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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明 怎么会在这 ...

  •   战战兢兢当了十几年好学生,卢月明没想到迟到会发生在她教师上岗第一天。

      校门前马路宽阔整洁,路过的学生穿着改了款的校服,配色还是她熟悉的红绿白。她刚要感叹一声前度刘郎今又来,执勤的家长义工伸手把她拦下了。

      “女士,学校路段是不允许电瓶车通行的。”
      看,连交通法规都更完备了。

      她向家长问了附近哪里可以停车,带着红袖标的老头随手一指,卢月明忙调转小电驴车头骑过去。她今天出门时没找到头盔,生怕被大爷记住了脸,到时在执勤记录上参上一笔,她的教育见习没开始就要结束了。

      手指的方向是地铁站入口,冷气从地底冒出来。这里已经被社畜的共享单车挤满,卢月明好不容易挪出一片空地,将将挤进她的小电驴。

      梅城在南部沿海,四季湿热,才刚刚开春气温就不断抬升,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原路折返回校门口。

      卢月明总觉得呆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会在自己离开后变得更好,论据正如梅城五中。初中扛着夏天的高温预警吹了三年电扇,听说她刚毕业的暑假,校长就马不停蹄地全校加装空调。就连这条家门口的永远也修不好的地铁也在她搬家的那年正式运营。
      发小听说这事后思考了一阵,严肃道:我不想努力了,你现在和我绝交试试?

      其实这也得到了印证,在他们分进不同班级那年,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他也不得不跟着举家搬往温哥华,从此脱离了应试教育的苦海。

      故地重游总难免感物伤怀,卢月明连连感慨,掏出手机对着校门口拍了张照,发现连那土了吧唧的刻字石头也换成让人看不懂的现代装置艺术了。雕塑下有人影向她走来,她这才发现原来那个人不是艺术的一部分。

      过来的人是为戴眼镜的女老师,她努力回忆了一下,没从记忆里找出这张脸。女老师给她的印象像教导主任,果然一开口就是:“下次别迟到了。快点吧,就等你了。”

      卢月明怀疑这只是客套,她一个工期三个月的实习老师,哪里有这种要人等的排场。但没给她拉扯客气的机会,领她进来的老师绕过雕塑,左转上了楼梯,她连忙跟了上去。

      她们要去的方向是学校的大礼堂,开学仪式和各种典礼都在这里举行。卢月明初中时成绩不错,考过几次年纪前三,那会大家都要穿着礼服在大礼堂的舞台上接受校长标彰。几个玻璃雕的水晶奖杯现在还在她家里摆着。

      呲音的话筒声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校长还是一口浓郁的江西口音。那么多年过去了,演讲稿的台词从未变过,他照样能兴致盎然地讲上大半个钟,竟让卢月明听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火急火燎的老师在门外停住了,她看了一眼手表,“我们现在这里等一会儿。大概还得要十来分钟。一会儿别紧张,都是学弟学妹,放松讲就好。”

      卢月明不知道为什么从她未来同事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慈爱,但更严重的问题是,没人通知她有这个环节啊?
      她缓慢眨了眨眼睛,挤出一丝在面对教务处老师刁难时常用的微笑:“老师,我要讲什么啊?”

      空气沉默了一秒,对面老师也被问愣了:“你发给我的PPT不是做得挺好的吗,就照着讲就好了,分享一下中考全市前十的经验,讲讲学校方法……”

      “那个……就算要说经验,我高考完都快三年了……”

      面面相觑之际,一个蓝黑色的人影从她旁边闪过,卢月明的余光只能看见市一高的校服,和青春痘没褪去的脸。那人气都没有喘匀就道歉:“不好意思马老师,电瓶车忘记充电,我刚刚是跑过来的……”
      原来是同病相怜,她回去要查查黄历,看看上面是不是写了今日不宜骑车。

      里面传来如释重负的掌声,马老师仍是雷厉风行的做派,她看了一眼手表,抓过高中生的胳膊就推开门:“微信上说的那些要点都记得吧?”
      优秀毕业生连连点头,和她一起进了礼堂。

      被忘在原地的卢月明:……
      卢月明:那我呢?

      她犹豫着是等典礼散会再混进学生堆里,还是凭着记忆先去找找办公室。思来想去,卢月明掏出手机,决定给负责对接的老师发个消息。

      她先是下意识点开微信,划了两下没见到那个绿色风景照头像,才想起来退出去点开QQ。聊天框最后的文字还停留在三天前。

      Luna:常老师,我需要额外准备什么资料吗?
      青山不改:课件我这里都有,带上身份证件就好。
      青山不改:期待周一见到卢同学。[微笑][玫瑰]

      在她还是初中生时,常远山就已经时梅城五中的老教师了,虽然不负责教卢月明那个年级,但他爱好打羽毛球,放学后在操场上总能见到他问路过的学生要不要打两局,连卢月明也被捉过几回,称得上面熟。这样的人退休后在家里必然闲不住,学校一提返聘的事,他便立马收拾好教案,重新回来教地理。

      虽然他有心在教师的岗位上奉献终身,毕竟还是年事已高,职业病又让他这两年刚在咽喉做了手术。学校权衡之下,决定招一个便宜好用的实习生来协助教学。而缺一份教育见习学分的卢月明,便成为了最合适的人选。

      卢月明试探地在聊天框里打字:常老师,我已经到大礼堂门口了,是等典礼结束还是先去办公室等您?

      她心里估计常老师可能不会看到消息,这些天里他们的信息往来都是以至少三小时为单位,毕竟老年人不会把消息秒回视作社交礼仪,有时甚至写邮件都能更快得到答复。

      果不其然,五分钟过去了,信息依旧石沉大海。卢月明费劲往上翻聊天记录,总算从玫瑰花丛找到了一串电话号码。

      和别人打电话总是让她压力倍增,更何况是未来的领导和老师。卢月明默默背诵了一遍她昨晚紧急学习的“第一天见导师该怎么说话”,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月明?”

      她回过头去,不远处饮水机旁,一个人正端着袅袅冒白烟的保温杯,茶包绳子垂落,杯盖还没扣上,嗅觉比听觉更先分辨出熟悉的香草红茶。四年的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抹除,她又回到那个前途未卜的梅雨季。
      他不应该在几十公里外的高中讲台上,检查寒假作业,给放假归来的学生上第一堂收心的课吗?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呢。

      手机震动,微信跳出一条新信息。她来不及细看,匆匆熄屏,只来得及扯出一个最得体的微笑:“易老师。”

      易山雨走过来,红茶的味道愈发重了。他看起来比教她那会儿更瘦,衬衫挂在肩胛骨,眼下淡淡发青。他说:“原来你初中也是在五中上的呀。”

      梅城五中是集团化办学,从幼儿园到高中一应俱全。卢月明上学那会儿,班上就有许多同学自小就认识,夸张些的甚至能从五岁到十五岁一直当着同桌。那时候大家开玩笑说是早早相看两厌,不觉得有什么惊奇,现在想来能在一座城市里长久安稳地生活,本就是一种天大的运气。
      她轻轻嗯了一声。

      “今天是回来看老师的吗?”

      “是教育见习。”

      易山雨忙着把保温杯的杯盖拧上,闻言有些惊讶地抬头:“你不是才刚毕业,这么快就要实习了吗?”

      卢月明有种过年时面对亲戚说都长这么大了的无奈:“易老师,我大三了。”

      “都三年了啊,在学校里教书就是会这样,山中不知岁月……”

      高中毕业后班上同学也常组织些回校探望老师的活动,卢月明永远都坚决推辞。只有一次实在推不掉了,她混在人堆里,看到易山雨和他的学生们闲聊寒暄。他靠着走廊栏,问问学习状况或是职业规划,也是像现在这样的口吻。

      但她如今不是他的学生,她是她的同事。同事之间,应该不必用这种长辈与晚辈的姿态讲话。
      她有些强硬地打断:“易老师,您见到常远山常老师了吗?他还没回我信息,我现在联系不上他。”

      易山雨看起来比方才见到她时更惊讶了:“老常说的原来是你?他这会儿在礼堂里面,信号不好,估计没看到你信息。大会一时半会开不完的,这样吧,我先带你去办公室看看。”

      他想到了什么,又补充:“好久不见,卢老师,我是你负责班级的班主任。”

      卢月明于是知道,她再怎么迷信时间的洗刷作用,记忆还是像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横隔在她面前。

      她清晰记着几年以前,易山雨第一次出现。
      他说:“初次见面,卢同学,我是你们的新任语文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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