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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个人的下午 刘大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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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花了一天半把妖气补回了九成。
第二天下午,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下。停了停。又三下。
这个节奏他太熟了。
贾宝玉。紧接着是柳湘莲从里屋走出来的脚步声。他今天没出门,一上午都在擦剑,中午吃了碗面条,然后就坐在桌边翻那本诗集。
门开了。
“柳二哥。”
贾宝玉的声音带着笑。刘大蹲在横杆上,脑袋转向门口的方向。
贾宝玉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头发束的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食盒。身后没跟小厮,又是一个人来的。
他一进院子就四下打量。
“柳二哥这棵槐树长的真好,比上回来的时候又茂盛了些。”
柳湘莲让开身。
“进来吧。”
贾宝玉跨进屋子,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横杆上的鹦鹉。
“绿丢丢!”
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两步走到横杆前面,弯下腰跟鹦鹉平视。
“想我了没?”
刘大歪了歪头。
“发财。”
贾宝玉笑出声。
“你就会这一句是不是。”
他伸手在鹦鹉脑袋上碰了一下。指尖的温度透过羽毛传进来,暖的。刘大没躲。
但他心里的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他是一只鸟,被人摸脑袋,想的顶多是“大老爷们被人摸头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前两天刚以人的身份走过那条街,吃了肉包子,跟当铺掌柜谈了价。他知道自己站起来比贾宝玉高出大半个头,知道自己的手比贾宝玉的大了两圈。
可此刻他蹲在横杆上,只有巴掌大小。贾宝玉的手指顺着他的羽毛往下捋。
等哪天他以人形站在贾宝玉面前的时候,这小子还敢不敢这么随便摸他。
大概不敢了吧。
想到这里,他竟然觉得有点可惜。
柳湘莲沏了茶端过来,给贾宝玉倒了一杯。
“坐吧。”
贾宝玉在桌边坐下,打开食盒。
“我让厨房做了几样点心。这个是豆沙酥,这个是桂花卷,还有一碟子卤鹌鹑蛋。”
他从碟子里拣了一颗鹌鹑蛋,剥了壳,掰成两半,把一半放在鹦鹉面前。
“给你的。”
刘大低头看了看那半颗鹌鹑蛋。卤的,颜色深褐,表面油亮。
他叼起来吞了。咸香。嫩。卤汁入味的很。
比瓜子强一万倍。
贾宝玉又剥了一颗,这回整颗放在他面前。
“慢点吃,别噎着。”
刘大叼起来啄了两下,分成几块,一块一块吞。
贾宝玉看他吃的高兴,自己也笑了。转头跟柳湘莲说话。
“柳二哥,上回我送你那件袍子合身吗?”
刘大嘴里叼着鹌鹑蛋,身体僵了一下。
柳湘莲端着茶杯,顿了一拍。
“大了些。”
“大了?”贾宝玉皱了皱眉,“我跟裁缝说了你的身量啊,他怎么做大了。”
“没事,料子好,改一改还能穿。”
刘大在横杆上差点把鹌鹑蛋喷出来。
改一改?那件袍子现在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树洞里呢,兄弟你拿什么改。
但柳湘莲面不改色的把这事儿糊弄过去了。他显然不想让贾宝玉知道袍子不见了,免得人家担心。
贾宝玉没多问,喝了口茶,话题一转。
“柳二哥,我跟你说件事。”
“说。”
“我前几天在府里翻书,翻到一本前朝的笔迹,里面记了一桩怪事。”
贾宝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
“说是有个猎户在山里打猎,碰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狸貂。那狸貂伤了后腿,走不动了,猎户心善,把它带回家养着。养了一年多,有一天那狸貂忽然不见了,家门口多了一个年轻姑娘。”
刘大蹲在横杆上,耳朵竖的笔直。
狸貂变人?
这故事听着怎么这么耳熟。贾宝玉继续说。
“那姑娘跟猎户说,她就是那只狸貂,因修炼有成可以化人,要报当年救命之恩。猎户不信,姑娘当着他的面变回了狸貂,又变回人。猎户吓的半死,但那姑娘温柔贤淑,后来两人就在一起了。”
他合上书,看着柳湘莲。
“柳二哥,你觉得这事是真的吗?”
柳湘莲想了想。
“笔迹嘛,真假难辨。”
“可我觉得挺真的。”贾宝玉的眼神亮了一下,“你想,这世上的事,有多少是我们看的见的?鬼神妖怪,说不定就在身边,只是咱们看不见罢了。”
刘大在横杆上一动不动。
心跳快了。
这小子说的比他想的还准。
妖怪确实就在你身边。就蹲在你面前。你还天天摸它脑袋呢。
柳湘莲端着茶杯,看了一眼横杆上的鹦鹉。
那一眼很平常。
但刘大的心跳还是漏了半拍。
“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贾宝玉歪着头想了想,“那狸貂既然修炼成精了,能变成人了,为什么还要留在猎户身边?她大可以报完恩走的远远的,去过自己的日子。何必绑在一个凡人身上。”
柳湘莲放下茶杯。
“也许她不觉得是绑着。”
贾宝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欠了恩情,就想还。还完了又发现不只是恩情,还有别的。别的东西比自由更重要,她就留下来了。”
贾宝玉盯着柳湘莲看了好一会儿。
“柳二哥,你说的别的东西是什么?”柳湘莲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贾宝玉也没追问。但他的表情变了,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样子,目光从柳湘莲身上移到鹦鹉身上。刘大赶紧歪了歪头,蹦了一句。
“好运来。”
贾宝玉笑了,那股若有所思的劲儿散了。
“你就知道好运来。”
他又给鹦鹉剥了一颗鹌鹑蛋。
两人接着聊了些别的。贾宝玉说最近府里来了一个教戏的师傅,在教小戏子们排新戏。他去看了两回,觉得有一出折子戏唱的特别好。
“叫《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柳二哥听过没有?”
“听过名字,没看过。”
“那个唱腔好听的很。‘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贾宝玉轻声念了两句,“你说这写的多好。满园子的花都开了,可没人看。”
他念的时候神情有些恍惚。
柳湘莲听着没说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宝玉,你以后想不想学戏?”
贾宝玉一惊。
“我?学戏?”
“你念起词来有那个味道。”
贾宝玉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的有点苦。
“我要是学戏,我老子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柳湘莲没再说了。
刘大蹲在横杆上,把这段对话存进了脑子里。
贾宝玉这人,喜欢的东西很多,能做的很少。写诗,看戏,养花,逗鸟,这些在他老子眼里全是不务正业。
可这些东西恰恰是能让他开心的。
刘大忽然想到自己前世。
他前世想做的事只有一件,把地种好。没人拦他,但老天拦他。旱的旱涝的涝,折腾了二十多年,还是穷的叮当响。
贾宝玉想做的事也不多,但每一件都有人拦。谁也不比谁容易。
聊着聊着,日头往西偏了。屋子里的光线变暗了一些,从窗棂透进来的阳光变成了橘色。
贾宝玉看了看天色,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再晚,门上的人要来找了。”
他拎起空了的食盒,走到横杆前面。
蹲下来,跟鹦鹉平视。
“绿丢丢。”刘大看着他。贾宝玉的脸被橘色的光照着,轮廓柔和了很多。眼睛还是亮的,但比刚来的时候安静了一些。
“我下回来给你带松仁,上回那种。你喜欢吃。”
刘大歪头。
“发财。”
贾宝玉笑了。
他伸出手,在鹦鹉脑袋上停了一下。没有直接碰上去,就那么悬着。
然后轻轻落下来,碰了一下。
指尖在羽毛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都长了那么一两秒。
刘大蹲在横杆上一动不动。
心跳又快了半拍。
贾宝玉收回手,站起身。
“柳二哥,我走了。”
柳湘莲送他到院门口。
“路上小心。”
贾宝玉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下回我带那本笔迹来,后面还有好几个故事呢。”
然后小跑着拐出巷子,不见了。
柳湘莲关上门,回到屋里。
他坐到桌边,看着食盒旁边那碟子剩下的鹌鹑蛋。
拈了一颗,剥了壳,丢嘴里嚼了。嗯了一声。
“不错。”
然后他看向横杆上的鹦鹉。鹦鹉蹲在那儿,食盘旁边还放着一颗没吃的鹌鹑蛋。就是贾宝玉剥了壳放在那儿的那颗。
“怎么不吃?”
刘大低头看了看那颗蛋。
他叼起来,吞了。柳湘莲收了食盒,开始收拾桌上的碟子。
“宝玉那个报恩的故事,你听懂了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
刘大蹲在横杆上,没出声。
柳湘莲头也没回。
“我看你听的挺认真的。头都竖起来了。”
刘大身体本能的抖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把脑袋歪向一边,装出一副发呆的样子。
柳湘莲把碟子摞好,端去灶房洗。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连丢丢你,也会听狸貂变人的故事,听的入神。”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看来宝玉的故事,讲得很有意思了。”
脚步声远了。
刘大蹲在横杆上,身子慢慢放松了下来。
这一天到晚跟做贼似的,太累了。
他在心里抱怨完这一句,听着灶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后。
刘大缓缓闭上眼,开始练功。
气核转动。灵韵涌入。
柳湘莲说过,也许她不觉得是绑着。欠了恩情,还完了发现还有别的,别的比自由更重要。
别的是什么?
刘大想了想。
或许是我因为感情,或许是因为有所求。
他来到这个世界,一开始确实是替绯岚守护柳湘莲。这是答应好了的事,得办到。
但现在....他想变成人,他想吃肉包子。想穿着鞋走在街上。想站在他们面前,再拍拍贾宝玉的肩膀,跟他说一句你挺好的。
这些想必,就是恩情之外的东西了。
刘大睁开眼,看了看窗外。
老槐树的树影在晚风里晃了晃。树洞里藏着袍子和鞋。
九百一十四文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