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人知》木葵子

2、糖醋排骨

　　二中的食堂永远人声鼎沸，队伍排得老长，油烟味混着饭菜香，弥漫在整个大厅。打饭的阿姨握着大勺，手腕翻飞间把菜舀进餐盘，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学生们的说笑声、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搅在一起，成了二中最鲜活的背景音。

　　从前谢决总是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个最角落的位置，快速吃完离开。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把自己缩在人群的缝隙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不需要阳光，也不需要陪伴。食堂的热闹从来与他无关，他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匆匆来，匆匆走，把吃饭当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现在，他身边永远坐着一个笑眼弯弯的少年。

　　宋泊枝像是一束突然照进谢决世界的光，带着滚烫的温度，把他原本灰暗单调的生活，染得明亮又鲜活。只要有宋泊枝在的地方，就永远不会冷场，他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永远精力充沛，永远带着笑意，连食堂的油烟味，都因为他的存在，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暖。

　　宋泊枝吃饭很乖，不挑食，唯独偏爱糖醋排骨。每次看到窗口有这道菜，眼睛都会亮起来，像只得到零食的小猫，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拽着谢决的袖子就往队伍里冲。

　　“谢决，你看你看，今天有糖醋排骨！”

　　“我要两份！不对，我要一份，给你也夹一块。”

　　谢决不爱吃甜，齁甜的酱汁裹着排骨，光是闻着味道，他都觉得有些腻。可每次宋泊枝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把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夹到他碗里时，他都只会默默收下，拿起筷子，一点点咬下排骨上的肉。

　　宋泊枝咬着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吃吧？我就说超好吃的。”

　　谢决点头，声音轻轻的：“嗯。”

　　其实排骨甜得有些发腻，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甚至有些呛人。可他看着少年脸上的酒窝，看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期待，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那甜腻的味道里，好像掺了宋泊枝的笑意，慢慢就变得柔和起来，成了一种他不排斥，甚至有些贪恋的味道。

　　有一次，糖醋排骨限量，食堂刚开饭不到十分钟，窗口的糖醋排骨就见了底。宋泊枝拉着谢决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空落落的菜盆，连最后一点酱汁都被阿姨舀给了前面的同学。

　　宋泊枝垮着一张小脸，蔫蔫地扒拉米饭，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彩，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好几个度：“怎么就没了啊……我昨天就盼着今天的糖醋排骨了……”

　　他扒了两口米饭，又抬头看向窗口，不死心地问阿姨：“阿姨，还有吗？能不能再炒一份啊？”

　　阿姨无奈地摆摆手：“今天的量就这么多，明天再来吧。”

　　宋泊枝垂着头，坐回座位上，戳着碗里的青菜，连平时爱吃的番茄炒蛋都没了兴趣。他时不时叹一口气，样子委屈极了，像只被抢了小鱼干的猫。

　　谢决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了宋泊枝碗里。宋泊枝抬头看了他一眼，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又把鸡腿夹了回去：“你吃吧，我没胃口。”

　　那天中午，宋泊枝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一直蔫蔫的，连平时叽叽喳喳的话都少了很多。谢决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心里，第二天早上，他特意定了比平时早二十分钟的闹钟，天刚蒙蒙亮，就起了床。

　　宿舍里的其他人还在熟睡，谢决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拿着饭卡，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清晨的校园还很安静，只有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路灯还没熄灭，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谢决走在空荡的校园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给宋泊枝抢到糖醋排骨。

　　等他赶到食堂的时候，食堂刚开门，打饭的阿姨们正在把菜一盆盆端出来。谢决站在窗口最前面，看着阿姨把满满一盆糖醋排骨端上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阿姨，麻烦给我打一份糖醋排骨，多要点酱汁，谢谢。”

　　阿姨看着这个平时总是沉默寡言、从来只打素菜的男生，今天居然主动要了满满一份糖醋排骨，有些惊讶，但还是笑着给他打了满满一勺，酱汁浇得足足的：“小伙子，今天怎么想吃甜口的了？”

　　谢决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给朋友带的。”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宋泊枝来。二十分钟后，食堂渐渐热闹起来，宋泊枝也背着书包，和同学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谢决远远就看到了他，抬手朝他挥了挥。

　　宋泊枝看到他，笑着跑了过来：“谢决，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等他走到座位旁，看到谢决餐盘里那满满一份糖醋排骨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眼睛亮得惊人：

　　“谢决，你怎么抢到的？！”

　　“早起了一会儿。”

　　“你也太好了吧！”

　　宋泊枝毫不吝啬地夸奖他，眼睛弯成了月牙，酒窝深深陷在脸颊上。他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昨天没吃到排骨的委屈，说到今天吃到排骨的开心，又说到最近班里的趣事，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柔软的发顶，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谢决看着他，手里拿着筷子，却没怎么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看着他因为吃到喜欢的菜而开心的样子，看着他阳光明媚的笑脸，谢决心里某一块坚硬的地方，慢慢软了下来，像冰雪遇到了暖阳，一点点融化，化作温柔的春水，漫过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从那以后，谢决开始下意识地记住宋泊枝的所有喜好。

　　记得他不吃香菜，不吃葱，每次打饭都要跟阿姨反复强调“不要香菜不要葱”；记得他喝奶茶要三分糖，加冰，珍珠要双份；记得他喜欢橘子味的糖，书包里永远装着一罐橘子硬糖，上课犯困的时候就会拿出来吃一颗；记得他喜欢在草稿纸上画小太阳，每一张用完的草稿纸上，都有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太阳；记得他喜欢打球，每天下午放学都会去操场打半小时篮球，汗水浸湿校服也不在意；记得他喜欢傍晚的风，喜欢在晚自习前，拉着谢决在操场的跑道上慢慢走，吹着晚风，说着闲话。

　　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小事，一点点填满谢决原本单调枯燥的生活。原本他的世界里只有学习、书本和无尽的沉默，而宋泊枝的出现，像是给这潭死水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让整个世界都鲜活起来。

　　谢决开始期待每天的食堂时光，期待看到宋泊枝的笑脸，期待听他叽叽喳喳地说话；开始期待每天下午的操场，期待看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期待傍晚的风，期待和他并肩走在跑道上的时光；开始期待每一个和宋泊枝有关的瞬间，哪怕只是一起在教室里刷题，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他都觉得无比安心。

　　有人开始打趣他们。

　　“谢决，你现在跟宋泊枝形影不离啊，以前都没见你跟谁这么好。”

　　“你们俩不会是一对吧？”

　　每次听到这种话，宋泊枝都会笑着摆手：“别乱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会下意识看向谢决，眼神干净又坦荡，没有丝毫的闪躲，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诉谢决，他们之间的友谊牢不可破。

　　谢决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点头，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从心脏蔓延到全身。

　　朋友。

　　原来，只是朋友。

　　他心底悄悄滋生的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悄悄冒出来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爱意，在这两个字面前，变得卑微又隐秘，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藤蔓，只能死死缠绕在心底，不敢露出分毫。

　　他怕说出口，连朋友都做不成。

　　怕把这个人推远，怕再也不能坐在他身边，听他叽叽喳喳说话，看他笑出小酒窝；怕再也不能陪他去食堂抢糖醋排骨，陪他去操场打球，陪他在晚风里散步；怕自己的心意，会成为宋泊枝的负担，会毁掉他们之间所有的美好。

　　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爱意，都藏在细节里。

　　藏在每天早起为他抢的糖醋排骨里，藏在每次打饭时反复强调的“不要香菜不要葱”里；

　　藏在他打球时提前买好的冰镇橘子汽水里，藏在他熬夜刷题时递过去的温牛奶里；

　　藏在他生病时逃课买来的药里，藏在他心情不好时默默的陪伴里；

　　藏在每一次看向他的、温柔的眼神里，藏在每一次为他做的、细碎的小事里。

　　谢决开始习惯这种隐秘的喜欢，习惯把爱意藏在心底，习惯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宋泊枝身边。他知道，这样就够了，只要能陪在宋泊枝身边，只要能看到他的笑脸，只要能为他做一些事，就足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二中的食堂依旧人声鼎沸，队伍依旧排得老长，油烟味混着饭菜香，依旧弥漫在整个大厅。谢决依旧每天和宋泊枝一起去食堂，一起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一起吃饭，一起说话。

　　宋泊枝依旧偏爱糖醋排骨，每次看到都会眼睛发亮，依旧会给谢决夹一块，笑眯眯地问他好不好吃；依旧会在别人打趣他们的时候，笑着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眼神依旧干净坦荡。

　　谢决依旧会默默收下排骨，点头说“好吃”；依旧会把所有的爱意藏在心底，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

　　只是只有谢决自己知道，那些藏在心底的爱意，那些因为“朋友”两个字而泛起的酸涩，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在一天天发酵，一天天变得浓烈。可他依旧不敢说，依旧只能把这份爱，藏在糖醋排骨的甜腻里，藏在每一次的陪伴里，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的角落。

　　他会在宋泊枝不知道的时候，把他画满小太阳的草稿纸收起来，夹在自己的书里；会在宋泊枝吃不完的糖醋排骨里，把剩下的酱汁拌进米饭里，一点点吃掉，像是在品尝他们之间仅有的、甜蜜的联系；会在宋泊枝睡着的时候，悄悄看着他的睡颜，在心里说一遍又一遍“我喜欢你”，然后在他醒来之前，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会在宋泊枝和别的同学说说笑笑的时候，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既开心又酸涩；会在宋泊枝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帮他解决所有问题，不求回报，只希望他能开心；会在宋泊枝憧憬未来的时候，认真地听着，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然后默默规划着，把宋泊枝的未来，也纳入自己的未来里。

　　谢决的世界，因为宋泊枝而变得完整，变得温暖，变得有了期待。哪怕这份期待，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存在，哪怕这份爱意，只能永远藏在心底，他也甘之如饴。

　　因为他知道，只要宋泊枝在身边，只要能每天看到他的笑脸，只要能陪他一起吃糖醋排骨，一起走过这一段青春岁月，就已经是他这辈子，最幸运、最幸福的事了。

　　宋泊枝微微一笑，回头看他：“跟上啊喂！”

　　谢決快步跟上，与他并着肩。

　　谢決静静的注视着那个喋喋不休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