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春堂》红脸毛毛虫

2、 公主驾临 游街的

　　游街的喧嚣仿佛还在耳畔回荡，朱雀大街上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新科进士们各自在御街尽头散去，由礼部官员引着前往驿馆休整。
　　沈清辞回到礼部安排的别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桌案上的青瓷茶盏染上一层暖橘色。他屏退了随从，独自坐在榻边，指尖微颤地解开腰间的玉带，将那身绯红色的进士官袍缓缓褪下。
　　官袍入手沉重，那是荣耀的重量，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刚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压惊的茶，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那脚步声不似寻常访客。
　　“探花郎，沈大人在吗？”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却高亢的嗓音，紧接着，别院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几个身穿玄色内侍服的禁卫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茶盏险些落地。他强自镇定，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院门口站着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是昭阳公主府的大总管王德全。他手里拂尘一甩，脸上堆起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双三角眼在沈清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恢复了倨傲。
　　“沈大人，真是好大的架子，让咱家好等。”王德全尖着嗓子道，“公主殿下在府中设了‘探花宴’，特意吩咐咱家来接沈大人过府一叙。沈大人，请吧。”
　　沈清辞袖中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温润的笑容：“王公公，臣初来乍到，尚未安顿，且礼部尚有规矩……”
　　“规矩？”王德全嗤笑一声，打断了他，“沈大人，公主殿下的规矩，便是这京城最大的规矩。您若是让殿下久等，这后果，怕是沈大人担待不起。”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赤裸得让人心惊。
　　沈清辞知道，今日这一关，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低声道：“既如此，臣这就更衣随公公前往。”
　　公主府位于京城最繁华的永安坊，占地极广，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尊巨大的白玉狮子，威风凛凛。
　　沈清辞跟着王德全穿过三道门，入目皆是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此时虽已入夜，但府内灯火通明，回廊下挂满了各色宫灯，将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可这满园春色，却衬得庭院中央那座名为“摘星楼”的主殿愈发威严冷峻。
　　沈清辞被引至殿内。殿中燃着名贵的梅香，烟雾缭绕间，昭阳公主萧令月正慵懒地倚靠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
　　她已换下白日里那身庄重的宫装，换了一袭杏黄色的轻纱宫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她发髻微松，插着一支赤金凤尾钗，几缕青丝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妖冶动人。
　　见沈清辞进来，萧令月并未立刻说话，只是微微抬眸。
　　那目光如同一张细密的网，从沈清辞的眉眼一寸寸扫过，掠过他高挺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紧抿的薄唇上。这一次，她没有丝毫遮掩，眼神直白、放肆，带着一种猎食者看到心仪猎物时的贪婪。
　　“沈清辞。”
　　良久，昭阳公主才开口，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娇蛮，“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沈清辞心头一震，不得不依言抬头，目光却低垂着，不敢直视天颜：“臣，沈清辞，参见公主殿下。”
　　“你可知，本宫今日在朱雀大街上见了你第一面，便中意你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响。
　　沈清辞浑身僵硬，连忙躬身行礼，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公主说笑了，臣只是一介新科进士，蒲柳之姿，不敢当公主殿下这般……这般错爱。”
　　“错爱？”萧令月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
　　她缓缓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到沈清辞面前。随着她的靠近，那股混合着梅香与少女幽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压迫感极强。
　　“本宫说的是中意，是要将你留在身边，日日夜夜看着的中意。”
　　萧令月停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抬手，指尖轻轻挑起沈清辞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沈清辞温热的肌肤，让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身后的禁卫早已封死了退路，他退无可退。
　　“沈大人这双眼睛，生得真好。”萧令月痴迷地看着他的瞳仁，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眼角，“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着让人心痒。你说，若是这双眼睛里染上了情欲，会是什么样？”
　　殿内的侍女们都垂着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口，王德全更是站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自己是个死人。
　　沈清辞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破胸膛。他知道公主的意思，那种眼神太露骨，太危险。可他不能答应，也不敢答应。
　　他寒窗苦读十载，隐姓埋名，忍辱负重，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入朝为官，洗清家族身上的商贾污名，守护那个给了他新生的二叔。他怎能沦为这深宅大院里的男宠，成为公主裙下的玩物？
　　“公主！”
　　沈清辞猛地偏过头，避开她的触碰，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沙哑，“臣乃朝廷命官，天子门生，虽才疏学浅，却也知礼义廉耻。公主此言，若是传出去，恐损公主清誉。还请公主收回此言，臣……臣不敢从命。”
　　空气瞬间凝固。
　　萧令月的手僵在半空，原本含笑的眉眼骤然冷了下来。她缓缓收回手，脸上的笑意寸寸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
　　“沈清辞，你是在拒绝本宫？”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你可知，在这京城，本宫想要的东西，还从未有过得不到的？那些世家公子，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本宫床上爬？你倒好，给脸不要脸。”
　　沈清辞挺直了脊背，尽管双腿已经在微微打颤，但他不能退。一旦退了，便是万丈深渊。
　　“臣……只是不敢高攀。”
　　“高攀？”萧令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连连，“沈清辞，你以为你凭什么能站在这里？凭你那点微末的才学？还是凭你这张脸？”
　　她忽然转身，走到桌案前，端起一杯酒，轻轻摇晃着，“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你的底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沈清辞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萧令月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他的心脏。她抬手示意王德全。
　　王德全连忙上前，双手捧着一份卷宗，走到沈清辞面前，猛地展开。
　　“沈大人，自己看看吧。”萧令月的语气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这可是本宫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让人从礼部档案库和江南织造局翻出来的旧账。”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卷宗上，只一眼，便觉得天旋地转。
　　卷宗的首页，赫然写着“商户之子沈念安”几个大字。
　　下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生父沈万山，京城城南绸缎商；生母早逝；天启三年前十月，过继给国子监博士沈敬之为嗣，改名沈清辞。
　　最重要的是，卷宗末尾附着一张大启律法的抄录——《大启律·户婚律》：凡商贾之家，衣锦食肉，不得入仕，子孙不得参加科举，违者连坐，削籍为民，流放三千里。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沈清辞的心上，砸得他血肉模糊。
　　“商户子弟，冒籍科举，欺君罔上。”
　　萧令月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沈清辞的脸色便惨白一分，“沈大人，你说，若是本宫把这份卷宗呈给陛下，你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你那过继的二叔沈敬之，身为国子监博士，知法犯法，又会不会被罢官夺职，流放岭南？”
　　沈清辞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的秘密，他藏了十年、视若性命的秘密，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摊开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
　　原来，公主早已查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在求爱，她是在狩猎。而她手里握着的，是他的命门。
　　“你……”沈清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多年的隐忍，多年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昭阳公主看着他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她走到沈清辞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动作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沈清辞，你只有两条路选。”
　　她的声音压低，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颈侧，却像是毒蛇的信子，“一是做本宫的裙下臣，留在公主府，做本宫的入幕之宾。本宫会护你周全，你的身世秘密，烂在肚子里也没人知道。你的仕途，本宫也能给你铺得平平整整。”
　　沈清辞浑身颤抖，眼中满是屈辱与绝望。
　　“二是……”萧令月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冰冷，“你拒绝本宫。那这份卷宗，明日一早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案桌上，随后便是大理寺的牢狱，是午门外的斩首台。你那二叔一家，也会因为包庇之罪，一同下狱。”
　　她退后半步，欣赏着沈清辞痛苦挣扎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沈探花，你是聪明人，这笔账，该怎么算，不用本宫教你吧？”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沈清辞站在那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看着眼前这个美艳如妖、心狠手辣的女子，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他是朝廷命官，也是阶下囚；他是天之骄子，也是待宰的羔羊。
　　良久，沈清辞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
　　他的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谢公主……恩典。”
　　萧令月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少年，那张惊世绝艳的脸上写满了屈辱与顺从。她满意地笑了，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看着他那双如死灰般的眼睛。
　　“乖。”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臣服的宠物，“从今往后，你便是本宫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