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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爆发 正德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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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二年,九月。大同城外。
战斗结束了。但伤兵营没结束。
人太多了。比之前多了三倍,伤势也更重。帐篷不够,草席不够,纱布不够,酒不够,手不够。老周蹲在角落里,给一个士兵止血,手在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嘴唇干裂。
“老周,还有多少?”我问。
“抬进来的,一百多。还没抬进来的——”他停了一下,“数不清。”
我站在帐篷中间,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有的在喊,有的在哭,有的不动。血从纱布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渗进土里。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我忽然动不了了。腿像灌了铅,手像被人攥住了,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我站在那些伤员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带血的小刀。
“梨子。”有人叫我。我没听见。
“梨子。”又有人叫我。我还是没听见。
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我抬头。朱厚照站在我面前。他的铠甲已经脱了,穿着灰布短打,手上还缠着纱布,是我早上给他换的。
“梨子。”
“嗯。”
“你累了。”
“没有。”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在抖。我攥了攥,又松开,还是抖。
“人太多了。”我说。声音在抖。“太多了。我治不过来。我怕他们死。”
他没说话。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
“那就少死一点。”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少死一点。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也要让他们知道,有人在他们旁边。”
我看着他。这话我说过。他记住了。
我把所有能站起来的人叫到一起。老周、老陈、还有几个会认草药的士兵。他们站在我面前,身上全是血,眼睛全是红的。
“人太多了。大夫太少了。药材太少了。但我们不能不做。”
我在地上画圈。
“重伤的,先治。能救的,先治。救不了的——单独放。给他们水。给他们止痛的药。陪陪他们。”
第二个圈。“轻伤的,自己处理。伤口不深的,用酒洗,撒药粉,缠纱布。自己够不着的地方,互相帮忙。”
第三个圈。“中等的,排队。一个一个来。谁先谁后,我定。”
老周看着我。“娘娘,药材不够。”
“那就用盐水。烧开水,放盐,放凉了洗。”
“盐也不够。”
“那就用烧开的水。清创的时候,刀要烤过。用酒擦。”
“酒也不够。”
“那就烤久一点。”我看着他的眼睛。“能做的都做。做不到的,记下来。下次想办法。”
伤员一个接一个地抬进来。我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
一个箭伤,箭头卡在骨头里。我用小刀顺着箭杆往下探,找到倒刺的位置,压进去,退出来。箭头松了,拔出来。血涌出来,我用酒洗,用纱布压,撒药粉,缠纱布。
“好了。下一个。”
一个刀伤,肚子被划开了,肠子露在外面。我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太长了,腹腔已经污染了。在这个没有无菌条件、没有抗生素的地方,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我治不了。给他止痛的药。给他水。陪陪他。”
老周没说话。蹲下来,把那个士兵抬到角落里。
一个烧伤。滚油泼的,半条胳膊的皮都没了。我清创,把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剪掉。他一直在叫,声音越来越小。老周按着他的肩膀,没让他动。清创完,撒药粉,缠纱布。他的手保不住了,但人能活。
“好了。下一个。”
一个断腿。小腿被马踩的,骨头碎成了几截。我试着对位,但碎得太厉害了。没有钢板,没有钉子,没有石膏。我给他上了夹板,把骨头大致对齐。
“能活。但腿保不住了。”
“谢谢大夫。”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草。
我蹲在那里,忽然站不起来了。不是累,是太多了。治完一个,还有一个。治完一个,还有一个。永远治不完。老周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娘娘,您歇会儿。”
“没时间。”
“您的手在抖。”
“抖也要做。”
我治到半夜。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还有多少?”
老周看了看。“重伤的,还有二十几个。中等的,还有三十几个。轻伤的自己处理了。”
“重伤的,能救的还有几个?”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八个。”
“那八个先治。其他的——”
“其他的,给他们止痛的药。给他们水。陪陪他们。”他替我说完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
治完那八个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走出伤兵营,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朱厚照站在外面。他没回帅帐,一直站在这里。
他看见我出来,走过来。
“治完了?”
“治完了。”
“能活多少?”
“不知道。”
他看着我。“你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脸。湿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没哭。”
“骗人。”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动作很轻。
“梨子。”
“嗯。”
“你今天救了很多人。”
“不够。”
“够了。”他说。“你今天做的,够了。”
他拉着我,往帅帐走。
“走吧。吃饭。”
“吃什么?”
“粥。”
“又是粥?”
“今天有咸菜。”
我愣了一下。“咸菜?”
“嗯。从京城带来的。最后一坛。”
我看着他。在泰国读书的时候,最想家的不是别的,是咸菜。泰国的菜太甜了,太酸了,太辣了。吃不到家乡的味道。每次回国,都要带好几包咸菜回去,塞满行李箱。室友说我疯了。我说你不懂。这不是咸菜,是家。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我说。“你从哪弄的?”
“御厨带的。朕让他带的。”
“你什么时候让他带的?”
“出发前。”他看着我,“你不是说想家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我忽然又想哭了。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吃饭。”我说。
“好。”
他拉着我,走进帅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咸的,脆的。和记忆里的一样。
“好吃吗?”他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不难吃。”
他瞪了我一眼。我笑了。他也笑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我喝着粥,吃着咸菜。想家了。但他在旁边。家就不那么远了。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