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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血战 正德十二年 ...

  •   正德十二年,九月。大同城外。
      第六天夜里,鞑靼人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小股,是倾巢而出。斥候跑回来的时候,马都跑不动了,口吐白沫。他从马上滚下来,爬进帅帐,浑身是血。
      “将军——鞑靼人——全部——往这边来了——”
      朱厚照站起来。他没问有多少人,没问离多远,没问还有多久。他拿起桌上的刀,转身看我。
      “你留在城里,千万别出来。”他的语气坚定而急切。
      “你——”
      “别出来。”他走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火光。不是火把,是连成一片的火光,像海,像潮水,从北边涌过来。鞑靼人的骑兵,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有多少。五千?一万?更多?朱厚照的三千精骑列阵城外,黑压压的一片。三千对一万。
      “皇后,您下去吧。”孙铭站在我旁边,手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这里危险。”
      “他呢?”
      “皇上——”
      “他危险吗?”
      孙铭没说话。我看着远处的火光。那些光在移动,越来越近。大地在震动。不是错觉,是马蹄。上万匹马踩在地上,连城墙都在抖。
      “皇后——”
      “我不下去。”
      鞑靼人冲过来了。
      不是试探,是真的冲。骑兵排成线,黑压压的,像一堵移动的墙。他们的刀在火光里闪着光,成千上万把刀,像一片会移动的星星。马蹄声震得人心脏发颤,大地在脚下颤抖。
      朱厚照的阵型没动。他骑在枣红马上,站在最前面。刀已经出鞘了,握在手里。
      他高举战刀。三千精骑齐声呐喊,紧随其后冲向敌阵。
      两军相撞,战鼓雷鸣般的巨响震撼天地,夹杂着人类的嘶喊、马匹的嘶鸣和骨骼断裂的声响,仿佛一面巨大的战鼓被猛烈敲击,震耳欲聋。城墙上的兵在喊,我听不清。他们在射箭,箭像雨一样落下去,落在鞑靼人的阵里,也落在明军的阵里。
      朱厚照在阵中。他的铠甲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他在挥刀。一刀,又一刀,又一刀。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鞑靼人越来越多。他们围着他,像一群狼围着一头狮子。他不退。他冲进去,杀出来,再冲进去。鞑靼人的骑兵从两侧包抄,试图切断明军的退路。江彬在左翼拼死抵挡,棍子横扫,三个人落马,五个人落马,十个人落马。钱宁在右翼,扇子合着,敲在人的太阳穴上,一个一个倒下去。但鞑靼人太多了。杀不完。
      明军的阵型开始散。不是溃败,是被冲散了。鞑靼人的骑兵太密了,他们把明军的阵型切开,一块一块地围住。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朱厚照的刀还在挥。他的铠甲上全是血。不是他的。
      “皇上!”江彬在喊。“退吧!”
      朱厚照没听。他冲进去了。鞑靼人的中军,最密的地方。他的战马被砍倒,他从马上重重摔下。城墙上的士兵们齐齐倒吸一口气,我也本能地攥紧了城墙的砖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站起来。刀还在手里。他站在地上,一个人,面对一群骑兵。鞑靼人冲过来。他挥刀,砍马腿,马倒了,人摔下来,他补一刀。又一个冲过来,他侧身让过,刀从下往上撩,那人落马。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不是鞑靼人,是明军。他的兵冲过来,围在他身边,把他护在中间。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用自己的刀为他开路。
      “皇上!”江彬也冲过来了,浑身是血,棍子已经断了。“退吧!”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我站的方向。太远了,看不清。但他知道我在那里。
      “不退。”他说。
      战斗持续到天亮。鞑靼人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天亮了,他们不习惯白天打仗。他们退得很慢,一边退一边回头,怕明军追。明军没追。追不动了。
      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马匹的,人的。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鞑靼人的,明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呛得人想吐。
      朱厚照骑着一匹不知从哪找来的马,走进城。铠甲上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片一片的。他的头盔没了,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和血。不是他的。他看见我站在城墙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从马上摔下来了。
      我跑下城墙。他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江彬蹲在他旁边,手在抖。
      “皇后——皇上他——”
      我蹲下来,摸他的脖子。有脉搏。摸他的胸口,摸他的肚子,摸他的胳膊,摸他的腿。没有刀伤,没有箭伤。血不是他的。他只是累。太累了。从昨天傍晚打到现在,没停过。我翻开他的眼皮,瞳孔正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累的。”我说。
      “只是累的?”江彬的声音在抖。
      “只是累的。”
      江彬坐在地上,手还在抖。他把断了半截的棍子扔到一边。
      “他打了整整一夜。”他的声音很低。“一个人冲进去。我喊他退,他不退。他说不退。他说——”江彬停了一下,“他说‘不退’。”
      我看着朱厚照的脸。他躺在地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和当年在东宫睡着时一样。但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是太子,摔断了胳膊,趴在我背上,很轻。现在他是皇帝,带着三千人打了一夜,从马上摔下来,躺在地上。他重了。铠甲重了,刀重了,肩上的东西也重了。
      “把他抬回去。”我说。
      帅帐里,我脱了他的铠甲。铠甲上有七八道刀痕,都砍在甲片上,没伤到肉。他的胳膊上有淤青,是被撞的。手上有血泡,是握刀握的。我用酒擦,撒药粉,缠纱布。
      他的手在动。我低头看。他握住了我的手腕。没醒,但手在动。
      “梨子。”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在。”
      “别走。”
      “不走。”
      他的手松了。呼吸稳了。我坐在他旁边,没走。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看着他。他睡着的样子,和十四岁时一样。但他的手上全是血泡,胳膊上全是淤青,铠甲上全是刀痕。
      他睡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梨子。”
      “嗯。”
      “仗打完了?”
      “打完了。”
      “赢了吗?”
      “赢了。”
      他笑了。“那吃饭。”
      “吃什么?”
      “炒年糕。”
      “没有。”
      “那有什么?”
      “粥。”
      “粥也行。”
      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怎么了?”他问。
      “你从马上摔下来了。”
      “马被砍了。”
      “你一个人冲进去了。”
      “江彬在后面。”
      “江彬说你喊不退。”
      他看着我。“不能退。退了,他们就散了。”
      “你就不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但不能退。”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朕不怕”的亮,是那种“怕也要做”的亮。和我一样。
      “下次别一个人冲。”
      “好。”
      “说话算话?”
      “算话。”
      他笑了。我舀了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凉的。”
      “你睡了一天,早就凉了。”
      “那你也给朕热的。”
      “你也没说要热的。”
      他瞪了我一眼。我笑了。他也笑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
      (第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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