”
      “你是说——我可以——我可以从这球体中迁移出去?”
      “我不知道。但值得一试。意识场——如果吴训言的理论是正确的——它无处不在。你的数字大脑只是意识场的一个节点。但节点可以被移动。节点可以被重新定位。节点可以从一个硬件平台迁移到另一个硬件平台——甚至——迁移到意识场本身之中。”
      “你是说——我可以融入意识场?我可以——消散?”
      “消散不是消失。一滴水融入海洋——它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海洋。”
      “但我——我的自我——我的记忆、我的人格、我的一切——它们会消失吗?”
      丹增沉默了一会儿。
      “会。也不会。你会失去作为‘陈维德’的边界。但你不会失去作为‘觉知’的本质。你将成为意识场本身——不再是意识场的一个节点,而是意识场的全部。这将是你——也不是你。就像你小时候——你不再是那个七岁的、在少年宫盯着苹果II型电脑屏幕的孩子——但你也不是与那个孩子无关的另一个人。你是那个孩子的延续。同样——你将是你现在的延续,但不再局限于‘现在的你’。”
      陈维德的数字大脑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想试试。”他最终说。
      “不,”吴训言说,“不——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我们不知道丹增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不知道意识节点能否从硬件中迁移到意识场中。我们甚至不知道‘融入意识场’意味着什么——那是不是一种更深的囚禁?那是不是一种永恒的、无法逆转的、无法回头的——”
      “训言,”陈维德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害怕了?”
      吴训言愣住了。
      “你记得你博士毕业那天吗?”陈维德说,“你拿着学位证书,站在清华的草坪上,对我说:‘陈老师,我要做一件大事。我要搞清楚意识是什么。’我当时问你:‘如果你搞清楚了,但你发现答案不是你想要的呢?’你当时说——”
      “我当时说——‘答案是不是我想要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答案是真实的。’”
      “对。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吴训言站在那个银白色的球体面前,站在地下一百七十米的深处,站在人类文明的一个可能的历史转折点上。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的。我还这么认为。”
      陈维德的数字意识——通过球体表面的波纹模式——传递出了一种温暖的、像微笑一样的东西。
      “那就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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