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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遇难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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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医院走廊尽头的天光才勉强透出一点灰白,像一层蒙尘的纱布,勉强盖住这座建筑里整夜不散的绝望。
谢决还蹲在ICU门口,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脊背依旧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弦。一夜未合眼,他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往日里干净利落、冷淡自持的模样,此刻只剩下一身掩不住的狼狈。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护士手中接过来的信纸。
纸张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是宋泊枝清秀又略带慌乱的字迹,一行一行,全是少年小心翼翼的心事。
“谢决,我每次看你都假装不在意,其实我很在意。”
“你总冷冷的,我总在猜,你是不是也有一点点喜欢我。”
“我写这个,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
最后一句没有写完,笔画戛然而止。
像宋泊枝的人生,骤然停在了那个傍晚。
谢决指腹轻轻擦过那些字迹,动作轻得怕碰碎什么。
他从前有多擅长掩饰,现在就有多擅长崩溃。
每次宋泊枝拽他袖口,他表面不动声色,心底早软成一滩水;
每次少年偷偷回头看他,他假装望向别处,视线却牢牢粘在那人身上;
每次并肩走在路上,他刻意保持距离,却在下意识把人护在马路内侧。
他以为装冷漠是温柔,
以为克制是稳妥,
以为拉扯是浪漫。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所有的“以为”,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仪器骤停的那一声寂静,至今还扎在耳膜里。
医生出来说“人走了”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冻住,连呼吸都忘了。
没能上机,没能留住,连最后一面都被拦在门外。
他甚至没有机会对宋泊枝说一句:
我也是。
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与慌乱。
谢决缓缓抬起头。
两个面色惨白、双眼红肿的人匆匆赶来,男人头发凌乱,女人扶着墙几乎走不稳,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是宋泊枝的父母。
他们半夜接到电话,一路赶回来,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觉得孩子只是重伤,只是昏迷,只是需要时间。可当他们真正踏进这条走廊,看见肃立的护士、面色沉重的医生,以及守在ICU门口形如枯槁的谢决时,那点可怜的希望,瞬间碎得彻底。
“医生……我儿子……我儿子泊枝呢?”
宋母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没说完就已经泣不成声。
医生上前,低声又一次宣布那个残酷的结果。
“……抢救无效,刚刚走了。”
“不——不可能——”
宋母猛地捂住嘴,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宋父慌忙扶住。
男人同样眼眶通红,强撑着最后一点理智,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干净、乖巧、软乎乎、爱笑,会撒娇会害羞,心里藏着小小的喜欢,对世界满怀温柔。
就这样突然没了。
一夜之间,天人永隔。
整个走廊都被哭声与压抑的喘息填满,听得人心脏发紧。
谢决站在一旁,像一个多余的闯入者。
他是宋泊枝生前最靠近的人,
也是那场意外发生时,离他最近、却没能护住他的人。
宋父渐渐平复了一点情绪,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谢决。
他看着这个身形挺拔、面色冰冷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医生,声音沙哑地问:“你是……”
医生轻声解释:“这位是谢决,当时和泊枝一起出事的,一直守在这里。”
“一起?”
宋父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谢决身上,带着悲痛之后自然而然的审视。
宋母也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男孩太过安静,太过冷静,冷静到在这种时刻,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如何用一身冷漠,掩饰了整夜的崩塌。
“是你和我们家泊枝在一起?”宋父的声音很重,“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决喉咙发紧,艰难地开口:“我们……散步。路边车子失控,他被撞了。”
他说得简略,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不敢细说,不敢说宋泊枝当时正要对他表白,不敢说自己还在假装冷淡,不敢说那一秒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
宋母捂着嘴,眼泪再次涌出来,情绪有些失控:“散步……好好的散什么步……如果不是跟你出去,如果不是在外面……他怎么会出事……”
这句话没有吼出来,只是带着哭腔的喃喃,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谢决的心脏。
他没有辩解。
没有资格。
宋父轻轻拉了妻子一下,示意她克制,但看向谢决的眼神里,也明显多了一层复杂的情绪。
有悲痛,有无力,有惋惜,也有一层难以掩饰的、淡淡的怨言。
不是撕破脸的指责,不是激烈的咒骂,
而是失去孩子之后,本能地寻找一个情绪落点的埋怨。
“泊枝平时很乖,很少晚上出去,”宋父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疲惫,“他昨天跟我们说,要跟一个朋友出去走走……原来是你。”
谢决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是他。
每天准时等在楼下的是他,
陪宋泊枝散步的是他,
让少年心甘情愿藏着心事、揣着信纸奔向他的,也是他。
如果他没有出现,
如果他没有每天等他,
如果那天他没有喊他,
宋泊枝是不是就会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不会走出那扇门,不会走上那条路,不会被车撞到,不会连呼吸都没能保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宋母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刺:“你……你们是什么关系啊?他从来没跟我们提过你。”
谢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准确的词。
朋友?好像不止。
知己?不够贴切。
喜欢的人?他直到对方走了,都没敢说出口。
最终,他只哑着嗓子说:“朋友。”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几乎站不住。
宋母别过脸,抹了把眼泪,语气里的怨更明显了一点:“既然是朋友,他要跟你出去,你怎么不多看着他一点?马路边那么危险,你怎么不拉住他……”
她说不下去,又开始哭。
不是不讲理,只是太痛了。
痛到只能抓住眼前最直接的关联,发出一点微弱又无助的责怪。
谢决喉结滚动,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是啊,他为什么没有拉住他。
明明距离那么近,
明明反应不算慢,
明明下一秒就能听见他的心意。
可他就是没拉住。
他眼睁睁看着宋泊枝倒下,
眼睁睁看着抢救无效,
眼睁睁看着呼吸机上不了,
眼睁睁看着最后一面被隔绝在门外。
“我……”谢决声音干涩,“我没来得及。”
一句没来得及,概括了所有,也苍白了所有。
宋父深深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是扶着妻子,走到ICU门口,隔着一层厚厚的门,无声地崩溃。
走廊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谢决一个人的沉默。
他站在角落,像一个被判了刑的人。
所有人都可以怪他。
医生、护士、路人、宋泊枝的父母,甚至是他自己。
只有宋泊枝不会了。
那个会笑着拽他袖口、会害羞偷看他、会写一整张信纸喜欢他的少年,再也不会开口了。
他从前装冷漠,是为了掩饰心底的愉悦。
少年靠近,他开心;少年撒娇,他开心;少年惦记他,他更是开心到不行。
可他不敢表现,不敢流露,不敢让任何人看穿。
现在,他连掩饰的对象都没有了。
喜悦无人分享,心动无人回应,愧疚无人谅解,连道歉,都只能说给空气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