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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北征 正德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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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十二年,九月。夜。
手令收进了袖子里。纸是温热的,墨迹还没干。我坐在乾清宫的偏殿里,把它折好,又展开,又折好。
朱厚照在旁边批奏章。他要亲征,该调的兵、该备的粮、该留的旨意,一大堆事等着他做。但他批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我一眼。嘴角翘一下,又低下头。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手令。”
“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的字。还是那么丑。”
他笑了。“你写得好,你写。”
我没接话。把手令折好,塞进袖子里。
“梨子。”
“嗯。”
“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在想北境。”
“想什么?”
“想那些兵。五万鞑靼骑兵,两万守军。打起来,伤兵会很多。”
他放下笔,看着我。“所以呢?”
“所以我要去。”
他愣了一下。“你刚才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刚才答应,是因为你要我去。”我看着他,“现在决定,是因为我要去。”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的兵受伤了,需要大夫。北境的大夫不够,药材不够,止血的、止痛的、清创的——什么都不够。我去了,能多救几个。不是因为你在那里,是因为有人在等药。”
他看着我。很久。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他问。
“从你说‘五万骑兵犯边’的时候。”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然后笑了。
“好。”他说。
“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就不拦。”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但他的手没松开,而是攥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梨子,到了北境,你先去找江彬。他会安排。”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在说他已经想好的事。“营里的伤兵,你管。药材,你管。大夫,你管。谁不听,告诉朕。”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在。”
“朕不在,江彬在。”
“江彬听你的,不一定听我的。”
“朕让他听你的。”
“他听了,别人也不一定听。”
他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你让江彬跟着我。他在边军待过,那些人听他的。他说话,比我管用。”
“好。”
“还有。钱宁也给我。”
他想了想。“好。”
他看着我,收了笑。
“梨子。”
“嗯。”
“朕打仗,你救人。朕打赢了,你救活了,才算真赢。”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自夸,是在说一个他认定的事实。
“好。”我说。
第二天一早,江彬来了。
他站在乾清宫门口,棍子扛肩上,嘴里嚼着花生米。十一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白了几根,肩膀还是那么宽,棍子还是那根棍子。
“娘娘找我?”他问。
“嗯。皇上要亲征。我跟着去。”
他愣了一下。“你去?”
“嗯。北境伤兵多,我去帮忙。”
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笑了。“那我也去。”
“你本来就要去。皇上让你去。”
“皇上让去,是听皇上的。我自己想去,是听自己的。”他把花生米咽了,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娘娘去,我跟着。娘娘不去,我也跟着。但娘娘去,我跟着更安心。”
他没等我说话,把棍子扛回肩上。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行。”
他转身要走。
“江彬。”
他停下来。
“到了北境,营里的事,你帮我盯着。”
他愣了一下。“娘娘自己管不了?”
“管得了。但你说话比我管用。”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行。娘娘说什么,我做什么。”
他走了。
下午,钱宁来了。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扇子收在袖子里,脸上带着那副永远看不透的笑。十一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扇子还是那把扇子。
“娘娘找我?”他问。
“嗯。皇上要亲征。我跟着去。”
他的扇子停了一下。“你去?”
“嗯。北境伤兵多,我去帮忙。”
他看着我,没说话。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娘娘,边军的事,不好办。”
“我知道。”
“药材不够。大夫不够。伤兵多,能救的少。娘娘去了,能救几个?”
我想了想。“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那娘娘知道,谁不让您救吗?”
“谁?”
他没回答。扇子又转了一圈。
“军中的老将。他们不认皇后,只认战功。娘娘去了,他们表面跪,背地里不听话。娘娘管伤兵,他们觉得是添乱。”他停了一下,“娘娘还想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说,谁不让救。不是军中的老将。是你。”
他的扇子停了。
“你在试探我。”我说,“你想看看,我是真的想去,还是因为皇上要去。”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暗处站了很久,终于被人找到了。
“娘娘,边军的事,不好办。”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我知道。”
“那娘娘还去?”
“去。”
他把扇子收进袖子里。“那我也去。”
“你不问皇上让不让你去?”
“皇上让去,我去。皇上不让去,我也去。”他看着我,收了笑,“娘娘去边军,是边军的福气。我跟着,是怕有人不让娘娘做这个福气。”
“谁?”
他笑了笑。“娘娘到了就知道了。”
我没再追问。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军中的老将,不会服一个皇后指挥伤兵营。到了那边,再说。
晚上,朱厚照坐在御案前面,批最后一批奏章。我坐在他对面,收拾东西。
药匣、纱布、银针、小刀。一样一样,装进包袱里。我看着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酒精没有,抗生素没有,缝合线没有。清创后感染是最大的杀手。在泰国读书的时候,我看过战地医疗的资料,知道在极端条件下该怎么做。但那是纸上的知识,我没真的做过。北境不会有干净的纱布,不会有消毒的药水,不会有任何现代医疗设备。我只有一个药匣和一双手。
“你带这么多?”他问。
“不多。到了那边,不够用。”
他放下笔,看着我。
“梨子。”
“嗯。”
“你去了北境,朕不在你身边。”
“我知道。”
“江彬跟着你。钱宁跟着你。但朕不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不在,我都要去。”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的兵在边关等药。我不去,他们等不到。你去了,他们也等不到。你打仗,我救人。我们做各自的事。”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
“梨子。”
“嗯。”
“到了北境,小心。”
“好。”
“有事找江彬。”
“好。”
“钱宁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好。”
他看着我,收了笑。
“梨子。他们死了,你告诉朕叫什么。朕记着。”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朕要管你”的亮,是那种——“朕信你”的亮。
“好。”我说。
他松开我的手,走回桌前,继续批奏章。
我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药匣、纱布、银针、小刀。一样一样,装进包袱里。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