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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科游街 天启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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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年的仲春,京城朱雀大街仿佛被浸泡在一坛陈年的杏花酒里,连风都带着几分醉人的暖意。
日头刚爬上飞檐,青石板路便被晒得泛起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光泽。沿街两侧的酒楼茶肆早已没了空位,连二楼的雕花窗棂上都趴满了人,更有甚者,为了占个好位置,天未亮便带着干粮在街边守候。
今日是新科进士奉旨游街的日子。
大启王朝,三年一科,这是读书人鱼跃龙门的盛事,更是京城百姓百看不厌的热闹。可今年的游街,比往任何一年都要沸腾——只因今年的探花郎,生了一张足以令六宫粉黛无颜色的脸。
“来了!来了!金吾卫开道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人潮如海浪般向两侧涌动,又被维持秩序的兵士喝止,只能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无数道目光灼灼地投向街心。
马蹄声碎,踏破了春日的慵懒。
沈清辞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西域骏马上,那马儿神骏非凡,鬃毛如雪,唯有四蹄踏处生风。他身着一袭绯红如霞的进士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帽,两朵大红花在胸前颤巍巍地晃着,却丝毫不显俗气。
那红色太艳,艳得逼人,却偏偏被他那张脸压住了。
他面如冠玉,肤白胜雪,乌发被玉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马蹄的起伏轻轻拂动。眉峰微敛,似有若无地笼着一层江南的烟雨;
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清的墨色,望过去像浸了春水的黑曜石,清澈却又深不见底。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下颌线利落却不凌厉,整个人站在一众新科进士中间,竟像是月落尘间,清冷得让人不敢亵渎。
“我的天爷……这就是探花郎?”
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忘了吆喝,手里的草靶子歪在一边,喃喃自语,“这哪是凡人,分明是画里走下来的谪仙啊!”
“那就是沈清辞?听说他是江南来的解元!”
“什么解元,我听说他是沈阁老家的远亲,书香门第出身呢!不仅长得好,殿试那策论写得才叫绝,陛下亲口夸他是‘本朝第一探花’!”
赞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沿街女子们羞赧的私语和抛下的香囊手帕。沈清辞微微垂眸,面上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向着人群颔首致意,可藏在袖中的指尖,却早已掐进了掌心,指节泛白。
他不是江南人,只是自幼在江南长大。
世人都道他是二叔沈敬之的独子,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之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生父是京城城南巷子里做绸缎生意的商户沈万山。十年前二叔过继他来,改了族谱,花了万两白银打点上下,才让他有了读书的资格。
大启律例,商户子弟不得参加科举。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阶级壁垒,也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一旦暴露,便是欺君罔上,不仅要剥夺功名,更要流放三千里,甚至累及二叔一家。
“清辞,莫要紧张,今日风光,往后便是仕途坦途。”
身旁骑在马上的状元郎李修远侧过头,拍了拍他的肩。李修远出身名门,意气风发,语气里满是对这位“江南才子”的艳羡与结交之意。
沈清辞心头一跳,连忙收敛心神,弯唇应和:“多谢状元兄提点。”
他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引得路旁又是一阵骚动。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街道两侧高耸的朱红宫墙,心里默默念着:只求安稳,莫要惹祸。这京城的水太深,他不过是一尾想跃过龙门的鱼,最怕的就是被岸上的人一眼看穿鳞片下的泥泞。
可他不知道,今日的游街,早已有人盯上了他这张惊世的容貌,也盯上了他藏得极深的身世。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中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沉闷而压抑,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瞬间安静下来。百姓们脸色一变,纷纷向后退去,连维持秩序的金吾卫都立刻勒马退到两侧,神色恭敬。
一辆装饰华贵的金顶马车缓缓驶来。
那马车通体紫檀木打造,车顶覆着明黄色的丝绸,四角挂着银链系着的暗金色流苏,车轮包金,每走一步都透着令人窒息的贵气。马车周围簇拥着清一色的黑衣侍卫,个个腰佩绣春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所过之处,人群自动退开三尺,连呼吸都放轻了。
是昭阳公主的车驾。
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嫡亲妹妹,手握实权,性情骄纵,在京城之中,连太子都要让她三分,无人敢惹。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沉,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不想引人注目,更不想被这位煞星盯上。他微微侧身,试图借着状元郎的身形遮挡自己。
然而,墨菲定律总是会在你最不想发生的时候应验。
马车经过街心时,一阵春风恰好卷起车帘的一角。
一只白皙纤细、戴着羊脂玉镯的手轻轻撩开了帘幕。紧接着,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肆意慵懒的目光,穿透了熙攘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沈清辞的脸上。
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
车厢内,昭阳公主萧令月端坐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指尖原本漫不经心地捻着一颗鸽血红的东珠。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宫装,妆容精致艳丽,眉眼间尽是皇家威仪。
她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宫中有西域进献的胡旋舞姬,妖艳如火;有世家精心培养的贵女,温婉如水。可她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是那种脂粉堆砌出的艳丽,也不是刻意营造的清雅。
那绯红官袍下的少年,骑在白马之上,眉眼低垂,似有万千愁绪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那是一种兼具了少年英气与温润风骨的惊艳,像春日里初绽的白梅,傲骨凌寒,又像雪后初晴的远山,干净得让人想伸手触碰,又怕玷污了那份圣洁。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得仿佛能照进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沈清辞似是察觉到了这道过于灼热、甚至带着侵略性的目光,背脊瞬间僵硬。他不得不微微抬眸,避无可避地与车帘后的视线对上。
四目相对。
沈清辞心头巨震,那女子的眼神太露骨,太直白,像是一把钩子,要将他的魂魄都勾了去。他连忙垂下眼,长睫轻颤,收敛了所有神色,只作不知,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可那一眼,却在昭阳公主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啪。”
指尖的东珠滑落,掉回锦盒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不大,却让车厢外的侍卫统领立刻勒停了马匹,周围空气瞬间凝固。
“那是谁?”
昭阳公主的声音慵懒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却又恢复了往日的骄纵,“那个穿红袍的探花。”
跪在车旁的贴身太监王德全是个极有眼色的人,他顺着公主的手指看去,立刻心领神会,连忙躬身道:“回公主殿下,那是今日新科的探花郎,名叫沈清辞,江南人士。”
“沈……清辞。”
萧令月在舌尖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好名字,人如其名,清词丽句,绝尘脱俗。”
她重新靠回软榻,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却依旧黏在街心那道绯红的身影上,哪怕队伍已经开始缓缓移动,她的目光也未曾移开半分。
“去,”萧令月收回目光,声音冷了几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查清楚那探花郎的底细。家世、出身、年岁、婚配与否,甚至连他祖宗十八代是干什么的,都给本宫一一报上来。若是查得不清不楚,仔细你的皮。”
王德全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马车缓缓驶过,留下一串细碎的马蹄声和空气中残留的龙涎香气。
沈清辞坐在马背上,直到那辆金顶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后背才惊觉已沁出一层冷汗,湿透了里衣。
春风依旧暖,可他却觉得如坠冰窟。
被昭阳公主盯上,绝非幸事。那位公主行事乖张,喜怒无常,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商户之子的身份……
“清辞,你怎么了?脸色这般苍白?”李修远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惊惶,指尖微微颤抖地抚平了官袍上的褶皱。
“无事,”他轻声说道,目光望向远处巍峨的皇宫,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只是……风有些大。”
他隐隐觉得,今日的游街,怕是要生出些不该有的事端来。这京城的繁华锦绣之下,恐怕正有一张巨大的网,正等着他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飞鸟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