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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疼 正德元年, ...

  •   正德元年,三月初三。午后。
      早朝上那番话的余威还没散,他就拉着我出了宫。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晒着,风卷起地上的灰,呛得人嗓子发紧。乾清宫到宫门的路上,我脑子里还转着他那句“她的事,就是朕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们不敢再说话了。但他们记着了。
      “去哪?”我问。
      “查案。”他头也不回,步子很快,“趁他们还在跪着,没人盯着。”
      我愣了一下。“你早朝上骂完他们,转头就溜?”
      “不是溜。是查案。”他回头看我,嘴角翘了一下,“朕说了,她的事就是朕的事。朕得跟着。”
      城东大营的仓库已经烧没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立在那里,地上全是灰烬和碎瓦。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混着药材燃烧后的苦味,还有烧焦木料残余的烟。风一吹,灰烬就飘起来,落在袖子上,落进头发里。
      江彬和钱宁已经在了。江彬蹲在灰烬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在扒拉什么。钱宁站在他旁边,扇子收在袖子里,看着远处。
      “找到了什么?”朱厚照走过去。
      “铁。刀的铁。”江彬用棍子拨了一下,灰烬里露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烧化了。但能看出来是刀。”
      朱厚照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还有呢?”
      “仓库后面有脚印。”钱宁朝后面扬了扬下巴,“往营房方向去的。”
      “去看看。”
      仓库后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枯草。草被踩倒了一片,脚印很乱,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营房的方向延伸。朱厚照蹲下来看了看脚印,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脚下的地不平,碎瓦和焦木散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小心脚下。”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点急促。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脚下一绊。膝盖磕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
      一撞。那一瞬间,疼得像有什么东西从膝盖钻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我弯下腰,冷汗一下子涌出来。我蹲下来,捂住膝盖。手心湿了。低头一看——膝盖上破了一道口子,血从裙子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怎么了?”他回头,看见我蹲在地上,脸色变了。他走回来,在我面前蹲下来。他的手抬起来,又停住了。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下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
      “受伤了?”他问。声音很低。
      “磕了一下。没事。”
      “流血了。”他皱眉,伸手要掀我的裙子。
      “别——”我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他没理我。他把我的手拨开,轻轻掀开裙摆。动作很轻,像是在掀一层纸。膝盖上破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眉头皱得很紧。像在看一件很严重的事。
      “疼不疼?”他问。
      “不疼。”
      “骗人。”他抬头看我,“你吸气了。”
      我愣了一下。这话我说过。在营房里检查陈二的伤口时,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记住了。
      “你等着。别动。”他站起来,快步走了。我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跑向仓库那边,和江彬说了句什么,江彬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他跑回来,蹲在我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薄布、一个小瓷瓶、一把小刀。布是米黄色的,边角有些毛糙,叠得整整齐齐。和我药匣里的一模一样。
      “你哪来的?”
      “让江彬备的。你说过,出门要带药。”他把小瓷瓶拔开,倒了一点酒在布上。酒是烈的,气味冲上来,呛了一下鼻子。“你上次说的,先用酒擦。”
      他抬头看我。“会疼。忍着点。”
      他用蘸了酒的布擦伤口边缘。冰冷的酒液落上伤口,瞬间化成热浪,像有人在膝盖上压着一块炭火。我咬住嘴唇,没出声。他擦得很轻,动作很慢,每擦一下都抬头看我一眼。他的手在抖。瓷瓶在他手心里微微颤着,像压着一颗急躁的心。
      “你手在抖。”我说。
      “没有。”
      “有。”
      他瞪了我一眼,没说话。擦干净之后,他把小瓷瓶里的药粉撒在伤口上。白色粉末落下来,盖住了血。药粉里有五倍子的涩味,还有一点川乌的苦。他放下瓷瓶,拿起薄布,开始缠。
      他缠得不太好。太紧了,勒得腿疼。松了一点,又太松了,布往下滑。他拆了重来,这次紧了一些,但皱巴巴的,不平整。他用手把褶皱抚平,动作很轻。像在抚一张纸。布是米黄色的,沾了血,变成暗红色。他的手指上也沾了血,他没擦。
      “好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布缠了好几圈,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不会掉。他打结的时候打了两次,怕松了。结打得不好看,但很紧。
      “疼不疼?”他问。
      “不疼了。”
      “骗人。”他看着我,“你嘴唇都白了。”
      他伸出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我的脸,温热的。
      “你怕疼。”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收了笑。
      “你给朕接骨的时候,手很稳。给陈二换药的时候,手也很稳。给那个士兵开刀的时候,手还是稳的。”他停了一下,“朕以为你不怕疼。”
      我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圈歪歪扭扭的薄布。风把灰烬吹起来,落在上面,他伸手轻轻拂掉了。
      “小时候打针,我每次都哭。”
      “打针?”
      “就是……扎针。治病用的。很细的针,扎进去,把药推进身体里。”
      他皱了皱眉。“疼吗?”
      “疼。但一下就过去了。”
      “那你哭什么?”
      “因为怕。”我抬头看他,“不是疼。是怕。针还没扎进去的时候,就开始怕了。看见针就害怕。后来长大了,还是怕。补牙的时候也是,躺在那个椅子上,灯照着你的脸,器械在嘴里嗡嗡响——你不疼,但你怕。”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以为我不怕疼?”我问。
      “嗯。”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你给朕接骨的时候,手稳得像不疼似的。朕以为你不怕。”
      “我怕。但那时候不能怕。你胳膊断了,太医院跪了一地,没人敢碰你。我要说怕,谁给你接?”
      他没说话。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热,掌心还有汗。
      “现在呢?”他问。
      “什么现在?”
      “现在怕不怕?”
      我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查不到。怕他们盯着你。怕你今天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他们会记着,以后找你算账。”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你怕这些,不怕疼?”
      “疼一下就过去了。这些过不去。”
      他没说话。他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我膝盖上那圈歪歪扭扭的薄布。布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血止住了。他伸手摸了摸布边,确认没有松开。
      “朕包得不好。”他说。
      “嗯。”
      “比你包得差远了。”
      “嗯。”
      “但你下次受伤,朕还给你包。”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怕疼。”他抬头看我,“你怕疼,但你不说。你给朕接骨的时候不说,给陈二换药的时候不说,给自己包伤口的时候也不说。你不说,朕就替你疼。”
      他站起来,伸出手。“走不走?”
      “走。”
      他拉着我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很多。我跟着他,一瘸一拐的。他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
      “你走你的。我没事。”
      “朕没看你。朕看路。”
      “你明明在看我。”
      “朕在看你的腿。”
      “腿怎么了?”
      “怕你摔。”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他也笑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风吹过来,灰烬从地上飘起来,落在我们肩上,他伸手替我拂掉了。
      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梨子。”
      “嗯。”
      “你刚才说,你小时候打针会哭。”
      “嗯。”
      “朕小时候也会哭。太医来扎针,朕把杯子摔了。”
      “然后呢?”
      “然后父皇骂了朕一顿。”他笑了,“但第二天,太医来的时候,朕还是把杯子摔了。”
      我看着他。“你故意的?”
      “不是。是怕。”他看着我,收了笑,“朕也怕疼。”
      他低下头,看着我膝盖上那圈布。布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但他看了很久。
      “你怕疼,朕也怕疼。但你给朕接骨的时候,手没抖。朕给你包扎的时候,手在抖。”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比朕强。”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比朕强。”他说,“朕以后不抖了。”
      他拉着我的手,走出营门。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膝盖上的布歪歪扭扭的,但很紧。不会掉。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没松开。他的手不抖了。
      (第四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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