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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你的人 正德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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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元年,三月初一。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他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脸朝着我这边,手搭在我手腕上。和昨天早上一样。但不一样了。今天他的手没有攥着我的袖子,只是搭着。指尖还是凉的。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睡着的时候不像皇帝,也不像那个在朝堂上说出“那就查到不该查的”的人。像一个普通的、没睡醒的少年。
我动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他的手指收紧了。
“去哪?”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没睁开。
“起来。”
“再睡一会儿。”
“不行。今天要去查案。”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刚睡醒的眼睛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压在枕头上翘起来一撮。
“昨天,”我说,“你把我推上去了。”
“推你?”
“朝堂上。你让我去查案。你站在我前面。”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昨天那三个人站出来,我有多紧张?”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手在抖。”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手心里,“我勾你手指的时候,你在抖。”
我愣了一下。“你那时候就知道?”
“嗯。”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帐子,“所以我才站到你前面。”
“那你怎么知道,我站得住?”
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真的笑了,虎牙都露出来了。
“你从墙头上跳下来的时候,朕接着你了。你从奉天殿走出来的时候,朕也接着你了。你在城东大营查假药的时候,朕没接着你,你自己站住了。”
他把我的手攥紧了一点。
“你站得住。朕只是让他们看见。”
他起来之后,没有去上朝。他让刘瑾传话,说今日不朝。
刘瑾愣了一下。“皇上,那朝臣们——”
“让他们等着。”他坐在御案前面,拿起笔,开始写。
我站在旁边,看他写。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写了很久。
写完之后,他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
“刘瑾。”
“在。”
“传旨。”
刘瑾跪下来。他展开纸,念。
“城东大营假药一案,着皇后姜氏全权彻查。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锦衣卫、镇抚司——凡涉案者,皆听其调度。任何人不得干涉、阻挠、推诿。违者,以抗旨论。”
刘瑾念完了。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全权彻查。六部九卿。锦衣卫。镇抚司。他把整座朝堂搬到了我面前。金册在袖子里,沉甸甸的。刘瑾捧着旨意,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好奇,不是不屑,是一种“这个人,真的要去查了”的确认。
我忽然想到城东大营那个腿上烧伤的士兵。他叫什么来着?陈二。河北人,去年秋天入伍。他的伤口是我换的药,他的纱布是我拆的。他疼的时候咬着牙没出声,和朱厚照接骨的时候一样。
我还想到通州仓库里那些发霉的药材。白术已经黑了,上面爬满了虫。黄芪是酸的,闻一下就知道了。那些药,够多少人吃?一个营。十个营。整个京郊大营。
刘瑾走了。殿里安静下来。
“你——”我开口。
“还没完。”他打断我,看向门口。“江彬。”
江彬从门外走进来,棍子扛肩上,嘴里嚼着花生米。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在。”
“城东大营的军,你去查。从兵卒查起,一层一层往上。查到谁,报给她。”
他朝我扬了扬下巴。江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报给她?”
“嗯。她说了算。”
江彬把棍子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行。”
他嚼了两下花生米,咽了。然后看了我一眼,嘴角咧了一下。“你那个药粉,还有没有?”
“什么药粉?”
“上次撒人眼睛那个。”
“有。”
“给我备点。查军用得着。”
我愣了一下。“好。”
他点了点头,扛着棍子走了。
“还有。”他看向另一边,“钱宁。”
钱宁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扇子收在袖子里,脸上挂着那副永远看不透的笑。
“在。”
“药材的来路,你去查。从太医院查到药商,从药商查到边关。查到谁,也报给她。”
钱宁看了看我,扇子敲了一下手心。他没说话。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娘娘,”他说,“您知道这批药,走了几年吗?”
“三年。”
“三年里,换了三任太医院院正,两任兵部尚书。每一任都知道。每一任都没查。”他停了一下,“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查了,就是跟整个兵部作对。跟户部作对。跟太医院作对。”他笑了笑,“跟半个朝堂作对。”
他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反应。我没说话。
“您不怕?”他问。
“怕。”
“那还查?”
“查。”
他看了我一会儿,扇子“啪”地合上了。“那臣陪您查。”
他走了。扇子别在腰间,月白色的长衫在风里飘着。
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站在原地,想着钱宁刚才的话。三年。三任太医院院正,两任兵部尚书。每一任都知道。每一任都没查。他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但查。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笔,继续批奏章。
“梨子。”
“嗯。”
“今天你去查案。我上朝。”
“你不是说今日不朝吗?”
“不朝。但要去。”他放下笔,站起来,“让他们知道,朕在。”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领口的褶皱抚平了。动作很轻。
“你在前面查。朕在后面站着。”
“站哪?”
“站你后面。”
他换了衣服,没有穿龙袍。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束起来,腰里别着短刀。和当初翻墙出宫的时候一样。
“你穿这样去上朝?”我问。
“不上朝。去坐一会儿。”
“坐哪?”
“坐上面。”
他走了。我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
江彬在台阶下面等着。棍子扛肩上,嘴里又嚼上了花生米。
“走不走?”
“走。”
钱宁站在他旁边,扇子摇着。
“先去哪?”
我想了想。“城东大营。”
江彬把花生米咽了。“走。”
我走下台阶。阳光照在身上,暖的。翟衣换了,凤冠摘了,金册收在袖子里。沉甸甸的,但比昨天轻。
江彬走在前头,棍子扛肩上,步子很大。钱宁走在他旁边,扇子摇着,不急不慢。我走在他们后面。
他站在我后面。他们走在我前面。我走在中间。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