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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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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里的鞭炮从早上炸到下午,轰隆隆的,震得人胸口发闷。硫磺烟呛得嗓子眼发紧,混着街边炸糕摊飘来的油腻香气,熏得眼睛直冒泪花。窗外烟雾腾腾,人影在里头晃,跟鬼影似的,分不清谁是路人,谁是盯梢的。
我跟在朱厚照后面,穿过半条街,才到那家没招牌的茶楼。他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青灰色的长衫在风里飘着。我小跑两步跟上,心想这人走路跟逛大街似的,也不知道紧张。
“你能不能走慢点?”我小声说。
“你腿短。”他头也不回。
我:“……”
行吧。
茶楼里,江彬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棍子靠在桌边,面前一壶茶,一口没动。他盯着窗外,像只蹲墙头的猫,街上谁多看他一眼,他就瞪回去。
钱宁还没来。
朱厚照在江彬对面坐下,我挨着他坐。他端起茶杯,不喝,搁在指尖上慢慢转。杯子在他手指间旋了一圈又一圈,茶水晃到杯沿,一滴没洒。我盯着那杯子看了三圈,眼睛都花了。
“你不晕吗?”我问。
“你晕了?”他把杯子停住,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没有。”
“那你盯着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洒。”
他笑了一下,又把杯子转起来了。
江彬瞥了我们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
茶楼里人不多。角落两个商人压低声音说话,柜台伙计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
“钱宁呢?”我问。
“该来的时候会来。”朱厚照说,手里的杯子又转了一圈。
江彬哼了一声。“神神秘秘的。”
门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前一后两个,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我没抬头,手已经摸到袖子里的小瓷瓶——里面是止血药粉,关键时刻也能往人眼睛里招呼。
朱厚照的杯子停了。他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门帘一掀。钱宁一个人,月白长衫,手里摇着把折扇。大冷天的扇扇子,看着就冷。他扫了一眼角落那两个商人,又看了看柜台伙计,扇子一合,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外面有人。”他说。
朱厚照的杯子搁回桌上。
“几个?”
“至少四个。”钱宁坐下,压低声音,“从巷口跟到门口。穿便服,走路是军中的步子。”
江彬的手按上棍子。“打出去?”
朱厚照看了他一眼。江彬没松手,但也没动。
“知道谁的人吗?”朱厚照问。
钱宁想了想。“兵部。或者更大。”他顿了顿,“昨天你们去见的那个人,出门就被人盯上了。”
“李东阳。”朱厚照说。
江彬皱眉。“内阁那个?”
“嗯。”
“他怎么说?”
“帮我们查。”
江彬看向钱宁。钱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是一种“我早料到了”的淡然。
“李阁老忍了三年,忽然不忍了。”他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摇了摇,“要么是真想通了,要么——”他没说下去。
“要么什么?”朱厚照问。
钱宁看他一眼。“要么是有人让他想通的。”
朱厚照没接话。他从钱宁手里把扇子抽过来,自己扇了两下,又塞回去。
“这扇子不错。”他说。
钱宁愣了愣。“朱兄好兴致。”
“查案也得透气。”朱厚照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再说了,正德爷最爱扇人——扇风扇敌,一扇两用。”
钱宁嘴角抽了一下。江彬没听懂,皱了皱眉。“什么正德爷?”
朱厚照摆摆手,没解释。我坐在旁边,心想你倒是悠着点吹,正德这个年号还没用呢。但钱宁和江彬不知道。他们只当他在开玩笑。
我偷偷踢了朱厚照一脚。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翘得更高了。
茶楼忽然安静了。角落那两个商人不说话了,柜台后的伙计停了算盘。整个茶楼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空气都凝了一瞬。江彬的手握紧棍子。朱厚照没动,但目光扫向门口。
门帘又掀开了。
进来一个穿深蓝长衫的人,腰间挂着一块铜令牌,光里晃了一下。他身后跟着三个便服汉子,站姿、眼神、手放的位置——全是练过的。
领头的三十来岁,方脸短须,目光在我们桌上扫了一圈,停在朱厚照身上。
“哪位是朱寿?”
朱厚照没站起来。“我。”
那人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有人让我转交这个。”
朱厚照没碰那封信。“谁让你送的?”
“不重要。”那人说,目光在朱厚照脸上停了一瞬,“重要的是信里的内容。”
两人对视。谁也不先眨眼,像两只猫对峙,谁动谁输。朱厚照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不紧不慢,像在数拍子。我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最后是那人先移开目光。他往后退了一步。
“信送到了。告辞。”
他转身要走。江彬的棍子横过来,挡住去路。
“说清楚再走。”江彬说。
那人回头看了朱厚照一眼。“你的人是这个脾气?”
“是。”朱厚照说,“我惯的。”
江彬嘴角一翘,棍子没收回来。
那人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那块铜令牌,放在桌上。令牌上刻着一个字——“王”。
“我家主人说,京营的事,到此为止。”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钉子,“再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朱厚照拿起令牌看了看,手指一弹,令牌飞回那人怀里。那人下意识接住,手抖了一下。
“王敞穷成这样?”朱厚照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笑,“我在豹房养的那些狗,链子都是金的。下次让他带金的来。”
那人的脸皮抽了一下。他手下的人按住了刀柄。
江彬的棍子往桌上一杵,震得茶杯跳起来。“听见没?金的不稀罕,老子一棍子砸了它!”
朱厚照拍了拍江彬的肩膀。“彬哥,棍下留情。留着还得砸大鱼呢。”
江彬哼了一声,棍子没收回来,但也没再往前杵。
那人的手下刀拔了半寸,刀光在烛火里闪了一下。茶楼里的空气绷得像一根弦,随时会断。我下意识又摸到了袖子里的小瓷瓶。
朱厚照的手在桌下按住了我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松开。
别动。他的意思是。
我把手缩回来。
钱宁扇子一合,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回去告诉王尚书,京营的事,还没完。鱼钩已经下了,大鱼——还在挣扎呢。”
那人的目光在钱宁脸上停了一瞬。钱宁对他笑了笑,扇子又摇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人没再说话,拨开江彬的棍子,转身走了。三个手下跟着他鱼贯而出。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杯微微晃动。
茶楼外忽然炸响一串鞭炮,“轰轰轰”的,震得窗户纸簌簌响。烟雾涌进来,把门口的人影吞没了。
朱厚照忽然站起来,抢过钱宁手里的扇子,朝门口扇了两下。烟雾被扇得往回卷,露出空荡荡的巷子——一个人都没有。
“跑得倒快。”他说,把扇子塞回钱宁手里。
钱宁看着自己的扇子,欲言又止。
江彬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怂包。”
朱厚照从袖中掏出那块铜令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他摸回来了。他在手里抛了抛,收回去。
“留着,”他说,“以后用得上。”
“接下来怎么办?”江彬问。
朱厚照站起来。“接着查。”
我们走出茶楼。巷子里没人,但地上的脚印很乱——好几个人的,深一脚浅一脚,像是站了很久。鞭炮还在炸,烟雾一阵一阵涌过来,把前面的路都遮了。
钱宁走在最后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王敞派人送信,不送府上,不送衙门,送到这个茶楼。他知道我们会在这里碰头。他怎么知道的?”
江彬皱眉。“有人盯着我们?”
钱宁没回答。他看着朱厚照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审视。
“朱寿,”他忽然叫了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巷子里安静下来。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鞭炮燃尽的硫磺味和初春的寒意。朱厚照站在前面,背对着我们,青灰色的长衫在风里微微飘动。
他没回头。
“查完了,你就知道了。”他说。
“那你总得让我知道,我在帮谁查。”钱宁说。
朱厚照沉默了一瞬。他从袖中摸出那个小瓷瓶——我给他的,里面装着止血药粉。他把瓷瓶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白烟炸开,把整条巷子都罩住了。
“我是钓鱼的王八蛋。”烟雾里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笑,“专钓王尚书那种大鱼。”
我站在烟雾里,被呛得直咳嗽。这药粉是我辛辛苦苦配的,他就这么摔了?
“朱寿——!”我喊了一声。
烟雾散开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巷口了。江彬跟上去,步子迈得很大。我追上去,踩了他一脚。
“你摔我的药粉!”我压低声音,但压不住火。
“回头再配。”他说,嘴角翘着。
“那是我配了三天的!”
“三天就三天。”
“你——”
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巷口的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嘴角还是翘着的,但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刚才你摸瓶子的时候,”他说,声音很低,只有我听得到,“我以为你要动手。”
“我——”
“不用你动手。”他打断我,转回头继续走,“站后面就行。”
我愣了一下。跟在后面,看着他青灰色的背影。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刚才在桌下握住我的那只手。
我没再说话。
钱宁走在最后面,看着我们俩,忽然笑了。
“这人,”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说朱厚照还是说我,“有点意思。”
我心想,有意思什么呀。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一个像刀,一个像棍,一个像影子。凑在一起查假药,被人盯上了,还在这儿耍帅摔我的药粉。
但他说“站后面就行”的时候,我好像也没那么气了。
巷口的鞭炮又炸了一串,烟雾涌上来,把前面的路都遮了。朱厚照的身影在烟里忽隐忽现,像一盏灯,不太亮,但风吹不灭。
我跟上去。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