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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又接新案 天秤阁有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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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从大理寺回来,沈望舒便一直忙于天秤阁的事务——接待前来咨询的女子。
天秤阁作为大晟第一家女子律所,虽之前靠她自辩脱罪而广有传播,但其实旁人具是以看好戏的姿态。
毕竟大晟成立以来,讼师一行就寥寥无几,更何况她作为女子抛头露面,堂下要和男子抢生意,堂上要与外男争执不休。
可如今她死罪辩护三战三胜,名气已经打响,在市井之间的受信赖度直线上升。
为了达到自己帮助女子的目的,沈望舒推出各类业务,务求涵盖衣、食、住、行、财产、安全等各个方面。
这其中涉及财产纠纷的从赢得的财产里仅抽少量提成,用于建立女子互助中心,而涉及人身纠纷的例如家暴、抚养权等事宜全部不收费。
为怕有的女子因担心钱财不足而不来求助,她特带领手下挨家挨户发放她做的海报,标明天秤阁的业务,用大字写着“贫者不取”。
好在刚起步做律师时为图省钱学的美工技术也是没荒废,海报竟是有些好看。她特意标注了中文和对应图画,确保不识字的女子也能看懂。
只是毕竟大晟男尊女卑根深蒂固,弥漫着女子为夫家私产,需三从四德卑躬屈膝的风气,且女子受教育程度有限,贸然接受新事物又需要莫大的勇气,故而前来咨询者一直寥寥。
可自那日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就好像转了运一般,开始有人来访。
基本都些小事,比如邻里邻居建房多占了一亩地,或者家里仆役偷拿了少许银两,沈望舒也不分案件大小,都一一帮其处理。
然后每隔两三日,再去大理寺见一见柳姨娘,陪她说说话。可这日到了约定的时间,还没出门,便见城中米商的孙夫人红着眼眶前来,身边竟无婢女相陪。
她连忙让秋婵扶着孙夫人到议事房,又命冬梅将撤下的点心茶水再上些新的,交代赵寻去大理寺疏通传话,以免柳姨娘空等。
“夫人有什么困难,可与小女一叙。”沈望舒坐在她对面,低声说道。
“沈小姐,我夫……我夫前些时日刚刚离世,正值新丧,却有宗亲族叔来逼我改嫁,想要夺取我们商铺。”孙夫人说着说着就抽噎起来。
沈望舒早有打算,待天秤阁步入正轨后便将自己名下京城郊区僻静处的那个院子用作建立慈闺阁,用以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帮她们重建信心、学习就业。
故而她早早去过米铺、布坊、绣庄、点心铺等各个地方了解行情,就是在此期间与孙夫人相识。
她在那有限的接触中都能感觉到孙夫人与亡夫感情深厚,谁知孙夫人爱人不幸去世,宗亲竟然不帮扶一把还趁火打劫?
沈望舒简直出离愤怒了,她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你婆家是如何表态?”
“婆婆说,我是女子,顶不了天立不了门户,自当归还米铺给族叔们处理。”说到这里,孙夫人叹了口气,似是没能想到往日好面孔的婆婆居然也这么对自己。
又是一个被封建思想荼毒的女人!不说能帮助儿媳妇儿保住财产,也不要拖后腿啊!沈望舒气的直上火,秋婵连忙给她递杯水。
“婆家是怕你改嫁把家产带走吗?你可有告诉她你的打算,况且如果改嫁也会留下家产?”
孙夫人拿出手帕擦拭脸上的泪水,“我往日待她极为孝顺,想必不应如此。只是我那婆婆性子极软,应是被族亲撺掇。”
“夫人,你所说的我都明白了。你放心,依律女子守节便可继承夫君的产业,这事情我们占理,我必不会让你的家产被人夺占。”
沈望舒将宣纸铺在案上,落座执笔,“夫人,我知你此时必然难过万分,只是如今处境不由你我二人拖延,你且稍安,有些事想与你参详。”
“民妇知道,小姐请讲。”孙夫人毕竟是商户人家,知道事情轻重,听闻此言便冷静了下来,拿了块糕点入口,认真倾听。
“孙掌柜生前可有立遗嘱?写于纸上的或者向旁人口述的均作数。”
“应该不曾,先夫正值壮年恐怕没有想过身后之事。”孙夫人想了想,回答道。
“那他们是如何逼你改嫁?”沈望舒一边记录一边提问,“具体用了哪些方法,言语或者行为均要告诉我。”
孙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住心情,“族叔们将我关在屋内自省,不答应便不可出门。每日婆婆前来劝告,见我不肯松口,已从昨日开始断我食粮,今日多亏我的侍女帮我逃出来。”
“他们这简直胆大包天!”沈望舒实在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厚颜无耻之人,连忙吩咐秋婵去给夫人备些吃食,又细细问道:
“你可知家中账册、地契、奴仆身契所在何处?”
“在我这里,家里一向是我把持中馈,先夫对我也很是放心。”沈夫人回答。
这倒是恰好,否则一旦被族亲控制,还要多出抢夺的一番功夫。沈望舒放下心来,“夫人将其存放于何处?可有备份?位置会不会容易被宗亲们发现?”
“这些东西并无备份,存放在书房暗格里,位置很安全。”沈夫人回答道。
“那倒是好些。”沈望舒见秋婵端了碗热汤面来,忙招呼:“夫人先吃些,现在天色已晚不太适合处理,你吃完了跟我回将军府休息,明日我去你府上同你那族叔们周旋。”
谁知第二日,竟是官差上门。
彼时沈望舒尚未睡醒,便听自穿越以来从未见过的庶妹沈星瑶慌慌张张的前来敲门,嘴上喊着:“姐姐!姐姐!”
沈望舒睡眼惺忪的开了房门,这小炮仗竟直接扑到了她怀里,她往下一看,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埋在她怀里头也不敢抬。
原主母亲早逝,那时许氏刚嫁来,对她也算是尽心尽力,因此她自这个继母怀孕就很是期待能有个妹妹陪自己玩耍。
谁知她满心欢喜的说出来却只遭到继母冷眼,等妹妹出世后,更是对她越来越冷漠偷偷使绊子,直到最后将她置于囹圄。
原主至死都不知道为何那慈祥的母亲一夜之间变了嘴脸,那寻死也未必全因为孤立无援,更有几分对亲情的绝望吧。
毕竟那是曾经爱过自己的人,也是多年来一直欺凌自己的人,更是最后推自己入绝境的人。
她不知道,沈望舒却能明白。
当年对她好,是因为沈擎苍娶她本就是为了照顾女儿,那她需要在府上立足,站稳脚跟就必然需要让丈夫知道她的贤良。
而等她得到了丈夫的信任,把握中馈以后,丈夫又驻守边疆,她便不需掩饰自己。
她怀孕时本想生个儿子继承将军府,却不想原主竟然“诅咒”她生女儿,自然气不打一处来。等到真生了女儿,又开始想到以后的家产分配……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过如此。利益驱动,人聚人散。
有父母婆媳为了那三千六百块一年的生育津贴而分崩离析的,有兄弟姐妹因为赡养父母继承遗产而大打出手的,有企业合伙人因为分红不均而对峙公堂的,更有那好心人资助多年却在癌症时被受捐者反咬一口的。
沈望舒见得太多了。多到只一眼,她就能看穿很多人性和伪装,也多到她对于感情没什么期待。
而如今她创立的天秤阁、慈闺阁,她所有的付出,也是她心之所愿,建立在她觉得自己可以被辜负的基础上。
没有多高尚,也没有多伟大,只是她在重男轻女的社会里长大。
好在她幸运,没有被遗弃被死亡;好在她幸运,在女性文盲率70%的国家没有成为文盲;就算她幸运,改变命运大学毕业后找工作仍要问有没有男朋友;就算她幸运,一路做到合伙人仍要被议论是不是靠美色上位;就算她幸运,事业再如何成功还是要被批判嘲讽嫁不出去。
她在这样的社会上苦苦挣扎。
但是她也接受过很多人的善意。上学时捂着肚子小姐妹递来的红糖水,卫生间陌生女孩送她的姨妈巾,大学初入校时学姐帮忙提的行李,毕业工作时师姐提的建议。
正因如此,她希望别的女孩子能不要像自己一样,一路走来多么艰难。只是希望这个社会公平,没有歧视也没有伤害。
希望这个大晟,女孩子出生不要不被期待,童蒙时不要被缠足裹脚,金钗时不要被剥夺教育,豆蔻时不要被禁锢于室,及笄时不要被盲婚哑嫁,桃李时不要被道德捆绑,年迈时不必做无根浮萍……
怀中的抖动感拽回了沈望舒的思绪,她这才发现自己想远了。许是穿越以来被古今的差别震撼太深,也或者是昨日被孙夫人的处境触动。
她低下头,用手掌轻轻在沈星瑶的背上拍了拍,缓解她的恐慌感。
原主对这个庶妹倒是有几分感情的,这女孩性子不坏,自幼就很是粘原主,也帮助原主躲过几次继母的欺凌。
她近来晚归,本以为是因为许氏被处流放,故而沈星瑶对她有怨便不再来东院。没想到今日起晚了,她倒是又来了。
正好沈望舒也想和沈星瑶谈一谈,便将双手放在她肩膀上,想让她面对自己好说话。却不想一阵杂乱声远远传来。
这一抬头不要紧,竟发现又是顺天府来抓人了。
沈望舒有些恍惚,还以为时间重置了,直到掐了自己一下,又见孙夫人从客房走了出来才彻底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