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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产妇血崩案(下) 采集指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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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舒打开包袱,只见其中物件胡乱排放瓶瓶罐罐倒了一地。
据她在牢中观察,素娘在脏乱的环境中也会保持一番整洁,而衙役查证后也会放回原处。
可见这番杂乱无章,是凶手放置银簪到最底层时导致,那么他必然摸过这些物件,指纹一定还留在上面。
她将包袱里表面光滑的物件一一拿出,细细翻阅,在一个白瓷瓶的底部发现印记不甚清晰但是可堪对比的血指纹。
以素娘往日习惯,不该有血迹残留,且这指纹粗大深阔,像是成年男子。
沈望舒心头一喜,恐怕这就是翻案关键证据了!
“素娘,这个瓷瓶可是你的物件?”沈望舒向女囚确认道。
见其点头又再三确认,“不曾将它拿给旁人吧?”
“不曾,只有罪妇碰过此药瓶。”素娘见她如此,知道可能找到了决定性证据,心中一喜。
“许是上天怜悯,这倒是不需要草木灰了。”沈望舒走上前几步,将瓷瓶呈上。
“少卿大人请看,这瓷瓶下方留有一枚血指纹,论其轮廓、大小均和素娘纤细的手指相悖,定是真凶杀害产妇后手上沾血,在栽赃时不小心留下。”
萧清渊借由她的展示细看了看瓷瓶,余光只见那孟家赘婿已脸色煞白,不自觉的发起抖来。
沈望舒见萧清渊已经看清楚,便接着说道,“只需将当时在场的人挨个对比,就可以知道是谁放了这银簪。”
“——也就是谁,才是真凶。”
萧清渊见那赘婿情形,岂还有不知的道理,“就从孟家赘婿开始查验吧,来人拿朱砂来,进行拓印对比。”
衙役见那赘婿不肯接瓷瓶,心里也有数,对这等杀妻之人不屑一顾,按着他的手指蘸上朱砂便拓印在纸上。
还不及将纸张与瓷瓶对比,那孟员外便冲了上来刷刷两下将纸撕碎。
“就算那指纹是我的,也不能证明是我嫁祸的吧。”孟员外青筋暴起,散碎的纸张从指缝里纷纷落下,“再说了,我和夫人琴瑟和鸣,夫人又为我诞下一子,我有什么理由要杀害夫人!”
沈望舒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堂上的萧清渊,叹了口气。
她本只想洗清素娘的冤屈,并不愿直接把真凶揪出来判刑,以免有越俎代庖之嫌。
只是这人狗急跳墙,竟逼得自己不得不把大理寺的工作做了。
“若说动机,也不是没有。”沈望舒垂下眼,有些为死者不值。
“民女联系过你的几名酒友,他们提到酒醉之后,你常常会抱怨在家中无地位,希望夫人生产时一尸两命,方便继承茶庄。”
“此外,据我所知,案发之后你未等仵作勘验衙门搜证,便清洗了被褥焚烧了衣物,何故仓皇若此?”
“在下是因为怕触景生情,想到我那无辜被杀的发妻,才处理的!况且那被褥衣物尽是血污,也实为不详啊!”孟员外急得脸红脖子粗,仍不忘狡辩。
堂下的百姓也听不进去了,交头接耳。还有那听说案件峰回路转而初初赶到的,正在听其他人进行前情回顾。
“什么?!他刚刚还为发妻去世在堂上哭,虚心假意令人作呕。”
“狼子野心啊,孟氏族长怎么会给侄女选中这个负心汉!”
“呸!原来是个吃绝户的,我方才也是瞎了眼了,居然差点错信了他!”
相较于堂下百姓的议论纷纷,萧清渊倒是没有太多意外之色,“孟家赘婿,你可认罪?”
“孟家赘婿……赘婿……”孟员外像被这个词唤起了经年梦魇,竟不顾尊卑,扶着地板就在公堂上站了起来。
“好一个赘婿!”
“自从我赘到孟家,所有人当面叫我一声员外,背后哪个不都说我是吃软饭的!没有人知道我也曾经有经纶之才!”
“现在呢?整日里要看妻子脸色,仰人鼻息。人人都道我锦衣玉食,谁知道我寄人篱下的苦楚?”
“别以为我不知道,走在街上,人人都在背后议论我!就连这些酒友!都背后嚼我舌根,看不起我!”
“就算有再多苦楚,难道就是你杀害妻子的理由吗?”素娘从未想过有这样的杀人动机,找到真凶,她没有逃脱生天的兴奋,只觉胆寒。
孟员外好像从未站直过一般挺起胸膛,“我一直卑躬屈膝,我都忍了。可是我儿子出生,他竟然要姓孟!”
“怎么能姓孟呢!这是要给我李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儿子啊!所以……所以我就从她头顶拿下簪子,趁着稳婆不注意,刺了她身下的血管,想伪装成她生产大出血去世……”
“只要她死了,财产都是我的!都是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有些癫狂的笑意,现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鸟雀无声。
连堂外看热闹的百姓们也像被夺去了声音。
纵是沈望舒已经代理过很多恩爱夫妻反目成仇的案件,但这次依旧让她感到悲哀。
她在调查的时候去仔细了解过,孟员外的妻子性情温和待人有礼,街坊里面人人称道,还很有慈心,会定期资助善堂。
这孟员外嘴上说着仰人鼻息,但据她调查所得,那妻子一向对他温柔体贴,支持他的所有想法,还在外替他撑腰。
可惜凤凰男就是凤凰男,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一样的自私凉薄。
从底层出身过惯了苦日子,不想着苦读走科举途径出人头地,却想着通过捷径一步登天。
明明靠着高攀女方以获得荣华富贵,却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来时路。
极度的自卑导致他自尊心过强,别人看一眼便以为是在背后说三道四,别人笑一声便以为是在嘲讽议论。
既已入赘,便应早已知道孩子当随孟氏姓氏承继家业,如今却试图一代还宗。
明明早生杀意,却以此为借口假作冲动行事。说到底,不过是觊觎家产罢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杀人犯法处处监控的现代,尚有人铤而走险以身试法,更何况古代这种刑侦落后的地方。
但是堂上的律师不能表露太多私人情绪,她只得深呼吸一口气,做最终总结陈词:
“此案蹊跷有五。”
“其一,孟家赘婿选取稳婆时舍近求远,避熟就生,与常人行为相悖。”
“其二,生产之时突发血崩,不前去请医求助而是请下人围住宅院毁物灭迹,于理不合。”
“其三,证据银簪已被证实乃孟家赘婿藏匿于素娘包袱内,不足为凭。”
“其四,所谓证人,婢女实被收买作假证,小厮乃是无意听错,不予采信。”
“其五,素娘初审时所谓认罪,虽未遭殴打,但也被恐吓。”
“统而言之,素娘在此案中实属无辜,于理不合,与物无证,于人无睹,请少卿大人判舍友无罪释放。”
萧清渊惊堂木下,总结陈词:
“嫌犯素娘,遭人嫁祸,现无罪释放;证人婢女证不言情,本应反坐,念在堂前改正,从轻处理,判处劳动;孟家赘婿,乃实际疑犯,先行羁押以待后审!”
“退堂!一个时辰后审理侍女冬梅毒杀侍御史一案,此案关系重大,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审理!不得旁听!”
堂外的百姓见尘埃落定,下一场堂审又不对外公开,纷纷散去,急着向亲友分享见闻。
大理寺公堂陷入沉寂,素娘还未从劫后余生的感觉里挣脱,而沈望舒,则是一次次被人性的黑暗面所刺伤。
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孟员外忽然清醒,他自知死罪难逃,颓唐的坐在地上。
沈望舒抬起头,不知为何大理寺少卿萧清渊并未离开,以至于衙役们仍旧拿着水火棍伫立在两侧。
她微微一拜以示礼貌,便扶起久跪无力的素娘,相携着向外走去。
及至公堂门口,她还是有些不解,停下来转身问道,“生产后银针刺破□□的方式极为隐蔽,只需伪装成大出血即可,你可苦嫁祸给素娘?”
“因为……”孟员外抬起头看向素娘,“我夫人大出血的时候,她很认真的检查了伤口,说以她的经验,产妇不可能会大出血,其中必然另有蹊跷,让我去请大夫来救人并详查。”
“我怕她真叫了大夫来把夫人救活,那夫人肯定要告我谋杀!财产就没有了!又以为她发现了我做的手脚,怕她先行控告我……”
他像是有些后悔与苦涩的一笑,“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多可笑,素娘被冤竟是因为她对产妇的关心和对医学的了解,从而引起真凶忌惮。
沈望舒冲着萧清渊又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公堂。
背后是孟员外悔不当初的哭喊。
可这懊悔,不是因为想起妻子的温良贤惠、也不是想起了两人的举案齐眉。
而是因为自己本可以逃脱这法网恢恢,却不想却因为疑神疑鬼,而横生波折。
她脑海里浮现出众人描绘的孟夫人的样子,好似在笑脸盈盈的冲她道谢,感激她找出真凶。
她忽的顿住脚步,让素娘停在原地,自己转身向前,轻轻附在萧清渊耳边:
“人不会突然学到一个技能,所以孟家赘婿是如何确定自己可以一动手就可灭口的呢?派人搜搜孟府,恐怕会有惊喜。”
萧清渊抬头,只见眼前的女子深鞠一躬似是托付,又毫无挂念的转身离去。
阳光透过屋檐洒在她的长发上,竟是有些闪耀着金黄,裙摆随着步伐在空气里拂动。
风顺着敞开的堂门吹到他面前,送来一阵纸墨香,和她刚才站在这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