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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你这样我很为难 暴雨塌方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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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如注,砸在泥水里炸开层层白花,洞溪村原本就崎岖的土路此刻彻底化作泥潭,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腿时带起黏腻的泥浆,仿佛要将人的力气一并吸走。
戚志舒的伞早已被狂风掀翻,伞骨断裂的脆响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他索性将残破的伞扔进路边的沟渠,任凭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
“志舒!你冷静点!”徐照南举着伞,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拦住他。那把伞在狂风骤雨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片枯叶,根本遮不住倾盆而下的水幕。“戚医生只是半天没回来,他一个大男人,不会有事的!”
“我怎么冷静?”戚志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下午刚做完那个手术,最近又因为……心情极度低落。这个时候找不到人,手机关机,一定是出事了!”他的军装在雨水浸泡下变得沉重冰冷,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因剧烈喘息而起伏的胸膛。
“你在村里来来回回找了不下五遍了!”徐照南上前一步,试图抓住他的胳膊,“你再熬下去也找不到他!你也说他心情不好,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了!手机关机,就是不想让你找到他!先回去睡一觉,说不定明早就回来了!”
“老徐……”戚志舒猛地甩开徐照南的手,眼神空洞地望向墨汁般浓稠的雨幕深处,“我现在才知道,当年他联系不上我的时候,到底有多着急……”
“我满脑子全是他可能遇上的危险,光是想想我就担心得要发疯!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他一次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徐照南所有的劝阻。他看着戚志舒眼中近乎疯狂的执拗,知道任何言语都已苍白无力。
“你信我,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徐照南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可能只是下雨被困在路上了!你看你肩膀还有旧伤,别淋雨了了,快回去!”
“困在路上……”戚志舒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徐照南的肩膀,“对!他去县医院复诊了!或者……他根本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县医院!我去村外找找!他一定被困在路上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再次扎进了那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他的身影在密集的雨帘中迅速模糊、变形,很快便只剩下一团在泥泞中奋力前行的、倔强的剪影。
雨更大了,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进去,唯有那背影在泥泞中渐行渐远,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被汹涌的雨水一点点模糊、淹没。
昨夜的大雨彻底歇了,乡间的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混杂的清腥气息,裹挟着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医疗站的院墙上,颗颗水珠凝在砖缝与草叶间,风轻轻一吹,便滚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湿痕。
“初安哥,我到了,你去忙吧。”戚岸朝驾驶座的申初安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随手带上了车门。
他刚迈步走到卫生所的院门口,抬眼便瞧见戚志舒独自坐在廊下,军装皱巴巴的,衣衫上还沾着些许泥渍与露水,像只被雨淋透的鹰。
许是那轻微的关车门声传入耳中,戚志舒猛的抬头,几乎是扑过来的,双臂死死箍住戚岸的腰,力道大得让戚岸踉跄了一下。“回来就好……没事就好……”他的声音闷在戚岸肩窝,带着浓重的鼻音,湿热的呼吸渗进皮肤,烫得人心慌。
戚岸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你……怎么了?”
“我怎么都找不到你,也联系不上你,还以为你出事了。幸好……幸好你回来了……”
“我手机……没电了。”
院墙外,申初安发动汽车,后视镜里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他看了眼戚岸微红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调转车头驶离。他们两个,总该有一个人,能得偿所愿,收获幸福。
“你在这儿……等了一个晚上吗?”戚岸推开戚志舒,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上。
“我把村子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你,所以本来准备在这儿等到中午,你再不回来我就打算带队去县里找你的。”
“别闹好吗?你这样我很为难。我没事,就是在县里呆了一个晚上。昨天晚上雨下那么大,你快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那句轻飘飘的“别闹”,像一只凌厉的回旋镖,狠狠的正中戚志舒的眉心,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下去:“嗯,你回来就好,我先走了。”
“外套别忘了。”戚岸指了指他搭在椅背上的军装。
戚志舒伸手去拿,原本平稳的手却抖得厉害,指尖刚碰到布料,还没握紧,外套便顺着指尖滑落,重重掉在沾着泥水的地面上。他蹲下身去捡,手抖得更凶了,指关节像秋风里的枯枝,怎么都拢不住衣角。
“你手怎么了?受伤了吗?”戚岸蹲下来,想去扶他的胳膊。
“旧伤,一到阴雨天就这样。”戚志舒避开他的手,垂着眼遮掩住眼底的酸涩与狼狈,“回去贴副膏药就好,我先走了。”
他捡起外套,攥在手里,起身便快步朝着院外走去。戚岸站在原地,望着他略显萧瑟的背影,若有所思。
连绵的磅礴大雨,昏昏沉沉地,竟就这样淌过了整整一个礼拜。洞溪村的土路早已化作泥浆河,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断枝碎石,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打着旋。
卫生所的瓦檐滴滴答答淌着水,混着泥土的腥气,戚岸的白大褂下摆沾着几点泥渍,正低头整理药品柜。窗外的雨幕像块灰色的布,把远山近水都蒙得严严实实。
“小北。”
戚志舒的身影带着一身雨水走了进来,裤脚早已被大雨打湿,军装被雨水打得半湿,帽檐滴着水,肩上的迷彩背包鼓鼓囊囊,显然装满了应急物资。
“这些天的大雨下得太凶,芈县附近山体受不住,发生了大面积塌方,我们得立刻赶去支援。”
戚岸的手指顿在药瓶上:“我怎么没收到通知?”
“路况太差,塌方还在断断续续发生,我们先去,你们应该要等路通了再来。塌方阻断了国道,只能徒步进去,第一批先遣队半小时前就出发了。”
“那你一切小……”戚岸开口,又猛地顿住,改口道,“那你干嘛来跟我说?等医疗队要出发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通知我。”
戚志舒走近一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在他脚边:“我想在走前跟你说一声。我怕你会突然有事会找我。”
“你想多了。”戚岸别开脸,看向窗外连绵的雨,“我不会有事找你。”
“你找不着我和我告不告诉你是两码事,我不想你再找不到我。”戚志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我先走了,你们后续过来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路上千万小心。”
“你……你也是。”戚岸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淹没。
风卷着大雨再次扑进卫生所,门被关上下,将那片灰蒙蒙的雨幕隔在屋外,可戚岸心里的牵挂,却跟着戚志舒离去的方向,融进了这无边无际的滂沱大雨里。
雨下得毫无章法,像是天幕被硬生生撕裂,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砸得屋顶瓦片咚咚作响,山间的雨水汇集成湍急的溪流,顺着沟壑疯狂奔涌,漫过田埂,淹进村道,整个村落都被笼罩在白茫茫的雨幕里,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浸透泥土的腥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村道上一片忙乱,铁锹铲动土石的声响、志呼喊声、雨水砸在身上的哗哗声搅成一团,众人正忙着清理路面零星的塌方碎石,每个人身上都沾满泥水,神色焦灼不已。
徐照南攥着被雨水打湿的地形图,指尖死死按着图纸上标注的位置,对着身边的救援队伍扯着嗓子嘶吼,声音被漫天雨声盖去大半,依旧透着急切:“塌方点在北坡断层,泥石裹着树干冲下来,把王家坳的十几户全埋了!现在唯一能进的是村东头的排水渠,但渠边土体全泡透了,随时可能二次塌方!”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沉到谷底,每一秒的耽搁,都可能让被困村民失去生机。
“我去。”戚志舒抓起撬棍,军靴踩进泥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徐照南盯着他的胳膊:“你有肩伤,这种天气能不能行啊。走排水渠要攀爬负重,不行就换别人去,别硬撑。”
“放心吧。”戚志舒拍了拍徐照南。排水渠路线凶险,唯有经验丰富的人带队,才能最大程度降低风险,他必须去。
徐照南心里清楚再劝也无用,只能重重点头:“行,那我去准备急救包、绳索,再安排接应队伍在渠口守着,你务必注意安全!”
密密麻麻的雨帘模糊了远处的景致,戚岸就站在窗边,静静望着漫天雨幕出神,眉眼间凝着几分沉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戚医生!去芈县的路通了!”苏柚急急推门进来,雨衣上的水珠在地板上汇成小滩,“医疗队半小时后出发,分成两队!”
戚岸收回目光,眼底的恍惚瞬间散去:“好,知道了。”
“戚师兄!”阮棉抱着派遣名单跟进来,发梢还滴着水,“戚师兄,我们这次要分成两个队过去,你想去县东还是县南啊?”
戚岸正往药箱里码止血钳,闻言指尖在金属器械上顿了顿。“哪里伤亡重?”
“县东。”阮棉轻声提醒道:“但我听说戚中尉在县南,你……”她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我带队去县东,你跟程樊去县南吧。”戚岸把最后一支肾上腺素塞进药箱,搭扣“咔哒”一声合上,
他早已提前查过芈县地理图,县东地处山体断层下方,二次塌方风险远高于县南,被困群众更多,伤情也更危急。这个选择从不是鲁莽,是他身为医生刻在骨子里的责任。
而心底那点蠢蠢欲动、想第一时间奔赴县南,确认戚志舒是否安好的冲动,也被他硬生生压在了心底。
“好。”阮棉低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