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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并肩 正德元年, ...

  •   正德元年,三月初一。午后。
      旨意是早上发的。江彬和钱宁已经先去了城东大营。我以为他会在宫里等结果——他是皇帝,皇帝坐在乾清宫等消息就行了。但他没有。
      “你换衣服。”他站在门口说。
      “什么?”
      “换衣服。别穿翟衣,太重了。换你之前那身。”
      “去哪?”
      “城东大营。”
      我愣了一下。“你也去?”
      “嗯。”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剥了,塞进嘴里,“朕去看看。”
      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站旁边看。”
      到城东大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营门还是那个样子——矮墙,裂了的木头栅栏,用铁丝箍着。门口的卫兵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他们不认识我。但他们认识他。那身玄色常服,腰间的短刀,还有站在那里的样子。他们跪下去,他摆了摆手。
      “起来。不用跪。”
      他走进营门,步子不快不慢。我跟在后面。
      营里的路还是土路,前两天化过雪,泥泞得很。他的靴子踩上去,脚印很深。我的鞋底沾了厚厚的泥,每一步都像踩在糨糊里。
      “你走慢点。”他在前面说,没回头。
      “我没走快。”
      “那你鞋怎么全是泥?”
      “路不好走。”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低头看了看我的鞋,又看了看自己的鞋。他的鞋上也有泥,但他走得很稳。
      “踩朕的脚印。”他说。
      “什么?”
      “踩朕的脚印。踩着走,不滑。”
      我愣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我低着头,踩着他的脚印走。一个一个,很深,很稳。
      那排矮房还是老样子。土坯墙,霉斑,糊着破纸的窗户。但门口的药味淡了一些——大概是通风了。江彬已经在了,棍子靠在墙上,正蹲在一个士兵面前。钱宁站在旁边,扇子收在袖子里,和军医说着什么。
      看见我们,江彬站起来。“来了?”
      “嗯。”朱厚照走过去,站在那些躺着的人前面。
      我走到最近一个士兵面前,蹲下来。是陈二。河北人,去年秋天入伍。腿上的伤比上次好了些,边缘的黑色退到了指甲盖大小,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
      “陈二,”我叫他,“今天怎么样?”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娘娘——”
      “别动。我看看你的腿。”
      我解开纱布。伤口比上次小了一圈,边缘的黑色已经很少了,新生的肉芽嫩得像刚长出来的叶子。中间的脓也少了,只有一点点。我按了按伤口周围,他吸了一口气,没出声。
      “疼吗?”
      “不疼。”
      “骗人。”我抬头看他,“你吸气了。”
      他咧嘴笑了。“娘娘耳朵真灵。”
      朱厚照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伤口。他没说话,看得很认真。他的目光不是军医看伤口的那种看——他在看陈二的脸。看他的表情,看他吸气的时候皱了眉,看他咧嘴笑的时候眼角挤出来的纹路。
      “这是什么?”他指着伤口边缘粉红色的肉芽。
      “新长的肉。说明在好转。”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蹲下来,和陈二平视。
      “还疼吗?”
      陈二愣了一下。“不疼了。好多了。”
      “能吃饭吗?”
      “能吃。军医给换了药,还说让多吃菜。”
      朱厚照点了点头。站起来,没再说话。江彬在旁边补了一句:“昨天太医院来人换了方子。说是皇上让换的。”
      我回头看朱厚照。他站在旁边,看着陈二的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解释,没邀功,甚至没看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菜也是皇上让送的。”江彬又补了一句。
      朱厚照看了江彬一眼。“就你话多。”
      江彬把棍子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转过头,继续检查陈二的腿。伤口比上次小了三分之一,再过两周应该就能下地了。
      “恢复得不错。”我说。
      “多亏了娘娘。”陈二说。
      “不是我。”我回头看朱厚照。他站在旁边,低着头看陈二的伤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皇上让换的药。”我说。
      陈二看着朱厚照,嘴唇动了动。他想起身,朱厚照按住了他的肩膀。
      “躺着。”他说。声音很平,手很轻。
      陈二的眼眶红了。“皇上——”
      “躺着。”朱厚照松开手,站起来。“好了就行。”
      第二个士兵是张大的。河南人,腹泻脱水那个。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些,嘴唇没那么干了,眼睛也有神了。
      “今天怎么样?”我问。
      “好多了。不拉了。”
      “吃东西了吗?”
      “喝了粥。军医说先喝粥,别吃硬的。”
      我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翻开他的眼皮——结膜没那么白了。又摸了摸他的肚子,软了,不胀了。
      “恢复得不错。”我说。
      朱厚照站在旁边,看了张大一会儿。
      “你叫什么?”他问。
      “张大。河南人。”张大的声音还有点虚,但比上次有劲儿多了。
      朱厚照点了点头。“记住了。”
      第三个是王五。山东人,发热烧成傻子的那个。他的烧已经退了,但人还是不太清醒,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翻开他的眼皮——瞳孔等大,对光有反应。又检查了他的手脚,都能动。
      “他怎么样?”朱厚照站在旁边问。
      “烧退了。但脑子……”我停了一下,“不太好说。”
      “能好吗?”
      “不知道。有的人能慢慢恢复,有的人……”
      我没说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和王五平视。王五的眼睛还在看天花板,没看他。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用药了吗?”
      “用了。太医院开的方子。”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在营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看了每一个人,记了每一个人的情况。陈二的腿在好转,张大的腹泻止住了,王五的烧退了。还有几个轻症的,已经能下地走了。
      朱厚照一直站在旁边。他没有催我,没有走开,没有不耐烦。我检查伤口的时候他看伤口,我问话的时候他听。有时候听不懂,就皱一下眉,但不打断。
      走到最后一个士兵面前,我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在背上,纱布缠了好几层,边缘渗着黄水。我拆开纱布,伤口不大,但很深,里面已经化脓了。
      “这个要切开,把脓放出来。”
      “怎么切?”
      我用手指比了一下。“从这里划一刀,把脓挤干净,再上药。”
      他看了一眼伤口,又看了一眼我。
      “疼吗?”
      “疼。但不清会更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来。”
      “我?”
      “你不是会吗?”
      我看着他。“你不怕我弄疼他?”
      “你给朕接骨的时候,朕也疼。”他看着我,“但朕好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士兵。“你忍着点。她手稳。”
      那个士兵点了点头,咬着牙,闭上眼睛。
      我从药匣里拿出一把小刀——上次让铁匠打的,磨得很快。用酒擦了擦,在火上烤了一下。然后对准伤口最软的地方,划了一刀。
      脓流出来,黄绿色的,稠的,带着一股腥味。士兵叫了一声,身体绷紧了。朱厚照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士兵不动了。我把脓挤干净,用纱布擦了一遍,敷上捣碎的草药,再包好。
      “好了。”我说。
      士兵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但笑了一下。“谢谢娘娘。”
      朱厚照松开手,站起来。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从营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夕阳照在营门口的土路上,把泥泞的地面染成橘红色。江彬和钱宁在前面走着,棍子扛肩上,扇子收袖子里。
      朱厚照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你今天,”他说,“说了好多朕听不懂的话。”
      “哪些?”
      “血管。过敏。药物疹。”
      我笑了。“那是医学术语。”
      “你学过?”
      “学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泰国学的?”
      我愣了一下。他记得。我说过的话,他都记得。
      “嗯。”我说。
      “那里的人,也生这种病?”
      “生。哪里的人都生病。”
      他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忽然说:“你说慢点。”
      “什么?”
      “那些话。你说慢点。朕想听懂。”
      我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朕要管你”的亮,是那种——“朕想听你说”的亮。
      “好。”我说,“下次我说慢点。”
      他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荔枝干,剥了,塞到我嘴里。
      “甜的。”他说。
      我站在原地,嚼了一下。甜的。他已经走出去几步了,没回头。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一个一个,很深,很稳。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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