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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一次动脑 正德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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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三月初四。夜。
案子查了三天,线索断了三次。
仓库烧了,兵器化了,脚印到营房门口就没了。钱宁说那几个人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江彬把营房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乾清宫的偏殿里,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桌上的纸条忽明忽暗。回廊上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刘瑾在门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鼾声很轻,像猫呼噜。
朱厚照坐在御案前面,对着一堆查不出结果的线索发呆。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颗荔枝干,壳都被我捂热了。指尖的温度透过硬壳渗进去,像在安抚一颗不安的心。心跳很快,快到我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鸣。
“想什么呢?”他问。
“想案子。”
“想出什么了?”
“没有。”我把荔枝干放在桌上,壳上已经有了汗,“我其实不太会查案。”
他愣了一下。“什么?”
“在现代——在苏州的时候,我下班后经常和朋友们玩一种游戏。一群人坐在一起,有凶手,有线索,要推理出谁干的。”我停了一下,“但我不动脑。”
“那你干什么?”
“跟着别人投。别人投谁我投谁。”
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那你在苏州都靠别人?”
“嗯。我朋友们很厉害。他们推理,我跟着。”我低下头,想起那些在苏州的日子。下班后,换掉白大褂,穿过小巷,去常去的那家店。桌上摆着剧本,朋友们已经在了。小周负责盘时间线,阿宁负责记人物关系,老陈负责怼凶手。我坐在旁边听,听他们吵,听他们笑。最后他们问我投谁,我说跟你们。他们说好。然后我们就赢了。
但有一次,我投错了。所有人都投对了,只有我投错了。小周说没关系,下次跟着我们就行。下次我还是跟着他们。再也没投错过。但也没自己投对过。
“这里没有他们。”我说。
他看着我,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坐下,把那颗荔枝干拿起来,剥了,塞到我嘴里。
“甜的。”他说,“吃了脑子转得快。”
我嚼了嚼。甜的。他看着我,收了笑。
“那你就自己来。”
“什么?”
“自己动脑。你朋友不在,朕在。但朕不替你查。你自己来。”
他让刘瑾把江彬和钱宁叫来了。四个人坐在偏殿里,桌上摊着查到的所有线索。钱宁把线索整理成了纸条,一张一张摆在桌上:仓库钥匙三把、营门记录无人出入、脚印到营房门口消失、兵器上有血、假药走了三年。
“这是所有查到的。”钱宁说,“没了。”
江彬靠在椅背上,棍子杵在地上。“线索就这么多,怎么查?”
朱厚照看着我。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条。
在现代,在苏州,我从来不动脑。剧本杀的时候,我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听他们吵,听他们一个个排除嫌疑人。最后他们问我投谁,我说跟你们。他们说好。然后我就赢了。
但有一次,我差点自己投对了。那次是民国本,我是记者,死者是报馆老板。小周盘时间线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人的口供对不上。我想说,但没说。后来复盘的时候,小周说,你注意到那个口供了?我说嗯。她说,那你为什么不说?我说,怕说错。她笑了,说,说错了又怎样?
说错了又怎样。
我看着桌上的纸条。钥匙三把。营门记录。脚印。兵器上的血。假药走了三年。每一条线索都像剧本杀里的证据卡,散在那里,等着被人串起来。以前是小周串,是阿宁串,是老陈串。今天是我。
我拿起那张写着“仓库钥匙三把”的纸条,又拿起“营门记录无人出入”。钥匙有三把。军医一把,守备一把,锦衣卫暗桩一把。军医的钥匙一直在身上,守备的钥匙在爆炸那天丢了。锦衣卫的那把——没人知道在哪。
“守备的钥匙,什么时候丢的?”我问。
钱宁想了想。“爆炸之后。他说是跑的时候掉的。”
“他说?”
“嗯。他说。”
我放下那张纸条,拿起“脚印到营房门口消失”。脚印到营房门口就没了。不是没了,是进了营房。进了营房就找不到人了。因为营房里的人,都是“自己人”。自己人不会查自己人。
“营房里的人,谁管?”我问。
江彬说:“守备管。”
“守备的钥匙丢了。”
“嗯。”
“丢的是哪把钥匙?”
钱宁愣了一下。“仓库的。”
“仓库的钥匙,除了守备那把,还有两把。一把在军医手里,一把在锦衣卫手里。军医的钥匙一直在,锦衣卫的没人知道在哪。只有守备的钥匙丢了。”我看着钱宁,“他丢的是钥匙,还是把钥匙藏起来了?”
殿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纸条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江彬把棍子从地上拿起来,握在手里。钱宁的扇子停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江彬皱了皱眉,钱宁微微摇头,像是在说:让她说完。
朱厚照坐在我旁边,没说话。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等什么。
“你继续。”他说。
我拿起“兵器上有血”那张纸条。兵器上有血,干了很久的。血迹发黑,至少三天以上。三天以上——那不是昨晚的血。是更早的。在苏州玩剧本杀的时候,小周说过一句话:时间线是最不会撒谎的。谁的时间对不上,谁就是凶手。
“钱宁,仓库里的兵器,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不知道。守备说不知道。军医说不知道。锦衣卫的暗桩——”
“暗桩是谁?”
“不知道。查不到。”
我放下纸条,看着桌上的线索。钥匙丢了,脚印没了,暗桩查不到,兵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每一条线索都断了。但不是真的断了。是有人把它们藏起来了。藏在营房里,藏在“自己人”里,藏在查不到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桌上那些荔枝壳。碎片散在那里,东一片西一片,但剥开之前,它们是一个整体。线索也是这样。散着的,断着的,但只要找到那条缝,就能剥开。
“查不到暗桩,”我说,“那就查守备。”
江彬愣了一下。“守备?”
“他说钥匙丢了。他说不知道兵器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说不知道暗桩是谁。他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江彬,“但他管着营房。营房里发生的事,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江彬看着我,把棍子往肩上一扛。“你是说,他在撒谎?”
“不是撒谎。是选边。他选了一边。我们来了,他帮我们。那些人来了,他帮那些人。钥匙丢了,是给那些人递消息。脚印没了,是替那些人藏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什么都知道。”
江彬和钱宁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江彬没有皱眉,他嘴角动了一下。钱宁把扇子打开,又合上。
“守备不能动。动了他,营里就乱了。但他身边的人可以动。他的亲兵,他的文书,他的管家——总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查他们。”
江彬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我去查。”
“还有。”我看着钱宁,“锦衣卫的暗桩,不一定在营里。”
钱宁的扇子又摇起来了。“在哪儿?”
“在营门口。营门记录上没有人出去,但兵器上有血,假药走了三年。东西能出去,人就能出去。暗桩不在营里,在营门口。他不用钥匙,不用脚印,不用做任何事。他只要站在门口,看着谁进来,谁出去。然后把消息递出去。”
钱宁的扇子停了。他看着桌上的纸条,沉默了一会儿。“营门值守的人,是京营的人。不是锦衣卫。”
“但他可以是锦衣卫的人。”
钱宁看着我,忽然笑了。“你以前在苏州,真的不动脑?”
“真的不动。都是朋友们带的。”
“那你朋友们很厉害。”
“嗯。他们很厉害。”我低下头,想起小周、阿宁、老陈。他们现在大概还在苏州,还在那家店里,还在盘时间线、记人物关系、怼凶手。只是我不在了。“这里没有他们。”
朱厚照坐在我旁边,伸出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热。
“你有朕。”他说。然后他看着江彬和钱宁。“听见了?查守备身边的人,查营门值守。天亮之前,朕要结果。”
江彬站起来,棍子扛肩上。“天亮之前。”他走了。钱宁把扇子收进袖子里,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也走了。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烛火还在跳,纸条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朱厚照坐在我旁边,手还握着我的手。
“你刚才,”他说,“很厉害。”
“真的?”
“嗯。比朕厉害。”
我看着他。“你查案也很厉害。”
“朕不查案。朕只会打架。”他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剥了,塞到我嘴里。“甜的。”
我嚼了嚼。甜的。荔枝干的壳散在桌上,碎片拼不起来。但线索可以。
“梨子。”
“嗯。”
“你以后多动脑。”
“为什么?”
“因为朕想看你查案。你查案的时候,跟那些大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皱了皱眉,像是在找一个词。没找到。
“你查案的时候,”他想了想,“像你自己。”
我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在苏州的时候,跟着别人走。在这里,你自己走。”他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朕喜欢你自己走。”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没松开。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天还没亮,线索还没断。守备身边的人,营门值守的人,天亮之前会有结果。但不管有没有结果,今天是我自己走的。第一次。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