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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未说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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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手续陆续办理。
谢决一直默默跟着,帮忙跑流程、签字、联系相关事宜。
他话很少,几乎不主动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做事,脸色始终苍白,眼神沉得像深潭。
宋父宋母看在眼里,怨言没有再加深,却也没有消散。
他们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和他多说一句话。
一种沉默而尴尬的距离,横在中间。
偶尔,宋母收拾宋泊枝的遗物时,会忍不住红着眼看谢决一眼。
那眼神里有痛,有怨,有不解,也有一丝微弱的、想问却问不出口的话——
你到底对我儿子有多重要,让他心甘情愿跟着你出去,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
谢决全都承受下来。
不躲,不避,不解释。
他从护士手中拿回了宋泊枝的手机、钥匙,还有那张被仔细收好的信纸。
纸张被他贴身放着,像是揣着一颗再也不会跳动的心。
没有人知道,他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遍又一遍看着那行没写完的字。
一遍又一遍回想宋泊枝仰头看他、即将开口的那一秒。
风很温柔,光很软,少年的眼睛很亮。
下一秒,一切都毁了。
如果他当时不装冷漠,
如果他主动一点,靠近一点,坦率一点,
如果他提前拉住宋泊枝,
如果他能让抢救顺利一点,上机成功一点,
如果……
太多的如果,堆成一座再也翻不过去的山。
宋父在办理完一部分手续后,沉默地走到谢决面前。
男人脸色依旧很差,声音疲惫:“后面的事情,我们自己处理就可以了,你……先回去吧。”
不算驱赶,也不算客气。
只是带着一层淡淡的、不愿再多接触的疏离。
那层怨言,没有说破,却真实存在。
因为你,我的儿子出去了;
因为你,他没能回家;
因为你,他连最后一句想说的话,都没说出口。
谢决轻轻点头:“好。”
他没有纠缠,没有强求留下,也没有试图辩解自己有多痛、有多悔。
有些过错,不是痛就能抵消的。
有些失去,不是悔就能挽回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转身离开。
走出医院,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身上的沉重。
街道依旧,行人依旧,路边的树依旧,
只是那个会从楼道里跑出来、笑着喊他名字的少年,再也不会出现了。
谢决脚步一顿,下意识朝着他们常走的江边方向走去。
一路沉默,一路回想。
他想起宋泊枝坐在台阶上写字,时不时回头偷看他,被抓包就慌忙转回去,耳尖通红;
想起两人并肩走在晚风里,少年身上淡淡的奶香味,混着草木气息,格外安心;
想起宋泊枝仰头看他,嘴唇轻启,那句即将出口的心意,被刺耳的刹车声彻底吞没。
他一直用冷漠掩饰愉悦,用克制掩盖心动,
以为这样就能长久,
以为这样就能不打扰,
以为这样就能把温柔留到最后。
可命运没有给他留最后。
江边的风依旧在吹,波浪一遍遍拍打着岸边,像极了那天傍晚。
只是身边空了,心也空了。
谢决缓缓坐下,掏出那张被贴身珍藏的信纸,在风里轻轻展开。
字迹被他反复摩挲,已经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少年藏在字里行间的欢喜与忐忑。
他终于不再装冷漠,不再绷着情绪,不再强迫自己冷静。
微微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终于散在风里。
父母的怨言像一根细刺,时时提醒他,
他是离宋泊枝最近的人,
也是亲手把他推向意外的人。
风掠过江面,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谢决握紧信纸,闭上眼。
从此以后,
他不用再掩饰愉悦,
不用再假装冷漠,
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拉扯。
因为那个让他心动、让他欢喜、让他忍不住靠近的人,
永远留在了那个他没能抓住的傍晚。
再也不会回来。
谢决走出医院,清晨的雾还没散,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片湿冷的灰白里。他没有打车,也没有回家,只是顺着路边一步一步往前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口袋里的信纸还带着体温,那是宋泊枝留在这世上,最贴近他心意的东西。每走一步,谢决都能想起昨天傍晚的画面——少年攥着信纸从楼道里跑出来,耳尖泛红,拽着他的袖口软声说“等我一下”,阳光落在他发顶,连风都是温柔的。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装冷漠是最稳妥的方式。
宋泊枝靠近,他窃喜;宋泊枝撒娇,他心动;宋泊枝偷看他,他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可他偏偏要绷着,要装作不在意,要把所有翻涌的愉悦死死压在心底。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吓到宋泊枝,
以为这样就能把这段小心翼翼的暧昧拉得更长,
以为他们还有无数个明天可以一起散步、一起吹风、一起慢慢靠近。
可人生最残忍的,就是没有“以为”。
车子失控的那一秒,谢决甚至能看清宋泊枝眼里瞬间的错愕。他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片空荡。少年倒在地上的声响,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心上,从此碎得再也拼不回去。
ICU外漫长的等待,医生一句句冰冷的宣判,无法上机、无法抢救、无法见最后一面……所有的“无法”,把他彻底钉在了绝望里。
而宋泊枝父母那声带着哭腔的怨言,更是成了扎进他心底最深的刺。
“如果不是跟你出去……他怎么会出事。”
“你怎么不多看着他一点,怎么不拉住他……”
谢决没法反驳,也没有资格反驳。
是他喊走了宋泊枝,
是他陪在宋泊枝身边,
是他没能护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他走到江边,坐在他们昨天还并肩待过的位置。
江水依旧流动,晚风依旧吹拂,只是身边再也不会有一个叽叽喳喳、会偷偷看他、会害羞脸红的少年了。
谢决把信纸摊开,指尖轻轻抚过那一行行稚嫩又认真的字迹。
“谢决,我好像很喜欢你。”
“你装冷漠的样子我都懂,我还是好想靠近你。”
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明显是心慌之下写的,却看得谢决眼眶一阵阵发烫。
他一直掩饰愉悦,克制心动,
到最后,连一句“我也是”,都没能亲口说给那个人听。
不知坐了多久,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皮肤发疼,谢决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他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像是要把宋泊枝的心意,牢牢藏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刚走两步,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许皖。
她是宋泊枝的同班同学,也是少数知道宋泊枝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朋友。
许皖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看到谢决,她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站着,眼神复杂。
谢决停下脚步,没有说话。
许皖慢慢走过来,声音沙哑:“我听说了……泊枝的事。”
谢决轻轻“嗯”了一声,喉间发紧。
“他之前跟我说过,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傍晚跟你出去散步,”许皖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说你看起来冷冷的,其实人很好,他写了好多想对你说的话,一直不敢给你……”
谢决闭上眼,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都知道了。
从那张掉在地上的信纸上,全都知道了。
“你……”许皖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泊枝很喜欢你,是真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再多说。
有些遗憾,旁人说再多,也抵不过当事人心底万分之一的痛。
谢决独自一人站在江边,直到天色彻底大亮。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宋泊枝出事的那个路口。
地面上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知道,这里带走了他这辈子最想珍惜、却没能抓住的人。
之后的几天,谢决没有再出现在宋家人面前。
他知道,他的出现,只会勾起两位老人更深的悲痛,也只会让那层淡淡的怨言,变得更加清晰。
他默默处理完自己能帮上的所有事,把宋泊枝的手机、钥匙、还有一些随身小物件,托护士转交给了宋父宋母,只留下了那一张信纸。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说话,不睡不眠。
房间里到处都是宋泊枝留下的痕迹——
他送的小挂件,他喝过的水杯,他坐过的椅子,他笑起来的模样……
每一样,都能让谢决瞬间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