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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点将 正德十二年 ...

  •   正德十二年,九月。出征前夜。
      旨意已经发了。六部九卿、内阁科道、五军都督府——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朱厚照要亲征。朝堂上跪了一片,劝了三天,没劝住。折子递了一摞,他看都没看。
      “你们写折子,朕打仗。”他说。然后就不上朝了。
      我坐在乾清宫的偏殿里,把药匣最后检查了一遍。纱布、银针、小刀、止血的药粉——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江彬站在门口,棍子扛肩上,嘴里嚼着花生米。钱宁靠在廊柱上,扇子收在袖子里,看着天。
      “明天卯时出发。”朱厚照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江彬。”
      “在。”
      “你带三千精兵,先行一步。到大同时,稳住营盘。朕到了之前,营里不能乱。”
      江彬把花生米咽了,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三千够吗?”
      “不够。但你带多了,他们怕。”
      “谁怕?”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该怕的人。”
      江彬咧嘴笑了。“行。”他把棍子往肩上一扛,转身走了。
      “钱宁。”
      “在。”
      “你走另一路。带锦衣卫的人,混在百姓里。提前到大同,把消息摸清楚。鞑靼多少人,扎营在哪,粮草怎么走——朕到了之前,你要给朕一个答案。”
      钱宁把扇子打开,摇了摇。“皇上,锦衣卫的人,混在百姓里,容易露馅。”
      “那你别让他们露馅。”
      钱宁笑了。“行。”他把扇子合上,别回腰间,走了。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朱厚照站在桌前,看着地图。我站在他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大同、宣府、应州——一个个地名,像一颗颗棋子。
      “梨子。”
      “嗯。”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他笑了。“那你看什么?”
      “看你。”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烛光在他脸上跳,他的眼睛很亮。
      “看朕干什么?”
      “看你紧不紧张。”
      “紧张。”他说,“但不说。”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
      “到了北境,你跟江彬走。他护着你。朕到了之后,你再过来。”
      “好。”
      “朕不在的时候,别乱跑。”
      “好。”
      “别逞强。”
      “好。”
      他看着我,收了笑。“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你说得对。”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然后笑了。松开我的手,继续看地图。
      卯时。天还没亮。城外大营。
      三千精兵已经列好了。黑压压的一片,甲胄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没有人说话。朱厚照骑着那匹枣红马,从队列前走过。他没穿龙袍,穿了一身玄色的铠甲,腰里别着刀。和当初翻墙出宫时一样。但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十四岁,现在他二十六岁。
      他勒住马,看着那些兵。那些兵也看着他。
      “走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队列开始动了。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轰隆隆的,像打雷。我骑着那匹灰马,跟在队伍后面。灰马老了,走得不快。但稳。
      “娘娘。”江彬骑马过来,走在我旁边。“皇上让我跟着您。”
      “嗯。”
      “到了大同,您先别进城。城外有个医馆,是边军的老大夫开的。他的人,靠谱。药材也有。您先在那里落脚。等皇上到了,再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安排的?”
      “嗯。”
      “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晚上。皇上说了,让我安排。”他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往马背上一靠。“娘娘,皇上不放心您。”
      “我知道。”
      “皇上也不放心那些兵。”
      “我知道。”
      “皇上谁都不放心。但他信您。”
      我看着前方。朱厚照的枣红马走在最前面,玄色的铠甲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走吧。”我说。
      大同。三日后。
      城墙上全是兵。弓弩、滚石、檑木——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城门关着,吊桥拉着。城外的百姓已经撤了,只剩空荡荡的路和路边烧焦的草垛。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马粪和尘土的味道。北境的味道。十一年前,我闻过一次。在京郊大营。那时候是假药,现在是真刀真枪。
      江彬把我带到城外的医馆。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子里堆满了药材,黄芪、白术、当归——不是假的。我抓了一把,闻了闻。是好的。
      “这是老陈。”江彬指着一个人。五十多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茧子。“边军的老大夫,退了没走。皇上让人请他出山的。”
      老陈看着我,愣了一下。“这——这是——”
      “皇后。”江彬说。
      老陈要跪。我扶住了他。
      “别跪。伤兵在哪?”
      “在——在城里。”
      “带我去。”
      城里。伤兵营。
      和十一年前的京郊大营不一样。这里没有假药,没有藏着兵器的仓库,没有等着烧毁证据的人。但有伤兵。很多伤兵。躺在地上,躺在草席上,躺在门板上。有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纱布是干净的。有的没有。伤口露着,脓从边缘渗出来,黄绿色的,带着腥臭。
      我蹲下来,解开一个士兵的纱布。他的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边缘发黑,已经开始化脓了。我按了按伤口周围——皮下有波动感,脓已经积到深层了。这在现代需要切开引流,但这里没有无菌条件。没有手术刀,没有抗生素,没有缝合线。切开是赌博,不切开也是赌博。
      我拿起小刀。刀在烛火上烤了一下。切开,挤脓,擦干净,撒药粉,缠纱布。能做的都做了。
      “疼吗?”
      “不疼。”
      “骗人。”我抬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我愣了一下。这句话我说过。十一年前,在京郊大营,对陈二说的。那时候他腿上的伤被假药拖了一个月,烂到了骨头。陈二后来伤好了,回了老家。走的时候给我磕了个头。我说不用。他说,娘娘,我这条命是您给的。
      “大夫?”那个士兵叫我。
      “嗯。”我低下头,继续缠纱布。
      “您刚才说‘疼吗’,您是第一个问的。”
      我没说话。旁边一个士兵开口了。他的腿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大夫,您是京城来的?”
      “嗯。”
      “京城的大夫,都像您这样?”
      “什么样?”
      “不嫌我们脏。不嫌我们臭。不嫌我们疼。”他看着我,“您刚才说‘疼吗’,您是第一个问的。”
      我看着他的伤口。纱布拆开,底下是发黑的皮肉。在泰国读书的时候,我看过战地医疗的资料。老师说,战地救护最大的敌人不是子弹,是感染。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环境,一个小伤口就能要人命。现在我站在这里,手里只有一把小刀、一瓶酒、一包药粉。和那个资料里的人一样。我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用酒擦,撒药粉,缠纱布。一个一个来。
      朱厚照是傍晚到的。
      他没让人开城门。传令兵进去,说“朱将军到了”。守将打开侧门,他骑马进去,没走正门,没让人列队,没让人喊万岁。铠甲上全是灰,和普通军官没什么区别。他只是来了。
      主将来的很快。四十多岁,黑脸膛,铠甲上全是灰。他看见朱厚照,愣了一下。
      “您是——”
      “朱寿。”
      主将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看见朱厚照腰间的刀,看见他站着的姿势,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人。他跪下了。“将军。”
      “起来。带我看看营房。”
      营房里很暗。蜡烛不够,火把不够。士兵们坐在黑暗里,看不清脸。朱厚照走进去,蹲下来,看着一个士兵的伤口。纱布是新的,缠得整整齐齐。
      “谁处理的?”他问。
      “城外的女大夫。”士兵说。
      朱厚照没说话。他站起来,继续走。走到营房尽头,停下来。转身,看着那些坐在黑暗里的士兵。
      “我叫朱寿。”他说,“从今天起,我带你们打仗。”
      没有人说话。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有人来了。
      “你们怕不怕?”他问。
      没有人回答。
      “怕就对了。”他说,“我也怕。”
      有人抬起头,看着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眼睛。亮亮的。
      “不打,你们回去干什么?跟爹娘说,鞑靼来了,我跑了?”他停了一下。“你们想不想打?”
      “想!”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更多人喊。
      “想!”
      “想!”
      “想!”
      朱厚照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等他们喊完了,他开口。
      “那就打。”
      他转过身,走了。他没说“朕”。从走进营房开始,他一次都没说“朕”。他说“我”。营房里很暗。他走在黑暗里,铠甲蹭着墙,沙沙的。那些士兵看着他,没说话。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将军,有点不一样。”
      旁边的人问他。“哪里不一样?”
      “他说怕。”
      (第五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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