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攻略.尔晴(炮灰女配)》洛枝花

4、第四章

　　寒雪落宫心，一念惜生灵。

　　隆冬腊月，京城大雪连绵不绝，漫天琼花覆满宫墙街巷，天地间一片素白寒凉。

　　富察府内书房炭火温热，傅恒独坐案前，纵然手头无事，也无心休憩散心，只一遍遍翻阅案头兵书，沉心静气默背兵法谋略。

　　他与尔晴早已心照不宣，各守一隅互不打扰，这般安稳相处，反倒让二人都觉着舒心自在，无需刻意逢迎，不必强装亲昵。

　　内室之中，尔晴独坐窗边，屋内暖意融融，她却只觉心底烦闷难耐。傅恒几番轻声劝阻，叮嘱冬日严寒莫要开窗受风，她偏是执拗不听，执意抬手推开雕花窗棂。凛冽寒风裹挟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直直打在面颊之上，寒意刺骨。

　　片刻功夫，尔晴便鼻尖堵塞不通，双耳被冻得滚烫发麻，半边身子都僵硬发沉，恍惚间竟觉得耳鼻都不似自己一般，凉意浸透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寒风穿廊，魏璎珞立在廊下，指尖轻轻一抬，口中学着鸽子“咕咕”轻鸣。一只体态圆润、羽翼丰润的肥鸽应声落下，稳稳停在她掌心，温顺乖巧，体态肥而不腻。

　　近日风雪寒凉，娘娘心绪郁结、畏寒体虚，璎珞本打算宰杀肥鸽，熬一锅温润滋补的鸽子汤，为娘娘驱寒暖身、调养身子。

　　璎珞依稀记得古籍药膳之中有记载，炖滋补鸽子汤需先放净血水，再配伍数味温补药材同炖，方能药效相融、温润不伤脾胃。

　　可转瞬之间，偏又脑子混沌，忘了具体药材配比，不敢胡乱调配惊扰娘娘身子。

　　思忖片刻，璎珞索性打定主意，多走几步路，亲自前往太医院寻叶天士当面问清药膳配伍法子，稳妥妥当才好安心。

　　殿内暖阁里，富察容音静静倚着软榻，眉宇间凝化化不开的悲戚。始终无法释怀早夭的孩儿，昔日怀胎十月，强忍数日几夜彻骨剧痛，拼上半条性命才堪堪护住腹中骨肉，到头来终究是空欢喜一场，孩儿终究没能留住。如今身旁只剩一枚冰凉平安锁，是那孩儿留在世间唯一念想。她身居皇后高位，身负六宫重任，次次都逼着自己压下满心悲恸，端庄自持、稳住心神，不敢流露半分软弱。

　　可午夜梦回、独处之时，心底苦楚终究难以掩藏。她心知，帝王情深从来单薄，皇上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旧，无数妃嫔争相邀宠，争先恐后为皇家开枝散叶、诞育子嗣。唯有她，痛失孩儿，孤身守着空荡荡殿宇，无人共情、无人宽慰。她坐近窗边，抬眸望去，漫天厚雪层层堆叠，渐渐掩住院中最后一株茉莉。寒冬凛冽，花叶凋零，不过几日光景，满院芳华便会尽数枯败，再无生机，一如她眼底磨灭的期许，心底凉薄的期盼。

　　半生身居后位，被儿女情长、家国责任困在四方宫墙之内，日复一日端庄守礼、费心操劳，从不敢有半分懈怠。旁人都道皇后尊荣无双，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早已疲惫不堪，只想寻一处清净地好好歇息。无数次坠入梦境，她都幻想自己活在市井画本子里，寻常人家，烟火度日，一生安稳圆满，无丧子之痛，无深宫之苦，无病痛缠身，无满心煎熬，一世平安喜乐便足矣。

　　御膳房外回廊下，魏璎珞早已备好一应温补药材，将肥鸽妥帖安置在竹笼之中，本想着提着笼子、端着药材径直去往御膳房，省时省力，省心稳妥。不曾想一时疏忽没看顾周全，笼中鸽子竟探头啄食了一旁备好的药膳配料。

　　璎珞看着这鲜活灵动的鸽子，又好气又好笑，生平头一回被待下锅的食材弄得哭笑不得。原本打定主意炖汤滋补，可眼见它这般机灵讨喜，活生生一条性命，指尖提起，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不忍，实在不忍心抬手宰杀。

　　绝非故作矫情惺惺作态，不过是恰逢其会，心生恻隐。也是这鸽子运气极好，偏偏遇上心软念善的魏璎珞。

　　若是换作旁人，此刻早已下锅熬汤，哪能留住性命。璎珞心念一动，索性打算将这鸽子好生驯养，调教成一只听话的信鸽。往后闲暇之时，便可写几句闲话书信，托它飞往富察府，捎给尔晴互通心意，闲话近况，倒也方便妥帖。

　　璎珞俯身轻轻抚过鸽子羽翼，眼底温柔轻声言语：往后我便求娘娘好心收留你，娘娘心底最是心软慈悲，定然不会驳回我的请求。只是该给你取个什么名字才好？话音刚落，掌心鸽子便歪着头，连声“咕咕、咕咕”轻啼回应。璎珞失笑摇头：单叫咕咕太过直白难听，便定了，往后你就唤咕咕，跟着我身边，日日吃香喝辣，安稳度日，无忧无愁。

　　魏璎珞当真去求了皇后娘娘。

　　容音本就心软，又见那鸽子灵性乖巧，瞧着讨喜，哪里舍得不许，只淡淡点了点头，允了这只小鸽子留在长春宫，随璎珞一同起居。

　　自此，咕咕便在宫里安了家。白日绕着殿檐飞来飞去，夜里就宿在璎珞窗边小竹笼里，温顺听话，半点不乱吵闹。

　　过了两日，风雪稍小，天地间依旧白茫茫一片，寒气逼人。璎珞闲来无事，取了一张干净小笺，提笔写下几句闲话，不提宫里烦心事，不问宫中风波，只淡淡问候尔晴身子安否、府中冷暖如何。

　　写完，她轻轻折好字条，系在咕咕脚上，伸手一拍鸽背：“去吧，去富察府，找尔晴，别迷路，别被鹰叼了去。”

　　咕咕似听得懂，咕咕两声振翅而起，迎着寒风，直直飞出宫门，朝着富察府方向稳稳飞去。

　　彼时富察府里，大雪压满屋檐，庭院寂静无声。

　　傅恒依旧待在书房，手里捧着书，心思却半点不在书页上，只听窗外风雪簌簌，心底安静无波，也不打算去内室打扰尔晴。

　　尔晴独自坐在窗边，窗只开了一条小缝，不敢再大开吹风，可鼻尖依旧微微发堵，身上微凉。她闷得心里发慌，正想找点事做，忽然听见院外一阵轻脆鸽鸣。

　　“咕咕——咕咕——”

　　她一愣，抬眼朝外望去。

　　一只胖乎乎的白鸽，不怕冷，不怕雪，稳稳落在她窗前廊下，歪头看着她，脚上还绑着小小纸条。

　　尔晴心头一动，伸手轻轻唤了一声。

　　那鸽子竟不怕人，几步跳到她手边，温顺得很。

　　尔晴小心解下字条，一眼便认出是魏璎珞的字迹，心头忽然一暖，在这寒冬雪日里，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她低头轻声对鸽子道：“原来你就是咕咕，璎珞提过你。”

　　鸽子又咕咕两声，像是应声。

　　尔晴忍不住浅浅一笑，连日来心里压着的闷郁，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回头朝书房方向望了一眼，没有惊动傅恒，只低声对咕咕说：“放心，我一会儿便写回信，让你平安带回宫里，不让你在风雪里受冻。”

　　书房内，傅恒隐约听见窗外有女子轻声笑语，心头微动，却没有起身去看。他只静静翻了一页书，心底淡淡想着：“也好，她有人惦记，有人说话，便不会太过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