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不知》剡棘

2、绿萝 保存本次编

　　卢老师，听起来像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称呼也是一种衣服，卢月明告诉自己，多穿穿就合身了。

　　身份从曾经的学生变成如今的同事后，有些问题好像能容易说出口了。她跟在易山雨的背后走上楼梯，终于忍不住问了个从见到他第一眼就想知道的事情：“易老师，你不是教高中吗？”

　　“上次体检查出点小毛病，下来休息两年。”
　　“易老师注意身体，您还这么年轻呢。不然让常老师带您也多打打羽毛球……”
　　“你怎么知道的，他上周末还拉我去爬山。”

　　卢月明上学时就不是那种能和老师开玩笑的学生，眼下自己当了老师，也找不出更多能说的话。两人在尬聊中爬了三层楼梯，易山雨说，地理教研室都在这一层。

　　她朝路过的几间教室里面看去，学生都在礼堂，桌面上凌乱堆着书本，教室最后面去年的黑板报还没有擦去。有那么一瞬间，卢月明觉得这像是世界末日后地球上所有人类全部蒸发后的景象。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白色卷帘百叶窗，左右各三张桌椅。易山雨指了指那张空出来的办公桌：“你的工位。”又指了指她身后：“常老师的在这里。”然后指了指天花板：“我在楼上，和你同一个位置。”

　　卢月明看见常老师的椅子上放着个印着梅中校徽的方形靠枕，磨砂玻璃挡板上贴满旅游照片和学生合影，柜子里放着球拍和几桶羽毛球，桌下甚至塞了张蓝色折叠床。
　　不愧是教龄比她年纪还大的老教师，她在心中默默感慨，工位俨然是他的家了。

　　她转了两圈，终于根据常老师在QQ里留下的指示，从抽屉里找到一沓装订好的教案。上面还贴着写给她的便签：虽然教材今年改版，但内容都是相通的，希望对你有所帮助，卢同学收。
　　卢月明感激地抱回自己的工位。

　　易山雨说想起有东西落下了要回去拿，自己先出了办公室。卢月明摸了摸桌面，大概整个寒假无人打扫，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初中时没少帮老师打杂，凭着记忆从角落的铁柜子里找到抹布，去洗手间打湿，将办公桌里里外外擦上一遍，又把地板扫了扫。

　　果然老师是高危职业，卢月明看着簸箕中一团团掉落的头发，忍不住感慨。

　　倒完垃圾，卢月明顺手把抹布洗了，挂在走廊栏杆上晾干。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正看见易山雨抱着什么绿色的东西从楼梯上下来。
　　走到她面前时，她才看出那是盆绿萝。

　　绿萝这种见水就能活的植物向来是办公室绿化的不二选择，但即便如此，疯长成这样的叶子也还是第一次见。如果不是往花盆里插上的那几根笔芯，又用夹子把茎叶绑在了笔芯上，卢月明毫不怀疑它会像水母一样垂落长长的触手。

　　“从高中带过来的。”易山雨叹了口气，“已经分出来好几盆，一没留神，又快要养不下了。”
　　他两只手空不出来，只能扬扬下巴，示意卢月明空荡荡的新工位：“就当是见面礼物了，开工大吉。”

　　卢月明抽了抽嘴角：“我养死过多少盆花，您也不是不知道……”

　　“那你克一克它，正好能均衡点。”易山雨理所当然地回答。

　　分到的那张桌子正对走廊，易山雨放下花盆，擦了擦手上沾的土，把窗帘卷起来些。卢月明洗完手回来，正看见阳光穿过玻璃正好照在绿萝的叶子上。生机勃勃的绿意让她很担心也许明天这桌子连同自己一起，会被这株高能量植物当养料吸收了。

　　易山雨从口袋里拿出张折好的纸，夹在手指间递过去：“这是课表。前两周先不用讲课，帮常老师改改作业就行，和课代表差不多，你应该也熟悉。”
　　当然熟悉，卢月明心想，她高中可是足足被使唤了三年。

　　她给课表拍了张照存进手机，又借用常老师桌上笔筒里的剪刀和透明胶，把课表粘在正前方挡板上。

　　易山雨站在卢月明背后，目光越过她肩膀扫了眼表格，忽然开口道：“今天上午没有课。你吃早饭了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卢月明不理解，但还是诚实地回答：“没有。”
　　易山雨说：“我也没有。去看看吧，这个点不知道还能剩点什么。”

　　梅城五中的初中部不是寄宿制，在她的印象里，学校只提供午餐。今早出门时卢月明还特意想怀旧一下，绕路到她曾经最喜欢的早餐店准备打包一个酱肉包一杯小米粥，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锈迹斑斑的卷帘门上还贴着旺铺招租的广告。

　　走到教职工食堂时，卢月明才意识到新身份带来的福利。大概是承包给了同一家公司，食堂的装潢和墙上贴的菜单都与她高中时别无二致。

　　她的高中校园向来以学校美丽食堂好吃著名，在竞争激烈的生源抢夺中靠着过硬的条件也招揽了不少优秀门生。卢月明运气不好，高中时也赶上学校彻底装修改造，传说中的漂亮校园都被工地围起来，她是一眼也没见着，不过好在食堂的饭实打实吃了不少。

　　上任第一天，卢月明的临时职工卡还没办下来，易山雨替她在门口刷了一次，电子屏上显示固定扣费五元。卢月明要转账给他，易山雨哭笑不得地拦下：“这也要跟我客气吗？”

　　他们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早餐饭点，食堂为了省电，只开了角落的顶灯。卢月明看见靠近大门的一面墙上挂着个写字板，旁边小桌上有便利贴和签字笔，大概本意是留给教职工提工作意见，不知怎么成了许愿池的王八，贴满了不同笔记写的各式菜肴。

　　档口里剩的几盘煎饺早已冷掉，但易山雨似乎跟这里的厨师都认识。卢月明见他熟门熟路进了后厨的门，索性也提笔往便签纸上写：香椿鸡蛋。这种时令菜，过了季节可就吃不到了。
　　把便签贴上墙的时候，卢月明觉得自己很像是在往树上挂许愿牌。

　　食堂都是长桌和没有靠背的椅子，她挑了个白炽灯下亮堂的位置坐下。易山雨还没有回来。她这才想起今早微信弹出的消息，点开一看，是石怀鹤发来的。

　　重力小丑：忘记跟你说了，那个椅子是可以打开的，头盔在里面
　　重力小丑：我下午可能要出去一趟，小电驴停在校门口了吗？
　　Luna：晚了，我已经被执勤家长拦住了T.T
　　Luna: 地铁站c口，门前不能停车

　　她刚按下发送，石怀鹤就秒回了个［OK］。

　　卢月明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她怀疑其实脑机接口技术早已成熟，而石怀鹤就把自己接在了互联网上，因为哪怕是在高中时他们相隔着整个太平洋和十五小时时差，而她甚至只能用老人机发短信，石怀鹤照样能够随时随地回复消息。

　　小时候她和石怀鹤是邻居，上的同一所幼儿园。后来家里出了点事，资金周转困难，急着用现钱。石家伸出援手，帮忙把那房子买下来，每月按比市价八折租给她家继续住，一直租到卢月明和家里人一起搬离梅城。

　　她这次实习决定得仓促，从买票到开学留出的时间不到一周，学校开出的工资和之前家教攒的钱加起来也没有多少，垫不起押三付一的租金。焦头烂额之际，卢月明想起石怀鹤来。

　　Luna：那间房子现在还租吗？
　　重力小丑：上一任住户两年前搬走了
　　重力小丑：你要回梅城？

　　也许人倒霉多了总能峰回路转，有着十几年交情的石怀鹤爽快地和她签了租赁协议，开出的价格甚至比几年前更低一些。
　　面对卢月明的提问，石怀鹤表示：反正只住一间，就按照一个房间的价格租给你好了。

　　Luna：你的算账水平真是十年如一日的高超
　　Luna：但是谢过石大人了！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

　　更巧的是今年有个击剑国际赛事在梅城举行，正好趁着春假，石怀鹤说也顺便来参加一下。

　　算起来他们也有将近六年未见，此番久别重逢，自是百感交集。
　　在电梯间相逢，卢月明第一句话就借走了他新提的电动车的钥匙。

　　卢月明放下手机，思来想去，还是又拿了出来，找到沉寂许久的高中班级群，点开群成员，又从里面找到了易山雨的头像。

　　她其实早就加了易山雨的好友，也并没有忘记他的头像和昵称，只是这样舍近求远的流程似乎曾经是一种习惯，此刻关键条件触发，肌肉记忆下意识就自动重演。

　　似乎对于曾经的卢月明来说，这样多绕一圈就多了一层合理化的面具，躲在公事公办的幌子下，她才好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对话框还停留在三年前高考出分的那天。她没有多看，一键清空聊天记录，又发了一个五元的红包。
　　她又点进备注，删除“师兄”。
　　修改为：易老师（七班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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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