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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们这宗门正经吗 昭华从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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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从袖子里掏半天掏出什么,往桌案上一拍,动作豪迈得像在赌场押注。
“天双宗有个人,我师弟,在医术方面颇有造诣。”她看向谢愈,“你来了,他肯定会治,结果如何还是得看你自己的命了。”
她站起来,拿起桌案上的茶杯,把凉茶泼在地上,动作行云流水。
“天黑之前,告诉我结果。”她把茶杯倒扣在桌案上,“天黑之后——”
她顿了顿,想了想,好像没想好要怎么说,于是干脆一挥手:“反正天黑之后我就走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她就这么消失了,又突兀地冒出来一个头,真的只有一个头,也不管别人看到的有多惊悚,补了一句:“对了,天双宗伙食很好,顿顿有肉。”
然后她真的消失了,刚刚那些对话就像一场梦一样,如果不是桌案上还摆着玉牌。
明瑾站在原地,看着桌案上那两块玉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她在骗人吗?”谢愈问她。
“不知道。”明瑾说,“但她说了有肉。”
明瑾转头,他还是靠在案边,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但明瑾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明瑾一脸认真:“我觉得可以试试。”
理由当然不是这么简单,明瑾觉得这个上辈子这个压根没听过的无双宗有些邪乎,但又很有意思。
天玑门前排着队,阿九站在那里,明瑾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眼。
天玑门是修真界出了名的剑宗,阿九怎么跑去剑宗了,一切的发展都变得疯癫了起来。
明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确定要去剑宗?”她问。
阿九挠挠头:“我本来想去悬庐宗的。”
悬庐愈人,济世扶伤,阿九上辈子就是去的药宗。
明瑾一直都知道,阿九不是和她一样天生的孤儿,他本来有父母亲人生活美满,后来村里爆发瘟疫所有人都走了,治病救人算他的执念了。
他顿了顿:“我想变强!”
明瑾看着他,他目光开始躲闪,别过头去。
“行。”明瑾说,“那你去。”
“你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
阿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那咱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能!”明瑾说,“修真界就这么大。”
“你保重。”
“你也是。”
他走进队伍里,很快被人群淹没了。
明瑾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谢愈那边。
谢愈蹲在地上,把玩着手上的药篓,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那个病,”明瑾走过去,“能治?”
谢愈没看她:“不知道。”
“那个昭华说能治。”
“她说什么你都信?”
明瑾没接话,她站在他旁边,广场上沸沸扬扬的喧嚣声和此刻这里的静谧对比鲜明。
过了一会儿,谢愈忽然开口:“我娘怀我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被人下了毒,她没等到有人治她。”
明瑾转头看他。
谢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攥紧了,药篓的竹子扎进手里,他像感觉不到一般。
“后来有人让我来参加大选,”他说,“他说修真界这么大,总有人能治,实在不行修修道也还能多活几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明瑾脑子里窜出一个想法——他明明不抱希望了,但还是忍不住再试一次。
“你来爬这座山,”明瑾说,“不是想入宗门,是想找人治病?”
谢愈没否认。
“其实——”他说,“我没想自己能爬上来,但过了今年,我就十六了。”
他没说十六会怎样,但明瑾听懂了。
“去。”她说。
谢愈抬头。
明瑾把玉牌塞进谢愈手里。
“去找那个能治病的人。”明瑾没看他,忙着研究玉牌,“你不是说,修道还能多活几年嘛!”
他还蹲在原地,抬头看着她的侧脸,天色已经渐黑,那张脸却显得愈发清晰。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会,他低下头,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像是很久没这样笑过,不太习惯。
他背上药篓站了起来。
“嘿,昭华你还在嘛?昭华昭华?收到请回答。”明瑾对着玉牌捣鼓半天没回应,又对着桌案敲敲打打,还是没发生什么。
明瑾懵圈,明瑾疑惑,明瑾愤怒,“不是,人呢,去坑蒙拐骗别人了?”
“别人”俩字刚出口,她手里的玉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刺目的光,是那种“有人在另一端戳了你一下”的亮。
然后昭华的声音从木牌里传出来,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在呢!喊那么大声,我耳朵不聋。”
明瑾有点懵:“这玩意儿能传音?”
“废话,不然给你当护身符用的?”
“……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
明瑾噎住。
谢愈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也试着说了句:“昭华?”
木牌亮了,昭华的声音又传出来,这次更懒了:“嗯。”
“我们去无双宗。”
“行。”木牌暗了。
这就没了?明瑾和谢愈对视一眼,脚下忽然一空。
没人注意到广场上就这样消失了两个人,只有远处的阿九似有所感般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明瑾感觉到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眼前的光被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能不能——给人点——准备啊——”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还有谢愈在身后的闷哼,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抓到一只手,凉的,骨节分明。
谢愈的手。
风声停了,光也停了。
明瑾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草地上,深蓝色的天空几颗星星刚冒出头。
空气里充斥着草木的清香,和一点点药味。
她转头,谢愈站在她旁边,脸色比在山顶的时候还白,他的手还被她攥着,没有抽开。
“到了?”他问。
“好像到了。”
她松手,谢愈的手垂下去,慢吞吞地收回袖子里。
明瑾抬头看。
前面是一座山门,或许不能称之为门,是两棵粗壮的老树枝干交缠在一起,自然拱成一个门的形状。
树下面坐着一个人——昭华。
她换了身衣服,深青色的袍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正呼噜呼噜地喝着。
看见他们,她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来了?”没等回复,昭华一手揪着一个,“快进来,给你们安排住的地方,明天再带你们去见人。”
两人被迫跟着昭华的步调,走得跌跌撞撞。
山门后面是一条碎石路,两边不知道种的什么植物,闪着五颜六色的光,伴着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天双宗有多少人?”明瑾问。
“加上你们两个,不到二十个。”
明瑾脚步一顿,挣扎着想往回跑:“你们这宗门正经嘛?”
“当然正经。”昭华头也不回逮住她,“只是人少,但每个人分到的山头也多,来不了吃亏来不了上当的,崽。”
明瑾看着远处零星的灯火,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上辈子在太一宗,光是外门弟子就有上千人,每天起床都像打仗,这里倒安静的似没人住。
“那你们收弟子,看什么?”谢愈忽然开口。
昭华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命。”
谢愈没说话,昭华笑了一下,那种“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的笑:“真的,世上修士千千万,能进我们宗的都是命里该来的。”
她指了指来的方向,“你以为谁都能找到无双宗吗?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座普通的山,寻常修士或者平民进到山里来只会迷迷糊糊又走回去,稍微厉害些的能猜到山上有禁制但没有宗门许可——也就是给你们的玉牌,根本见不到我们的大门。”
她说着推开前面一扇木门,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三间屋子,干干净净的。
“你们先住这儿。左边那间空着,右边那间也空着,中间也空着,随便选。”
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油纸包,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晚饭,今天厨房做了红烧肉,凉了不好吃,赶紧吃。”
然后她真的走了,这次不是用的突然消失。
明瑾低头打开油纸包,凉的,但确实是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闻起来很香。
她咬了一口,咸的,甜的,满口留香。
“好吃吗?”谢愈在旁边问。
明瑾看过去,他还没吃,拿着油纸包,像是在研究那块肉的纹理。
“你怎么不吃?”
“我在想——”
“别吃,有毒,给我吃。”
谢愈闻言赶忙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明瑾问。
“有毒。”他说,语气很平。
两人哈哈大笑,明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真是个傻子,上辈子在太一宗,只能吃素斋,沈青山说修道之人当清心寡欲,口腹之欲是最低级的欲望,吃了十年素,瘦得跟竹竿似的,还觉得这是“修行”。
月亮升上来,院子里的石板地镀了一层霜,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整座山都安静下来。
明瑾坐在左边那间屋子的门槛上,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
她忽然想起阿九,那个笨蛋现在到天玑门了吧,不知道吃没吃上饭。
她又想起南宫芷,有些懊恼,还没问那丫头去哪了。
她还想起沈青山,也是这样天黑的时候,他给她端了一碗面,笑着说:“吃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在想什么?”谢愈站在她旁边,靠着门框,月光照着他那张白得过分的脸。
“在想没和阿九他们告个别。”明瑾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该睡了,明天还要起来去见人呢。”
也没管谢愈说什么,她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躺上去,被褥是新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上辈子在太一宗,她的被褥也是新的。但那是她自己领的,自己铺的,自己一个人睡。十年。
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好像不太一样了。
隔壁屋子传来一声轻咳,谢愈的,然后安静了。
明瑾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