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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金鱼 ...

  •   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三。
      昨天那瓶药粉摔没了,我心疼了一宿。倒不是心疼那点药材——金银花、白及、三七,太医院库房里不缺。我心疼的是工夫。配了三天的东西,他“啪叽”一下摔了,跟摔炮仗似的,连个招呼都不打。
      早上给他换药,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纱布缠到第三圈,他忽然开口:“还气呢?”
      “没有。”
      “你纱布勒我肉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勒了。他手腕上一道白印子,跟被人掐过似的。我松了松,重新缠。
      “那瓶药粉,”他说,“回头我赔你。”
      “你拿什么赔?”
      “钱呗。”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把纱布塞进夹板缝里,抬头看他。“下次别摔了。那是我配了三天的药,拿来救人的,不是给你演戏耍帅的。”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我没耍帅。”
      “你摔完还站在烟里笑,那不叫耍帅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我眼前晃了晃。
      “昨晚去豹房偷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豹房?”
      “开玩笑的。”他嘴角一翘,“我自己配的。你说配了三天,我想着,不能欠你三天。”
      我接过来,打开闻了闻。三七、白及、金银花——跟我配的那瓶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会配药了?”
      “看你看多了。”他把袖子撸下来,站起来,“走吧,钱宁说今天有消息。”
      我握着那瓶药粉,跟在他后面。心里想,这人嘴上是没个正经,事儿倒是办得利索。
      我们约在城东一家酒肆碰头。江彬先到的,棍子靠在桌边,面前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扔,嚼得嘎嘣响,跟嚼人骨头似的。钱宁坐他对面,扇子搁桌上,手里端杯酒,不喝,就闻。
      朱厚照一屁股坐下,我挨着他。江彬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朱厚照,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朱厚照伸手从碟子里抓了把花生米,扔嘴里两颗,嘎嘣嘎嘣嚼。
      “我的。”江彬瞪眼。
      “你的就是我的。”朱厚照又抓了一把。
      江彬看了看自己那碟快见底的花生米,又看了看朱厚照,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什么消息?”朱厚照边嚼边问。
      钱宁放下酒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王德找着了。”
      朱厚照拿起纸扫了一眼。城东,柳巷,十七号。他把纸折了塞袖里,又抓了颗花生米。
      “活着?”
      “活着。”钱宁说,“就是不敢露头。躲他朋友家里,门都不敢出。”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弄死他呗。”钱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昨天你们在茶楼闹那一出,王敞回去把王德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就派人去‘接’他——说是接,其实是送。”
      江彬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一声。“送哪儿?”
      “送阎王爷那儿。”
      朱厚照没说话,看着钱宁。
      “你怎么找着他的?”他问。
      钱宁笑了笑。“这城里,我有几个朋友。”
      “你那朋友靠谱吗?”江彬斜眼看他。
      “比你靠谱。”钱宁眼皮都没抬。
      江彬手按上棍子。朱厚照看了他一眼,他松开了,改去抓花生米——碟子已经空了。他看了看空碟子,又看了看朱厚照。
      朱厚照从袖子里摸出两颗花生米,扔给他。江彬接住,扔嘴里,嚼了。
      “去看看。”朱厚照站起来。
      柳巷在城东最边上,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高墙根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踩上去出溜滑。巷子尽头一扇小门,门板裂了好几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里头黑洞洞的院子。
      朱厚照抬手敲门。笃、笃、笃。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见朱厚照,缩了一下,又凑过来往两边张望。
      “谁?”
      “朱寿。钱宁的朋友。”
      门开了。
      王德比我想的还瘦。三十出头,跟根竹竿成精似的,脸上没血色,眼窝凹得像被人戳了两窟窿。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长衫,领口油光锃亮,不知道多少天没换了。
      屋子里黑咕隆咚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漏点光进来。地上铺一床被子,旁边搁着几个干馒头和一壶水,馒头已经硬得能砸核桃了。空气里一股馊味,混着霉味儿,熏得人直犯恶心。
      “你就是王德?”朱厚照问。
      王德点头,缩在墙角,像只被雨淋过的猫,毛都塌了。
      “假药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就是个跑腿的。刘安让我去恒和堂拿货,我就去拿。我不知道那是假药——”
      “你知道。”朱厚照打断他。
      王德浑身一僵。
      “你从恒和堂拿货,价比市价低七成。你知道那是药渣。你拿了回扣。”朱厚照的声音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跟钉子似的,“王敞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没问过那些兵吃了会怎样。”
      王德缩得更紧了。嘴唇抖,手指也抖,整个人跟筛糠似的。
      “我……我没想害人……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缺钱。”王德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家里老娘病着,弟弟要娶亲,我……”
      他没说下去。
      江彬靠在门框上,棍子杵地,一下一下的,“笃、笃、笃”,跟催命似的。钱宁站在窗边,扇子收袖子里,看着王德,像看一件不值钱的旧货。
      朱厚照蹲下来,跟王德平视。
      “王德,”他说,“你知道王敞要杀你吗?”
      王德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啥?”
      “昨天他派人去‘接’你。不是接,是灭口。”
      王德的脸色从白变灰,灰里还透着青,跟发霉的馒头似的。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咽了只苍蝇。
      “我能保你。”朱厚照说,“但你得帮我办件事。”
      王德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感激,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稻草是圆是扁都顾不上看了。
      “啥事?”
      “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谁让你干的,什么时候干的,拿了多少,上面还有谁。”朱厚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搁王德面前,“写完了,我保你。”
      王德盯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他拿起炭笔,又放下。
      “我写了,他们杀我全家。”
      “你不写,王敞也杀你全家。”朱厚照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写了,我保你。”
      “你咋保?”
      朱厚照看着他,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你没得选。”
      王德看看他,又看看我,看看江彬,看看钱宁。然后他拿起炭笔,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老鼠啃墙根。他写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半天,有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笃、笃、笃——不是江彬的棍子,是人走路的声音。
      王德的脸刷地白了。“王敞的人——”
      朱厚照站起来,手按上腰间的短刀。江彬的棍子从地上提起来,横在身前。钱宁的扇子也不摇了。
      脚步声过去了。隔壁院子有人在骂鸡:“叫叫叫,叫你个头!”
      王德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朱厚照蹲回去,把纸往他面前推了推。“继续。”
      王德又拿起笔,继续写。写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过来,手还在抖。
      朱厚照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日期、数字。刘安、王敞、恒和堂、户部一个侍郎、太医院一个院判——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就这些?”朱厚照问。
      “就这些。”王德的声音虚得像从井底飘上来的,“上头的人,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再往上,我真不知道了。”
      朱厚照把纸折好塞袖子里。站起来,低头看王德。
      “你放心,我派人来看着你。”
      王德点点头,缩回墙角,抱着膝盖,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可怜巴巴的。
      我们走出巷子。天擦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地上,跟洒了一地糖稀似的。
      朱厚照走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我小跑两步跟上。
      “你觉得他写的是真的吗?”我问。
      “不全真。”
      “哪儿假了?”
      “他说不知道上面还有谁。”朱厚照的声音很平,“他知道。但他不敢写。”
      “为啥?”
      “因为上面那个人,比王敞大得多。”
      我愣了一下。“李东阳说的那个?”
      朱厚照没答。他走到一盏灯笼下面停下来,橘红色的光照他脸上,眼睛亮得跟猫似的。
      “梨子,”他忽然叫我,“你说,一个人要是明知道干的事会害死人,还干。他算什么?”
      我想了想。“看他图啥。”
      “图钱。”
      “那就是杀人。”
      他看着我,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跟你想的一样”的表情。
      “走吧,”他说,“回吧。”
      我跟后面。月光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早上给我的那个——在我眼前晃了晃,跟变戏法似的。
      “对了,这药粉,”他说,“我昨晚熬到后半夜。眼睛都熬成兔子了。”
      “你本来就像兔子。”
      “我哪儿像了?”
      “哪儿都像。”
      他回头看我一眼,嘴角翘着。“那你跟兔子待一块儿,你是什么?”
      我想了想。“兽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轻笑,是真的笑出了声,虎牙都露出来了。
      “兽医,”他重复了一遍,“行,兽医。”
      他转回头,接着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些。
      我握着那瓶药粉,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我又补了一句:“但下次别摔了。再摔,我拿你配药。”
      他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吓的。
      “拿我配什么药?”
      “治脑子的。”
      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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