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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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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这可万万不可啊……”张广峰颤颤巍巍拜在身侧。
“有何不可?谦儿入京,我这个做哥哥的,难不成要在这疆北干等着不成?”楚铭毫不在意一摆手,绕过眼前惊恐不已的管家,独自站在正厅中央。
“殿下……老安定王生前跟老奴万万交代,您可千万不能入京啊。”张广峰转过头来,声音哑着,提起老王爷,老头眼底竟飘起几番泪花。
“与我何干,父王不让我当世子就算了,世子进京承爵,还不让我去看看?”楚铭冷湛湛看过来。
“殿下……”张广峰抬眼,死活不起。
楚铭蓦然一笑,缓缓蹲下来直面张广峰,飘飘一句:“那你跟我说个理由,让我信服了我就不去,你说,父王为什么不让我进京。”
眸子里浸染出的寒意爬上脊背,张广峰眼瞧着殿下手中的扇子冷光一闪!
躲也躲不过,张广峰蓦然一口气提到心口,差点一把背过去。
清脆两声,扇背拍打在脸上,楚铭笑意不减:“说啊。”
见张广峰脸都吓青了,楚铭终于真心实意笑了一声,起身晃晃悠悠的走到殿门口:“老张,备车马,下午我这宁安王嫡长子陪世子入京!”
脚程十几日,饶是铁人也被连日奔波颠了个七零八落,京城大道喧嚣已久,车马横行,权贵云集。
撩开车窗,一打眼就瞧见镶金朝服,顶带金龙二层朝冠。
“这是?”楚铭狐疑道,楚谦坐在楚铭身侧,探头向外望去,末了点点头。
“这是太子殿下。”楚铭微微皱眉,正要开口又被楚谦打断:“大哥别惊讶,虽然当今圣上年纪不大,但这太子也是实打实的,这是先皇唯一嫡子,因年龄太小才让圣上继位,这些年圣上一直称自己是代皇帝,只等太子长大承继大统呢。对了,说起来太子和大哥一般大呢。”
“世子殿下广知博学,但谁问这个了?我还没有孤陋寡闻到不认识太子的地步。”楚铭拈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悠然自得的好像他才是世子一样。
“那大哥说的是?”楚谦摸不着头脑,四处张望。
“太子身后,青褂玉冠,又带阴阳玉佩,给太子整理朝服的内个。”楚铭不带一丝犹豫,瞬间形容起来。
“嚯……大哥看的够仔细的……我想想,其他的倒也罢了,这阴阳玉佩,大概是燕家的,能给太子整理朝服,那也只能是太傅,燕以清大人了。”楚谦肯定道。
以往万寿节都是世子带人入京,将贡品一一奉上,老宁安王一走,世子许久未曾入京,到也能头头是道按照记忆说京中事来不含糊,倒是个可塑之材。
楚铭点点头,未置可否,前面几步路就让下了马车,等着皇帝今日是否宣召。
不过半刻宫里就传信出来,舟车劳顿宁安王府众人先回府安定,宣太子等人入殿议事
当今圣上是皇太祖第四子,康盛先皇后宫中一直无所出,直到先帝驾崩才落下一个男婴,稚子无用,理应由宗室再挑一位出色的继承大统,但再怎么算也轮不到这个由林太嫔所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皇四子来。
母家出身不够荣耀,自己也不是个争气的,这位子怎么拿到的,其实多亏了当年康盛先皇后扶持,可惜康盛先皇后没看见亲子登基,没过几年仙逝,去找先帝了。
连年风调雨顺,这位“代”皇帝的功绩也算是承了老天爷的情,西南战事先帝年间就已平定,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康乐,在没有比这更好的年头了。
“燕以清?他才多大?”楚铭往内侧移了两步,微有些嫌弃的掸掸衣摆上马车略过惊起的尘土。
楚谦跟个百事通一样张嘴就来:“燕家本来家训就严,这一辈就他一个,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都是世家文官,管的严的不得了,再说这燕长公子自己也天资过人,又会些医理,先是太子伴读,后来才学实在过盛,一大半的功课都是他教太子的,索性就把太傅给他了,名正言顺没人说什么的。”
楚铭在暗处闷哼一声,混不在意,没好气道:“天赋奇才,自要短命。”
“诶诶诶诶!说什么呢!”楚谦捂嘴都来不及,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看向这边:“你疯了吗?先不说燕家,太子一派听见了头一个不愿意!你当太傅是开玩笑的!”
“短命鬼。”楚铭依旧,撂下一句扭脸就钻进车里了。
楚谦气的直飙汗,家乡口音也漏出来几句:“你!你……你进去干啥?”
“外面灰大。”帘子也没拉开一下,就这么隔着车板喊,楚谦一个白眼。
说来马上要到万寿节,自是要先过了万寿节再受封,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齐聚,接下来的京都,怕是要热闹个几天了。
“你是说,不是世子一个人入的京?”未央宫中沉香袅袅,雾气弥漫,眼眸眯起来俯视身边的老太监。
海陵躬身道:“陛下,确有此事,在宣武门外的的确确看见了,不止世子一人,还有一个便是……宁安王的嫡长子,楚铭。”
“铭儿这孩子,说来朕也是头回见,他父王不立长,到底有些委屈吧。”泰安帝李萧淡淡一笑,泰然望向大殿之外。
“是,奴才明个儿就请郡王来宫中小聚。”海陵是宫里几代的老人了,皇帝都见过三个,自然知道这些帝王弯弯绕绕的心思。
“何须好等,朕看今日皇后宫中的菊花开的不错。”李萧负手而立,颇有些端庄大统的感觉。
可见过楚铭的人,才会知李萧何等顽劣,嫡出之子,非庶子可攀。
李萧望着楚铭高挑的眉眼,一双深邃眼眸,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北疆路远,李萧向来胆怯,忌惮宁安王手中的北疆重兵,从不敢耍什么威武,但宁安王一脉向来忠义,两方经常相互往来,老宁安王肯俯首称臣,李萧是喜不自胜,如今小世子即将袭爵,总要敲打敲打,能买通个身边人最好。
皇帝将心思就打到了世子亲兄弟上,立幼这件事不常见,但也无可厚非,都是嫡子,出生顺序虽不能自己选,但谁可堪重用,是人为可控的。
“陛下?”楚铭静静的跪着,台上的皇帝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怎么着,死活不吭声,他也没法起来,就试探着抬头,果然看见李萧一脸菜色,嘴唇煞白。
“铭儿起来,快起……让,咳,让朕好好看看。”李萧声音有些变调,看着楚铭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竟起了一身冷汗。
该死了千万回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李萧再傻,也不会当着面问楚铭,两人寒暄两句,赏赐了东西就送人出宫了,再怎么样面子也要给够的,好歹是王嫡长子,没有进宫一趟空手而归的道理。
刚过中门,楚铭就嫌马车闷,下来慢慢走,众人心惊胆战跟在后面。
皇家重地,怎么能是遛弯的地方呢!?
“你们过来。”楚铭随意招来两个丫头,抬了抬下颌:“喏,这几株兰花不错,带回宁安王府。”
丫头们肝胆俱裂,忙说天子脚下,哪有不赏自拿的道理?
“这位公子眼生不曾见过,在下燕氏燕以清,可问尊驾大名?”来人挺拔似翠竹,眸如水波。
“久闻太傅大人盛名,北疆宁安王府楚铭。”刚刚还骂人短命鬼,这会见了面倒是几分客气。
燕以清面上柔和,轻声道:“郡王殿下身份尊贵,这兰花喜爱自可带走,不过恕臣摆弄,府中几株江南料子种出的大株兰花定更和殿下心意,何不等明日让燕府给您送去?”
楚铭眼神片刻不离燕以清的脸,看的燕以清都忍不住问道:“殿下这样看臣,是有话要说?”
半天楚铭才摇摇头,沉声道:“那多谢燕大人了。”
府下,张广峰早就接了消息在门口静候,见车架走进,连忙备好提灯,楚铭一下车快步走进府中,丝毫不见白日里骄矜的样子,淡漠道:“去叫长耀,让他好好查查这些年太子是怎么和太傅相处的!再查查这燕以清有什么软肋痛处,快去。”
张广峰摸不着头脑,硬着头皮问:“殿下这是何意?”
楚铭冷笑:“本以为太子之位让这杂种占了十几年,没什么大不了,谁曾想……费什么话?快去!”
即将被查个底朝天的燕以清,此刻刚刚进府,一身夜露寒气沾沾,一旁侍女从善如流帮忙洗漱更衣,等入了内室,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内室月色倾洒,退了朝服后的身子有些单薄,披着外袍,秀发落在桌面上,燕以清支在桌案,默默翻着太子近些日子以来的练字。
“……无大长进。”
笼好桌上宣纸,燕以清走到窗边,抬眼看窗外翠树,风过喧嚣,低眸垂思。
蓦然,砰一声!
“……沉裕,说几次了,下次来从我寝殿正门进,内室别人进不来。”燕以清淡淡的无奈道。
沉裕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公子抱歉……但公子,你要查楚铭干什么?暗庄来报时我们都没懂…”
“查了么?”燕以清被扑了一脸灰,此刻拿着一条素净的手帕,净了水,细细的擦脸,慢条斯理往上擦过,时不时还轻轻按两下。
“嗯嗯!楚铭自小在北疆长大,这个错不了,但并非人人看上去那么单纯,他虽说被传与世子不睦已久但……”沉裕语调丰富,千回路转,绘声绘色的准备开始说书。
燕以清慢悠悠的打断:“他年岁几何?”
沉裕立马答道:“十六。”
燕以清:“宁安王妃怀孕几月?”
沉裕:“四月。”
燕以清:“他生辰几时?”
沉裕:“次年二月。”
沉吟片刻,燕以清静静开口:“可有作假?”
沉裕:“不知。”
燕以清缓缓转过身来,望着沉裕,脸上无喜无怒,但总感觉他心绪不佳:“办的好差事。”
沉裕再愚钝也看出来自家公子生气了,慌忙解释:“人远在北疆,条件并不允许,所以就……”
燕以清眉头皱起:“北疆路远?我这些年养的暗庄足够涉及全境了,是查不到,还是不想查……沉裕,你还要躲懒吗?”
“公子……”沉裕自知理亏,默默低下头。
燕以清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你是我一手看到大的,情谊不比任何人少,别让我失望,好吗?”
沉裕心下一动,有些酸涩,险些掉下泪来,赶忙请辞,利索的一架马,无声无息的窜走至城外了。
“他到底养大了多少孩子??!”楚铭听完,蹙着眉,恼道
“殿下……这,他要查您的身世,我们一帮子兄弟躲在水沟里才听个七七八八,您怎么只关注这个呢?”长耀心里叫苦不迭。
楚铭冷笑:“让他查,查不到我亲自去他府上说,只问他敢不敢听了!”
长耀心里无奈,楚铭一向喜怒阴晴不定,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但正事上从不含糊,这次查燕以清,一定有他的道理。
“殿下,燕以清您是准备杀,还是如何,属下好做准备。”长耀臂腕一扣,蓄势待发之态。
楚铭撇了一眼长耀,突然正色:“我要把他抓进来,收用。”
长耀愣神片刻,思考半天试探的问:“什么?”
月色如银,殿内烛火摇曳,楚铭剪掉最后一盏烛芯后,撂下绣花剪刀,眸光微闪。
“燕以清是太子最亲近的世家公子,能得到他的信任,对我们……”楚铭突然自嘲一笑:“对宁安王府,大有裨益啊。”
长耀会意,沉声:“殿下,太子一党本就羽翼颇丰,迟早会惹陛下不快,您又何必蹚这一趟浑水呢?”
长耀顺手拿起散乱的画本收拾起来,边走边低声道:“再者说了,世子袭爵,咱们很快就能回封地,去北疆,京都的事,大抵一辈子不会再沾惹了。”
话音落地,殿内只剩下书脊相碰与书页簌簌的声音。
良久,楚铭缓缓开口,带了几分真心。
“长耀,你是我的家生奴才,跟着我这样落魄,辛苦了。”
长耀复杂的看了一眼楚铭,默默道:“郡王殿下安好,臣就知足了。”
楚铭当然知道长耀是什么意思,但他不会止步,当年康盛皇后生下的男婴,不该沉寂北疆,寥落一生。
次日阖宫宴饮,丝竹管弦铮铮而起,推杯换盏之际,皇帝却忍不住频频看向宁安王世子,身后的那人。
楚铭察觉到若隐若现的目光,低头看着宫中饮食无甚胃口,实在待不下去借口醒酒就出了乾清宫。
宫中女眷多,他也不方便走动,只是进了偏殿。
“殿下,一会儿敬酒,您要把这几句说予陛下,能记住否?”一道清冷声音传来。
太子李锦点点头,混不在意一摆手:“太傅放心吧,孤又不是傻子。”
楚铭勾了勾嘴角躲进屏风后,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不就碰见正主了吗?
燕以清还是不放心:“千万不能说错了,这可是规矩,万万错不得。”
李锦不耐烦:“一会有你提醒我不就好了?太傅年纪大了,开始啰嗦了。”
楚铭心中嘲讽一笑,年纪大?燕以清今年不过二十有二,这太子看来眼神也不大好。
谁知燕以清根本不生气,耐心道:“是,可臣不能一直陪着殿下,殿下迟早要自己面对的。”
“你为何不能一直陪着孤?孤是太子,你是太子太傅,自然可以时时刻刻在一块。”李锦狐疑道。
楚铭等着燕以清的下文,谁知只听到一声叹息。
这是……默许了?他还没让燕以清陪着他呢!这小子凭什么捷足先登了!?
楚铭怒火攻心,当即乍然出声:“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你……咳,起来吧。”李锦被吓了一跳,忙忙躲一步在燕以清臂膀之后。
楚铭打眼一看,心火更胜,有些故意道:“殿下当真童趣,还怕生呢。”
“你你你!你怎敢这样说孤?”太子一听,肯定不乐意,正要辩驳。
“太子殿下,时辰差不多了。郡王殿下若身体不适可在偏殿再休息片刻,臣让人唤太医过来。”燕以清三言两语打破了这针锋相对的氛围。
“燕大人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有些头痛,听闻燕大人照顾太子殿下特意学了按摩之法,不知本王有没有这个荣幸?”楚铭一把拉过正要走的燕以清,捏着对方手腕,直勾勾看向燕以清的双眸。
燕以清凤眸微眯,轻轻抽手,对方纹丝不动,扔卡住他手腕,淡淡道:“臣还要照顾太子殿下,抽不开身,怕是要辜负郡王殿下了。”
楚铭没松手,缓缓开口:“是吗?本王虽与太子同岁,是不如殿下娇贵,燕大人就这般对待?”
到底是亲王之子,燕以清不好太撂对方面子,有些下不来台,太子福至心灵,突然冒出一句:“这是孤的太傅,凭什么照顾你?”
楚铭蓦地松手,抑制住呼吸的起伏,点点头:“是……太傅对太子当真,亲力亲为。”
再次望向燕以清的双眼漏出几分藏不住的怒火,燕以清心中一动,还是带走了太子,留楚铭在偏殿。
午夜,猫头鹰闻声转动脖颈,树叶飘落,众鸟夜行。
“大人,信中说‘太子出生时,康盛皇后亲自赐字名为……’”召文双手奉上,低着头。
燕以清看也没看,看向窗外:“铭,对吧?”
召文微不可察的点点头,燕以清轻轻闭上双眼。
怪不得。
生年生月都同太子一致,今日殿中又那般眼神,天潢贵胄的唯一嫡子,被一朝夺去太子之位,他能不恨吗?
虽然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气撒在自己身上,燕以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吩咐人下去,死守今日查到的东西。
“这杂种!还颐指气使问我,燕以清凭什么要照顾我?!他本该从我出生就照顾我!”楚铭暴怒,在殿中砸了好几尊青玉花瓶。
“殿下别生气……你出生时燕大人才六岁……也照顾不了您啊。”老管家颤颤巍巍的怕楚铭伤着自己,让人抓紧时间把殿中尖锐的东西都搬走,还要顾着回话。
“你!!……张叔你也要气死我?!”张广峰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忙走来找补。
“殿下,听老奴一句吧,您要是为着太子到真用不着生气……”
“谁为他了?!!!”
“那您……是为了燕大人生气?”
老管家年龄大虽然有些糊涂,但真说到点子上了,楚铭一愣,竟真的思考起来。
楚铭不是急躁之人,太子和皇帝再不好,楚铭也只有恨,很少如此这般大发脾气。
之前提起皇帝给太子伪造的功绩,楚铭半句话都没有,显然是懒得理,这对父子之间的龌龊,楚铭早在十岁就都知道个干净了。
难不成……他真是因为燕以清生气?
不可能的,楚铭冷冷的开口:“燕以清不过是太子的一条忠心的狗,不过李锦有的东西,凭什么不能是我的。”
长耀从正门窜进来,看着满地狼藉有些震惊:“这是怎么了?”
“你来的正好,查的怎么样了?”楚铭细细捋着自己的衣衫,眉眼烦乱。
“燕以清很干净,什么也没有,家中独子,母亲早逝,无牵无挂。”长耀语调平和,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如果燕以清有错处弱点让他抓,他也不敢,多半是陷阱,这种在京都世家大族长大的,没那么好查。
楚铭摆摆手:“就知道这样。”
而后长耀点点头:“他……好像是知道了。”
楚铭一转脸,心情大好,眉眼狠戾:“真的吗?找人去通报,明天本王想要拜会拜会这位燕大人”
“你们……这是做什么?”世子楚谦睡眼惺忪,懵懵的。
“诶哟,世子殿下惊扰您了,老奴这就收拾,这就收拾。”张广峰牵着小世子就准备回房间。
“不急。楚谦,来。”楚铭招招手,揽过弟弟的肩,七拐八绕躲过一地碎片,从盒子里掏出一片短刃。
刀光清亮,薄刃细柄。
“这是……给我的?谢谢大哥!”楚谦瞬间不困了,乐呵呵的准备捧着看。
“这时候叫大哥了,小没良心的,京中事多,我……做什么你都不要管,这片刀刃,可取所有伤你之人性命,保护好自己,记住了。不用计较后果,大哥担着。”楚铭小心的把刀柄递到楚谦手上。
再恨,他也不得不承认,安宁王府对他有大恩,安宁王妃当日拼死救出楚铭,回到北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撑着生下楚谦就撒手人寰。
安宁王也是严父,不肯对亲生儿子多一点柔情,天天不是上校场风吹日晒,就是在书房日夜苦读,每日睡着的时辰不足三个。
安宁王对楚铭确实放纵许多,楚铭私下里也会带弟弟胡闹,犯了安宁王忌讳就自己认下,让楚谦也算在童年里玩的开怀。
这对兄弟,真心实意,正如天下所有亲生兄弟一般。
楚谦没明白话里意思,只顾着捧着刀笑嘻嘻就出门了。
“来日,若事成,定让谦儿再不受皇室忌惮。”看着楚谦和老管家走远,楚铭默默对长耀道。
“殿下……”长耀深吸一口气。
“不必再劝,我心已决。”楚铭果断:“你若不愿,放你走便是。”
长耀深深看了一眼楚铭,坚定道:“我誓死守护殿下。”
楚铭轻轻笑起:“你确定?这可真的死无全尸,说不好还是遗臭千古。”
长耀浅笑,话锋一转:“殿下今日惹了太子,太子会不会因此报复?”
“他不会。”楚铭摇摇头。
“殿下这样肯定?”长耀问道。
楚铭沉吟片刻:“嗯,既然燕以清对我身份有猜忌,定会有些顾虑,他要是不蠢都知道这个时候不招惹我,才是明智之举。”
“是……何况殿下手中还有……”长耀点点头认同。
还未出口就被楚铭轻轻一指竖在嘴上“嘘”一声打断了,他缓缓道:“你觉得燕以清会相信吗?”
长耀回到:“未必不信,因为当年之事虽然皇上压的死,但未必瞒得住,闹得太大,康盛皇后遗旨不知道落在谁的手中,咱们如今只有北疆的一批暗卫与探子,能探到这些,已是极限了。”
“不急,日子还长呢。”楚铭推开窗檐,春日里细密的丝雨飘落在脸上,酥酥麻麻的。
此时世子房中,楚谦还在兴奋的研究这把兵器,通体冰凉触手不寒,到是真难得的东西。
楚铭对楚谦一直舍得,饶是这样楚谦也被这东西吓了一跳。
“世子殿下,恕老奴多嘴,最近郡王殿下所行之事,您可知晓?”张广峰端来几盘点心,又叫烹了茶,此刻围着炉火,低低的问。
“大哥有他自己的考量,只要……只要”楚谦“只要”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目光落到这柄刀刃上。
“只要不对宁安王府有害,我都会帮他的。”
张广峰眼睛亮了起来,从前老宁安王把自己指去照顾楚铭,不曾透彻的了解世子殿下的心性,此刻眼瞧故人之子有了故人之姿,激动的都快要老泪横流。
“世子大义……”
“他要议亲留在京中,不是很正常吗?”楚谦点点头,很认同自己的看法。
“……什么?”张广峰没想到话题急转直下,呆住了。
“不是吗?他这些天神神秘秘的,又不闹事又要花钱,肯定是在说亲啊,只不过父王母妃不能帮他操持,我又比他小,他自己担心些也是应当的。”楚谦自圆其说,很认真的解释。
“这这这这……也是,哈哈,也是。”老管家默默擦了一把汗。
郡王殿下,您就先这么着吧!
“今天是不是没谈好?大哥发那样大的脾气。”楚谦吃了一口茶点,噎得眼冒金星,赶紧喝了口茶让老管家给拍拍背,顺顺气。
“大抵是吧,老奴也不清楚。”
“那就也先别告诉大哥我知道了,省得他掉面子。”楚谦虽然年龄小,但也开始窜个子了,有些稚气的少年人,明眸皓齿的一笑,心中有了打算。
竖日,张广峰破天荒的发现他们家郡王殿下起得很早,独自站在殿门口,低着头垂着眼,不声不响的。
“长耀……”楚铭一脸菜色,活像见了鬼。
“干什么?”长耀拎着花瓶正在往里搬,没工夫理楚铭。
楚铭难得斟酌半天,有些干涩的开口:“我……我做梦了。”
长耀春日爽朗风下被热的一头汗,奇怪道:“谁不做梦啊殿下,让让,挡路了。”
“我梦见……靠……”楚铭自己嘟嘟囔囔半天也没说出来个什么东西。
长耀一下子警觉起来,殿下不是墨迹人,有时候梦也是需要重视的,仔细凑过去听:“殿下宽心说。”
“我做春|梦了。”楚铭扔来一句,紧接着一记重击打在长耀脑袋上:“……和燕以清。”
“谁???!!!!!!!”楚谦震惊怒喊。
“你怎么在这?!”楚铭眼睛瞪圆,也震惊的不行。
楚谦五官写满了惊恐,惊魂不定的脱口道:“你……!原来是这样!你好男色也不能打主意打到太傅头上啊!!!”
“不是……!谁,诶!你跑什么,回来!”楚铭怒吼道。
楚谦一溜烟只剩背影,跑的飞快,楚铭怒火攻心,本来就烦,楚谦这么一闹,可别提多糟心。
“……殿下,你……”长耀欲言又止。
“你也不信我?!?”楚铭心中叫苦,早知道他就不说了,但不说又堵在胸口,可要憋死。
“不……殿下对燕太傅……当真……有?”长耀吞吞吐吐,站直了身子。
“不!!!没有!!根本不是!!!你也快滚吧,别添堵了!”楚铭没脸面对,一头钻进屋子里,打发了所有下人,自己闭门不出。
“殿下,我说句不中听的,你对太傅的关注,的确已经不正常了。”长耀正经道,隔着层窗户板,声音闷闷的传进来。
但这句话如洪钟,在楚铭耳朵边炸开。
他是挺喜欢燕以清的面容,皎皎君子,平静如水。
还有一双难以让人忘怀的丹凤眼,眼底的东西看不懂摸不透,忍不住靠近,甘愿被这双眼眸吞噬。
“不过是李锦有的东西而已,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没有而已。”楚铭喃喃,不知是说予自己听,还是说予压根听不见的长耀听。
昔日查燕以清底细,是为了知根知底百战不殆,今日梦见燕以清,大抵是时令不好,春花烂漫,人亦思情。
楚铭平静了片刻,忽的站起,想起一事又头疼起来:“楚谦这小子……”
还没等楚铭琢磨出怎么跟世子殿下解释,一旁长耀敲响门:“殿下,燕府回话了,即刻请您入府。”
楚铭这会算是明白,什么叫祸不单行。他紧紧闭上眼,定下心神,整理仪容冠服抬脚出门,上了马车。
燕家府中如他们教子的风格一致,死板循古,没有丝毫逾矩,礼制半点不错,连迎门的童子也跟个小石墩一般,进门后只听他说了请安的话,跟引路走在身前两步,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了。
“你们燕大人今日为何没去太子府?”楚铭好似丝毫没感受到府中气氛,直接问道。
“回殿下,不知。”童子惜字如金。
“……你这小孩学会说话了吗?”楚铭本意是开玩笑,但说出来有几分认真的意味。
“回殿下,会。”童子不知是真没听懂楚铭没好气的质问还是假没听懂,仍然蹦金豆似的。
“那你给本王讲个笑话听,要不然本王就去燕大人那告你一个怠慢宾客之罪。”楚铭背负双手,怡然自得道。
还没等到童子回话,廊前传来一声温和的嗓音:“楚兄长。”
“大殿下安好。”楚铭一眯眼,立即放过了这半天憋不出俩字的小童子。
太子不算在皇子行列,所以这位大殿下皇子中排行老二,却是大殿下,是当今永德皇后之子。
也是圣上真正的嫡子。
楚铭浅笑:“大殿下客气,臣担不起殿下兄长之名。”
“哪里,倒是本王不好,楚兄来京多日竟没请您到殿上去一居,是本王考虑不周了。”大殿下脸上笑意不断,温厚有理,倒是个不骄矜的嫡子。
“大殿下日理万机,况且臣来京中不过是陪伴世子,礼数繁杂也有些抽不开身。”楚铭话里挑不出错,倒是这大殿下,十二三岁都有不显山不漏水的仪态,不可小觑。
反观太子……
楚铭心里闷哼一声,区区杂种。
“楚兄今日来找燕大人定有话要说,本王就先走了,来日相见,你我皆兄弟,不必客气。”大殿下微微一笑,一摆衣袖。
楚铭行礼后准备抬脚进内院,刚刚哑巴似的小童子突然站在廊前:“殿下,燕府内院,外人禁入。”
楚铭哭笑不得,蹲下来看这个活宝,一字一句:“那你,说,我要去哪里见燕大人呢?”
他就像是教小孩说话一般,慢吞吞字正腔圆的问,对方仍然不理,回话道:“正殿。”
随后转头就开始带路。
无话可说,楚铭抱着手臂也沉默的跟在小童子身后。
燕以清正处理完太子功课,匆匆忙忙绕到正殿,见楚铭一句话不说只坐着喝茶,有些歉意:“郡王殿下安好,臣有事绊住了,府中前些日子淮南来的毛尖,殿下回去带上吧,当臣赔罪。”
楚铭点点头,还是喝茶。
“殿下若是生气,臣还有几匹蜀中来的锦缎,可够赔礼?”
楚铭点点头,仍是不说话。
“殿下……”
见燕以清思索还有什么能送的,楚铭忍不住笑出声:“没,我在学你们家门童。”
燕以清无奈:“这样,殿下当真有趣。”
“本王有趣?谢谢太傅博爱夸奖,幸好今日本王听见太傅夸人了,要不然还以为太傅只会赞许太子殿下呢。”楚铭尖酸道。
“殿下玩笑,今日殿下来,目的不是与臣说笑吧?”燕以清避开楚铭的挖苦,正色道。
“不急,对了,怎么没瞧见你殿中的两个小随从呢?”楚铭不经意道。
燕以清眸光一闪,心下暗道不好,面上依旧:“他们手脚粗笨,不在前厅伺候贵客。”
“哦,这样啊,可惜了。”楚铭摇摇头,装作真的有些失望。
然而话锋一转:“你亲弟弟手脚粗笨,燕家家教,不过如此。”
燕以清微不可察的皱眉,道:“殿下惯爱开玩笑。”
“诶,非也,我听说燕家祖宗规矩,娶亲只能娶一个,你是燕夫人唯一儿子,他们这些犯了家规枉顾家训的杂种,自然教养比不过燕大人,燕大人玲珑剔透,宽宏大量忍得住这乱遭事,可见心胸广阔。”楚铭淡淡道。
他看着燕以清周遭越来越低的气压,俊秀脸上表情冷若寒霜,不知怎的梦中之人与眼前交叠,差点让楚铭狠狠咬着自己的舌头。
他顿了一下仍然接话,说下去:“不过到底委屈燕大人,不如让着世道为大人评评理,以正家风啊。”
燕以清神色冷淡,语气却温和:“殿下这话我就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听了,莫须有的事,臣一头雾水。”
楚铭笑道:“那可真是奇了,我前些日子听闻北疆兄弟们说,碰见一位妇人,手上带了一封信件。大人不如猜猜,上面是谁写给谁?又写了什么?”
燕以清抬眼直面楚铭:“这臣如何知晓。”
“上面可是写了,当年一位江南名妓在燕家外宅,生下两个男婴,前燕家家主十分上心,还赐了两枚阴阳玉佩给他们。我可是听闻,非燕家血脉即妻室,不得佩戴阴阳玉佩啊……”
燕以清仍八风不动:“殿下怎知不是伪造的呢?”
“可……这是前燕家家主亲自写的,写给你母亲,希望他们俩能过继到你母亲膝下,上面还有燕家家印呢。”楚铭煽风点火,语气装作惋惜。
“可惜了你母亲……大抵也是被……”楚铭还没说完,燕以清竟破天荒打断了别人说话。
“殿下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楚铭笑的开怀:“我想要什么,燕大人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话音落,室内静谧无声,只有幽幽香炉冒着细长丝烟,燕以清轻轻叹了口气:“殿下,燕家满门忠义,不能出谋逆乱党之人,我……”
“谁说这个了?”楚铭一挑眉:“我自小双亲故去,无人照拂,顽劣不堪重用,不知燕大人,肯不肯收我这个学生?”
燕以清没料到这一步:“……仅此而已吗?”
楚铭起身假意要走:“不愿意算了。”
燕以清立马出口,附身一礼:“殿下留步,臣当尽心竭力。”
楚铭走进燕以清两步,距离拉进更能看清燕以清眉眼中还未散去的忧虑:“那你给我留好时间,本王每天都会来。”
当夜,燕以清叫来近京的所有暗庄庄主,吩咐一定要搞清楚这去北疆送信的老妇人到底是谁,消息一散布,天下各处暗庄闻令而动。
燕以清揉了揉眉眼,疲惫之色难抑:“去,把安息香点上。”
宫女手脚利落,想要顺手帮燕以清揉揉头,也被他拒绝了。
燕以清深深吸了好几口气都缓不过来,心乱如麻。
这个楚铭,到底要什么?
燕家丑闻绝不能散播出去,这关乎到燕家根基,家风不正,只要开了先例,就如万丈深渊,想要再回到之前清明之治绝无可能。
况且皇帝若因为这个认为他不宜为太子太傅,他丢了官职,燕家可真要一蹶不振了。
几代人功绩换得今日荣耀,绝不能葬送在他燕以清手上。
一边是心绪纷飞,一边也是心惊胆战。
等楚铭回到宁安王府,就听闻楚谦在他房中等着他。
楚铭斟酌了半天,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房门蓦地被打开。
楚谦站在台上,居高临下眉眼暗淡:“大哥,你今日见了燕太傅?”
楚谦咬着牙,下决心道:“大哥,就算你喜欢燕大人,也不能辜负人家姑娘!”
一头雾水的楚铭狐疑道:“你这小孩说什么呢?”
楚谦也不解释就自顾自的说:“你要留在京中我支持,宁安王府不会说什么,但你不能骗人家姑娘同你成婚,你再与……与燕太傅苟且!”
楚铭一时没反应过来,惊道:“谁和你说的这些个胡话?”
他与谁成婚?他房里别说姑娘了,连一个能下崽的家畜都没有,而且什么叫与燕以清苟且?这都哪跟哪啊。
心意已决的楚谦,深吸一口气,颇为语重心长的讲:“你即已经爱上燕以清大人,不如就留在他身边,来日我若回北疆,也放心些。”
楚铭震惊,被气笑了:“你……”
楚谦自认宽宏大量,伸手拍了拍楚铭的肩膀,点点头,表情笃定而自信,少年人藏不住流露出来的点点心绪,令楚铭无可奈何极了。
“……世子殿下当真这么说?”燕以清伸手拂过花草叶片,又在瓶中填了一些水,还低头仔仔细细的看过枝脉。
“是,千真万确。”召文面无表情,手里还捧着花草要用的营养土,花篮子配上棺材脸,莫名喜感。
“楚郡王好心思。”燕以清淡淡道,手下力道却没控制住,一下扯掉一片绿油油的花叶。
“大人不必忧心。”召文认真道。
燕以清缓缓转过头,眼神将召文从头看到尾:“你要为我分忧?”
召文点点头:“一直如此。”
燕以清彻底转过身来:“你准备怎么为我分忧?”
召文正经:“杀了楚郡王。”
燕以清面上不变:“你心思比楚郡王还好,你杀了他,正好让我万劫不复,你也得自由,是吗?”
召文抬头,眼底有不解:“召文没有这样想。”
燕以清已经数不清这是这几日第几次叹气,缓缓道:“召文,你心思重,但太过狠毒,有些事自己好好想想,实在不行去问问你哥哥沉裕。”
他这两个庶弟,一个沉裕活泼机敏,一个召文冷静单纯,本都是好苗子,可惜了,这么个身世,注定了一辈子风波不断。
打发了召文,燕以清回到殿中,换一身衣裳,殿中没别人,他就轻轻靠在贵妃榻上,静静沉思。
楚谦几句话说的他心乱,饶是聪明至燕以清,也看不懂楚铭到底要干什么,他可以根据别人目的来算计谋划,但楚铭目前表露出来的,完全毫无章法,好似想一出是一出。
但燕以清说不上来,只觉得不会如此单纯,楚铭真的缺一个师长吗?
难不成,楚谦说的是真的……不可能,楚铭的反应不假,他应该不会……应该不会。
才见过几面,怎么可能,再者说楚铭对他步步紧逼,可不像是一见钟情的样子。
喜好男风在当朝屡见不鲜,皇帝座下也有几个男宠,但大多温顺可爱,本就身为男子再不乖巧些,便是一点好处也没有了。
他这个硬骨头,大抵不会有人不怕死来招惹。
燕以清思考正深,没察觉到刚刚坐下时外衫的狍子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杯子掉在广袖上不声不响,等到燕以清抬手拿茶杯时才发现,袖子已经湿透了,沉甸甸的,脸色更差了。
燕以清一天都没用膳,胃口不佳,只在天色欲暗时传了几盘可口香甜的点心。
他心神不定,昨日楚铭说每日都会来找他,现已是戌时,楚铭到底还来不来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燕以清就令人关了府门,进入内殿准备休息了。
他总不能翻窗户进吧?燕以清心想,身着中衣,在窗户边眺望。
无事发生。
燕以清转身走向床榻,侍女拿走脱下的中衣,殿中静谧。
一时风吹草香,咔哒一声,微风涌入,桌案上书页纷飞。
闷声响起,连带着还有一声闷哼。
血腥味愈发浓重。
燕以清听见动静,迅速翻身而起,从枕下拿出短刃,在暗处眯起眼睛,随时预备取来者性命。
屏着呼吸,脚步极轻,燕以清缓缓靠近。
“郡王殿下?”燕以清有些吃惊。
楚铭浑身是血,嘴唇煞白,艰难吐出几个字:“先生……我疼……”
燕以清动作变得轻柔,蹲下来看楚铭腹上的刀口,整齐又利落,在燕以清牵动伤口旁的衣物时,楚铭疼的丝丝抽气。
楚铭借势将脑袋搁在燕以清肩上,燕以清穿的轻薄,甚至能感受到他深重的心跳,楚铭眼眸清亮丝毫没有刚刚痛彻心扉的样子,他一动不动看着燕以清小心翼翼的看他伤口。
燕以清在微微皱眉。
不是嫌弃的那种,楚铭见过燕以清不悦时的皱眉,这次不一样。
是心疼吗?
还没等楚铭仔仔细细的描摹燕以清这稍纵即逝的情绪,燕以清竟然一抬手避开伤口,直接腾空把楚铭抱了起来!
楚铭结结实实吓一大跳,下意识挣扎,就听见顶上悠悠传来:“别动,碰到伤口也是自己痛。”
楚铭生平还没有被人这样仰面抱起的经历,极度不适,他开口:“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燕以清看不出喜怒:“你既是我学生,我没有不管的道理。”
燕府侍从虽然都是精挑细选的可信可用之人,但燕以清想着天色大晚,再传医师太闹腾,就亲自拿来药瓶,站在床边。
燕以清淡淡道:“你自己处理。”
“先生……好吧,我自己弄。”楚铭抬手要接燕以清手中的药,漏出几分痛色。
“……罢了”燕以清轻轻躲开:“躺下,别喊疼。”
楚铭得逞一笑:“还是先生怜惜我。”
处理伤口,先敷上药膏,燕以清动作轻柔至极,娴熟无比,他手上柔软,嘴上还是冷冰冰的:“你这……算了,当我没问。”
楚铭直直注视着燕以清:“你想问我这是怎么弄得?”
燕以清:“不愿说便不说。”
楚铭轻笑,扯到伤口又疼的龇牙咧嘴:“看在你是第一个这样照顾的人,我就告诉你,好不好?”
燕以清面无表情:“自己考量,问我作甚?”
“今日我陪世子殿下去郊外踏青,谁知碰见流民暴徒,我让下人跟着世子,自己引开他们,刀剑无眼就成这样了。”楚铭认真道。
燕以清沉思:“京郊怎么会有流民?”
楚铭哂笑,再也不敢大动作:“对了,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我留意过他们的兵器,那可不是流民该有的样式,真流离失所,这一把精铁打成的好刀,卖了能抵几亩地了。”
燕以清点点头:“有人要取你们性命。”
楚铭深深看了一眼燕以清:“这个不假,皇帝有可能,他想削番,世子死了无人袭爵,自然而然就拿回了北疆的地盘。可是别人,也不是没有这心思。”
还有半句他没说,杀楚铭,也是皇帝心头大患。
正沉思着,燕以清察觉到楚铭的目光,沉声:“你怀疑我?”
楚铭:“我可没说。”
燕以清起身就要走,楚铭一惊,立马抬手拉住他,伤口牵动不小,渗出了好多血,楚铭这次真的疼的眼冒金星:“我……我真没这么想。”
目光停留在伤口片刻,燕以清认命似的轻轻闭眼:“你躺下吧,我不走。”
楚铭:“你看你小气的,我又没说是你。”
燕以清:“我要真想杀你,你不会活到现在。”
楚铭乐道:“燕大人好手段,我自然惧怕,那不知燕大人为何不杀我呢?”
燕以清道:“你又无罪,为何要杀?”
这理由也只有燕以清说出来别人才会信半分了,楚铭问道:“可我知道燕家丑闻,对你来说是天大的威胁啊。”
燕以清沉默一瞬,道:“你又没对外说。”
“那我感念先生宽宏,跟你交换一个我的秘密,好不好?”楚铭笑意深,却莫名有湛湛寒意。
“不用。”燕以清斩钉截铁。
楚铭看着燕以清瞬间明白自己要说什么之后的反应,笑意更盛:“那我偏要说。”
没等燕以清反应过来,楚铭一口气:“我是当年康盛先皇后的亲子,先帝遗旨中的正统继承人,本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你既已查到,为何不信呢?”
燕以清是没信,前朝秘闻,皇家心患,怎么能让他这么轻松的查到,看向楚铭势在必得的眼眸。
被人送上门的情报自然好查,燕以清皱眉。
楚铭眉眼阴鸷,目不转睛盯着燕以清的反应。
“楚铭!”燕以清一字不漏的全听见了。
“先生,如今你知道了,我若事成,你可享一世荣华,我若败退,皇帝会容忍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活着吗?包括你,包括燕家,一个都跑不了。”楚铭一字一顿。
他说的字字为真,燕以清心里十分清楚,有些事,明面上知道了就是万劫不复。
“……你要什么?”燕以清几乎暗淡,毫无生气的问道。
“那就麻烦先生帮我查清,今日到底是谁要害我和世子。”楚铭认真道。
燕以清无力的点点头,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选择我?”
“因为先生疼我啊。”楚铭眨眨眼睛,俨然一副倚靠师长的孩童模样。
谁曾想就在上个瞬间,还在步步紧逼,这会就朝着燕以清撒娇,好似无事发生。
此刻宁安王府灯火通明,被关了一天的世子殿下百无聊赖的坐在屋子里玩围棋。
对弈中,对面人欣赏不已,连连赞叹世子妙思,楚谦不好意思的哂笑,气氛融洽,难得悠闲。
“你哥哥……该有一番作为。”对方装腔作势,眼眸清亮,沉声。
“我替吾兄谢过将军赞赏。”楚谦一展颜,到底为世子,端庄稳重,八面玲珑。
但楚谦内心狂吼,楚铭这个孙子!!!怎么还不回来!!!!?人家女方都找上家门了!!!
楚谦一早到街井晃悠,远远看见一辆规格不小的马车朝着宁安王府的方向驶来,他心下一沉,立马钻着胡同回到府中。
车夫在门口扼马后,车厢中下来两位俊秀公子,仔细看来还有些像燕太傅,看见马车上铭刻的“燕”字,楚谦一下子心凉半截。
昨夜他哥没回来……该不会是……
下一刻楚铭就被搀扶着下了马车,面上血色淡薄,有些虚弱。
楚谦内心大惊,但还是好生接下来楚铭,令管家相送燕家车马。
楚铭一步一步被楚谦扶着慢慢挪到房中,看着楚铭额头上起的一层薄汗,世子殿下内心愤愤。
燕太傅也不知道怜香惜玉一下!他大哥好歹长得不赖,而且也是头一次,这么能这样……
他悄悄的瞄着楚铭,看着楚铭吃痛神色,心里别提多憋屈。
楚铭自己肯定是自愿的,不然也不会让别人近他身。
世子殿下脑中愈演愈烈,又是燕以清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趁着楚铭喜欢他,把他大哥玩弄于鼓掌之中。
“哥……”楚谦喃喃。
“你干什么一副我要死了的表情?”楚铭看楚谦从进门开始脸色都不大对,早就想问了,终于等到世子殿下开口。
“我还不是心疼你!”楚谦被一噎,急得喊。
楚铭眨眨眼,看着自家弟弟,心里有些安慰,终于长大了……
他摸了摸世子殿下的脑袋正要开口,长耀敲敲门缓步进来,递来一物。
是昨晚燕以清拿的伤药,不过是新的一罐。
“燕大人说务必每日都要涂,不得躲懒。”长耀说着说着就瞥见世子殿下不平的表情,有些不解。
“他倒是霸道!”楚谦嘟囔。
长耀看过来,楚铭也莫名其妙:“你对他恶意怎么突然这么大?”
楚谦哼一声扭脸过去,楚铭乍然想起来了什么,忙到:“昨晚,是不是有人来找你?”
这也让世子殿下想起来正事:“对,昨夜北疆全部人马已经抵京,这是将领信物。还有……孟离妍将军昨夜也来找来过你,你们俩……”
楚铭收下信物点点头,疑道:“孟离妍?她来说什么了?”
楚谦更困惑:“她说……额……她想你了,所以来找你。”
越说声音越小,楚谦没脸说。
楚铭凑过去才听见最后两句,还没来得及直起腰,他弟弟就又神经一样吼道:“还不是你!天天沾花惹草!”
只感觉耳朵嗡嗡的,险些丧失听力,缓了半天才开口:“你不去叫卖真是可惜了……你就听孟离妍扯吧,她门下公子如云,皆是过客,我能看上她?切。”
楚谦抬眼看他:“真的?”
楚铭叹了口气:“从前她在北疆大营历练的时候你不也见过吗?虽然还小,总有点印象吧,她这个人就是没个正型,你可别学她……”
“你说谁呢!?”侧窗砰一声被推开,孟离妍满脸愤怒。
“……哟,还知道给我通风透气,孟将军心思巧妙啊。”楚铭揉揉耳朵,越来越觉得燕以清是个正常人了,起码不大喊大叫。
孟离妍单手撑着,轻巧跳了进来,拍了拍手准备摸楚铭脑袋:“你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小时候还会追着我叫姐姐姐姐呢。多可爱,现在真是长残了。”
楚铭没接话,只是让张叔带世子去弄点北疆特产,让孟将军带走。
孟离妍看他指挥了半天,笑道:“你倒是真的长大了。”
“可别,长大了你也别打我的主意。正事要紧,昨天的兵马你确定安排好了?”楚铭正色。
“放心,全是大殿下的人,这会儿该自尽的自尽了,做的很干净。”孟离妍回道:“不过他们不会信的,这几个人虽然都是大殿下的,没有铁证算不了什么。”
“我知道。我也没想真拿大殿下如何,只不过我们相斗,他想坐收渔翁之利,我就先让他粘得一身腥。”楚铭眸中闪过狠厉。
孟离妍点点头,不予置评:“我京都的探子、人力可都给你了,你怎么闹我不管了,我要的东西,你也想清楚了要给,说话算数。”
楚铭忍着剧痛,假意轻松笑道:“嗯,你大可放心,月华我迟早让她离开太子府。”
“你说到做到便好。”孟离妍提起月华郡主,柔色一闪。
“说起这个,你怎么会让月华嫁给太子?”楚铭奇道。
说起这事,孟离妍声音沉下来:“你不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皇亲国戚……我是可恨,凭什么让她做侧妃?!”
“月华是雍亲王嫡女,与你一同长大,雍亲王早年征战,军中名誉不小,又有你这个将军的手帕之交,让她做正妃,太子未免太得意。”楚铭也不认同宗室的决定,但架不住事实如此:“女子嫁得如意郎君也好,只被当做权利的交换媒介,是这世道太可恨。”
孟离妍点点头,算是认同,过了一会才回话:“说起来,你真被砍了一刀?”
楚铭听到这个就来气:“你不说便好,一提我就要问问你,你到底怎么交代的?我说受点伤,不是要我命!”
孟离妍眉眼含笑:“你不会躲吗?”
楚铭怒呵:“几十个人你怎么躲?一人一刀我要被砍成筛子,这已经是我躲的结果了!”
孟离妍一耸肩膀:“世子在他们定有顾忌,你不让谦儿去,自己扛,他们就看着办咯。”
楚铭白了一眼孟离妍:“对了,这些事……别告诉楚谦。”
“我知道。”孟离妍顿顿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世子?”
“能瞒多久瞒多久吧,他还要好好活着……哪怕我……他也能继承爵位回北疆安稳一生,告诉他,毁他一生,我干不出来。”楚铭正色。
“好吧。”孟离妍看着世子亭亭玉立抱着个盒子往这边走,后面老管家也深深看着这还没长成的宁安王。
孟离妍低低一句传来:“希望他知道了,不会怨你害死他母亲。”
楚铭目光不移,看少年人展露笑颜,三双目光齐聚,只等这把潇潇君子骨能自立,他们都能安心了。
“我欠他的,等事成之后他让我剔骨还,我也甘之如饴。”楚铭回孟离妍,笃定道。
“对了,孟将军,大殿下已经知道了吧?”楚铭淡淡的。
“嗯,他会有下一步动作的。”孟离妍肯定道。
“那我就好生等着了。”楚铭看不清神色。
风过回廊,惊起一身冷战,春日里风还是寒,沉裕和召文跪在殿外,沉裕有些撑不住,几番往前栽。
“你走吧。”召文对着沉裕,认真说道。
“那算什么啊……公子本来就是……本来就是罚我的,你陪着我我已经很感动了,我走了算个什么事啊……”沉裕眼前晃晃悠悠,头昏脑涨实在有些撑不住。
“你生病了。”召文坚持。
“我脚滑掉进河里,着了风寒,不打紧的,就是密信弄丢了……最好被什么鱼吃了,被谁看见了我真万劫不复了……”沉裕轻轻用手撑着地,稳住身形。
在轩窗旁,燕以清冷眼,转身跨过门槛,二人立马注意到,沉裕慌忙:“公子……我没偷懒,我这就跪好。”
燕以清漠然:“召文,带他回去。”
没等两人回话,燕以清穿过连廊走向大门。
沉裕更急了:“公子!……公子你去哪啊,让召文跟着您!”
燕以清没停步:“不用了。”
马车停到宁安王府门下,燕以清才缓过神来,他下车看了一眼宁安王府的门头,有些年头了,但仍能看出当年多受太祖皇帝荣宠,无一不按照宗亲王的体制来。
燕以清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来嘞!”下人一开门,看见生面孔有些警惕。
等到燕以清拿出太傅腰牌,伙计才急吼吼的去通报,之后引进厅堂,被告知稍等片刻。
燕以清环顾周遭,花草虽不名贵,但都齐齐整整整,厅中淡淡花草熏香,不染一尘,可见府中主事治理之道严却不死板。
没等来世子或郡王,伙计有来引燕以清,他嬉笑道:“世子殿下说了,您是贵客,可以直接进内室,跟我来吧。”
燕以清淡淡道谢,一路看过来,他心底微动。
怎么会觉得这个府邸怎么亲切,燕以清垂下眸子,是因为,这里有燕府自建成以来丝毫没有的东西——温度。
伙计是热情洋溢的,周遭也不是冷冰冰的瓷石,用木板和花草建立起的,是一个温暖的……家。
回廊里长耀步履匆匆,面色如常,对燕以清客气一番,二人一面即离。
燕以清心里却莫名不安,长耀一般只在楚铭身边,有些事轮不到他去查,这样有些慌张,是出什么事了?
走进内室,就听见世子殿下冲着懒洋洋躺在贵妃椅上的郡王殿下吼:“你快点收拾收拾啊!!你让人进内室,这地方有地儿下脚吗??!”
郡王殿下懒洋洋的回道:“我是伤员,不能劳累。”
世子殿下脸先红后白,不知道这个人怎么有脸说出来,干巴巴的回:“那你歇着吧!”
楚谦余光看见青玉衣袍,立马噤声。
转脸又变成亭亭君子的世子殿下:“燕太傅,许久未见。”
燕以清竟染上淡淡笑意:“世子殿下万安,殿下春日里肝火旺可要小心些,容易伤身的。”
楚谦脸又微微红起来,不自在的回:“多谢太傅提醒。”
楚铭这才出声:“先生怎么来找我了?想我了?”
燕以清无奈摇摇头,楚谦眼神都快把楚铭掐死了,怎么这样轻薄!无耻!不知羞!
楚谦面上不显,抬手对燕以清说:“太傅见怪,本王还有府中事物打理,先走了。”
便逃似的窜出内室了。
燕以清靠近楚铭,低头看向伤口位置:“上药了吗?”
楚铭调笑:“那不是等先生给我上吗?幸好先生来了,不然我这伤,不知道要推到几何呢。”
燕以清少见的没搬起架子,垂眸:“胡话。”
之后净手,准备给楚铭上药。
楚铭惊讶不信:“你当真是来找我上药的?”
燕以清淡然浅笑:“你说是,就是吧。”
方才在燕府的点点不愉快好像在楚铭不着四六的话中,消散了。
堪比宠溺,淡淡俊朗君子,明眸浅笑,勾人心魄。
楚铭心上狠狠一悸。
“那……多谢以清先生了。”楚铭语气晦暗。
这四字称呼好似一把小爪子,伸出浅浅的指甲,在燕以清心上挠了一下。
“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