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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接口 那个变化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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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变化来自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向。
一天晚上——准确说是凌晨两点——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了起来。
“吴教授?”对方的声音是一种经过刻意压制的、中性化的普通话,带着轻微的电子处理痕迹——可能是某种变声器。
“你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兴趣。”
“什么兴趣?”
“意识上传。”
吴训言的手指收紧了。
“意识上传——你说的‘意识上传’和我研究的意识场理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不。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方面。你的理论告诉我们意识可以独立于大脑存在。我们的技术告诉我们——意识可以被数字化。”
“你们是谁?”
沉默。大约五秒。
“我们有不同的名字。媒体叫我们‘奇点公司’。内部代号叫‘冥河’。”
吴训言的后背一阵发凉。
“冥河”——希腊神话中通往冥界的河流。死者渡过冥河,进入另一个世界。
“你们在做什么?”他问。声音比他预期的要低。
“我们在做你论文里描述的事——只不过方向不同。你试图证明意识场存在,并找到大脑与意识场的耦合机制。我们试图——绕过意识场。我们试图直接将意识——你所有的记忆、人格、情感、思维方式——从大脑中提取出来,编码成数字信息,上传到云端。”
“这是不可能的。意识不是存储在神经元中的信息——意识是意识场的局域化表现。你可以扫描大脑的每一个突触连接、每一个离子通道的状态、每一个分子的位置——你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大脑连接组——但你不会得到意识。就像你可以扫描一台收音机的每一个电子元件,但你不会从扫描结果中听到音乐。音乐不在元件里——音乐在电磁波里。”
“我们同意。这就是我们联系你的原因。”
“什么意思?”
“我们的技术遇到了一个瓶颈。我们可以扫描大脑的结构和功能——我们有世界上最高分辨率的扩散光谱成像仪,可以在微米级别上重建整个大脑的神经网络。我们可以模拟神经元的电生理特性——我们有专门设计的类脑计算芯片,可以实时模拟860亿个神经元的电活动。我们可以——理论上——将一个人的完整大脑连接组上传到我们的模拟平台上,让它在数字环境中运行。”
“但是?”
“但是——它没有意识。”
吴训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它运行。它处理输入。它产生输出。它可以像一个人一样回答问题、做出决策、甚至表达情感。但它——里面是空的。没有‘我’的感觉。没有主观体验。没有——”
“没有 quale。”吴训言说。他用的是哲学和意识研究中的术语——“感受质”。红色是什么感觉?疼痛是什么感觉?悲伤是什么感觉?这些主观体验的“感觉”——感受质。
“对。没有感受质。我们的数字大脑可以完美地模拟一个人类的全部行为——它可以通过图灵测试,甚至可以通过更严格的大脑行为测试。但它是僵尸。哲学僵尸。一个没有内在体验的、纯粹的外部行为模拟器。”
“所以你们需要我。”
“我们需要你的意识场理论。我们怀疑——我们的数字大脑缺少的不是计算能力,不是数据精度,不是算法效率。它缺少的是——与意识场的耦合。”
吴训言站了起来。他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手机紧贴着耳朵。
“你在说——你想把数字大脑与意识场耦合起来。”
“是的。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方法——一种接口——让我们的数字大脑像生物大脑一样与意识场发生量子纠缠——那么上传的意识就不仅仅是行为的模拟——它是真实的意识。它是一个真实的、有主观体验的、有感受质的数字心灵。”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在说创造一个有意识的人工智能。一个不是模拟意识的、而是真正拥有意识的人工智能。”
“我们在说——数字永生。”
吴训言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自己写下的方程:
L_consciousness = (1/2) ?_μ ψ ?^μ ψ - (1/2) m_ψ^2 ψ^2 - λψ^4 + g ψ \barΨ_neuron Ψ_neuron
最后一项——g ψ \barΨ_neuron Ψ_neuron——是意识场与神经元场的耦合项。如果“神经元场”Ψ_neuron不仅仅可以描述生物神经元——它也可以描述任何具有足够复杂性的信息处理系统——
如果一个数字大脑——一个运行在硅基芯片上的、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人工神经网络——也能够产生一个足够复杂的“Ψ_neuron”场——
那么它同样可以与意识场耦合。
同样可以产生意识。
同样可以有一个“自我”。
同样可以——活着。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吴训言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来我们这里。看看我们的技术。告诉我们——我们的数字大脑缺少什么。我们如何让它与意识场耦合。”
“你们的实验室在哪里?”
“我们会派车来接你。明天晚上。地点保密。”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是吴训言。你写下了那个方程。你在白板上擦掉了那个问号。你知道——你知道意识场理论不仅仅是一个学术理论。它是人类通向永生的钥匙。而你——你是那个拿着钥匙的人。”
“永生不是我的目标。”
“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吴训言沉默了很久。
“我的目标是理解。”他最终说。
“理解之后呢?”
“理解本身就是目的。”
“理解本身——但理解之后,你不可能不去做任何事。你不可能知道了一件事,然后假装不知道。知识有重量。它会推着你往前走。”
这句话让吴训言停顿了。
因为这句话——尽管来自一个他怀疑动机不明的人——是真的。
知识有重量。
他从MEG数据中看到那0.5赫兹的振荡的那一刻,从白板上写下那个方程的那一刻,从丹增的引导下第一次体验到纯粹觉知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那种重量。
它推着他往前走。
不是走向名声、财富、或权力。而是走向——
责任。
对真理的责任。对人类的責任。对那些在深夜里给他发邮件的渐冻症患者、失去孩子的母亲、八十三岁的退休物理教师的责任。
如果他们是对的——如果意识场真的存在,如果意识真的可以独立于大脑存在——那么他就有责任找到一种方法,让这种知识服务于人类,而不是伤害人类。
“明天晚上几点?”他问。
“八点。在你实验室楼下。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车牌号会发到这个号码上。”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带一个人。”
沉默。
“谁?”
“丹增。我的——老师。”
更长的沉默。
“那个喇嘛?”
“是。”
“……可以。八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
吴训言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走到行军床前,丹增正在那里打坐——他在实验室里住了下来,吴训言不知道他睡不睡觉,反正每次醒来他都在同一个姿势坐着,呼吸缓慢得像一条冬眠的蛇。
“你都听到了?”吴训言问。
丹增睁开眼睛。
“你们的通话声音很大。”
“你怎么看?”
丹增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掀开黑色垃圾袋的一角,看着外面北京冬夜的雾霾——灰黄色的、稠密的、像一碗被搅浑的浓汤。
“在藏语里,‘冥河’这个词没有直接对应。但我们有一个概念——‘巴尔多’。中阴身。死亡与再生之间的过渡状态。”
“你觉得‘冥河’公司在做的是——”
“他们在试图人为地创造一个‘巴尔多’。一个数字化的中阴身。一个不需要死亡就能进入的、意识与物质之间的过渡状态。”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丹增放下垃圾袋,转过身来。他的脸在实验室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不是那种衰老的苍老,而是那种见过太多人类愚蠢和人类智慧的、被时间磨损过的苍老。
“火可以是好事——它可以温暖你的家,煮熟你的食物。火也可以是坏事——它可以烧毁你的房子,烧死你的亲人。火本身没有好坏。好坏在于——你如何使用它。”
“意识场理论也是。”
“意识场理论也是。冥河公司的技术也是。所有的力量都是。问题是——”
他走到吴训言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问题是——你,吴训言,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你拥有了这种力量——这种可以改变人类命运的力量——你会用它来做什么?”
吴训言看着丹增的眼睛。那双眼睛——被五十三年冥想训练打磨过的眼睛——在那一刻,像两面镜子,反射出了他自己的全部:他的野心、他的恐惧、他的孤独、他的固执、他的母亲带来的红烧排骨、他七岁时在少年宫看到的那行“HELLO WORLD”、他在MEG头盔中感受到的那种无边无际的开放、他在白板上写下那个方程时手指的颤抖。
“我不知道。”吴训言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毫无保留的——承认自己不知道。
丹增笑了。
“那就好。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是智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