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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五、雪天连绵人已逝 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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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那句话一直缠绕于我耳边,使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独坐屋中,盯着那份自封地通往京城的路线图,试图忽略屋外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三哥,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李柒抄起算盘打得震天响。李绪素来不喜喧闹,索性捂耳翻过后院墙溜了出去。
宁荷腿伤未愈,因急于昭显与李绪和睦,这几日常被人抬至府中,说是要教李绪读书。
而李柒暂代户部尚书,正彻查陈氏近年账目,一查一个准,贪污之数竟堪比国库。
“驻守远地的是肃王,肃王妃正是陈月。李凌这算盘,打得比李柒还精。”我揉着额角沉吟,“一千精兵就想让我背叛李绪?不够。得跟李凌叫叫价,少说也要一千五百精兵、十石粮草才值。”
算盘珠声噼啪作响,几乎淹没了我的低语。
“只查陈府有什么意思?”李柒挑眉,眼中闪过精光。他从书堆中抽出后宫账本,“二哥最在乎他娘,定包庇了不少。三哥,你可敢看?”
宁荷摇头:“你若不想重蹈秦氏覆辙,劝你少生事端。”
李柒浑不在意,径自翻看账本:“一报还一报。五弟难得托我办事,我这做哥哥的自当尽力。他说乳母死得蹊跷,曾经利用私刑逼供冷宫的嬷嬷,也问不出话来。”
这话瞬间攫住我的心神,不由竖耳细听。
“你看,南国自秦氏覆灭已有五年,当时收缴金银无数,一部分散予百姓,田地也租给战乱流民。照理粮草应当充裕,可冷宫用度却少得可怜……”李柒精于数算政务,一眼洞穿关窍。
他这番话点破我心中迷雾,多年执念被事实撞得摇摇欲坠。我颤抖着想走近,却被裙摆绊住,只得一步步爬向门边,渴望听清每一字。
“还有太医署的记录,造不了假。”李柒翻起泛黄积灰的账本,被尘埃呛得连声咳嗽,“五弟怀疑他的乳娘是因药材缺斤少两不治身亡。”
我挣扎起身推门而出,对李柒大喊,“不可能!药是我亲手熬的,亲自送给我娘的,我不可能看不出缺斤少两!”
我一手抢过账本,掌心不断渗汗,将书页灰尘沾得黏腻不堪。当年冬宛自己诊病,开好方子交与太医。
有关宫女冬宛的讯息早已被磨灭,根本找不到证据,她已经死了十二年,已经是经年往事。
我捂住耳朵,张着嘴无力颤抖,我想起背叛李绪时,他说会让我后悔终生,心中雪山轰然崩塌,碎石滚入骨血,刺痛难当。冬宛清冷温柔的面容浮现眼前。
她并非大限将至,而是被人强行掐灭了性命。
我掷下账本,眼神空洞地往回走,恍然知晓李凌的话,我竟要保住杀母仇人的性命,只能懊悔喃喃低语:“就这么死了……就这么死了……”
所有不甘与怨恨,刹那间化作蚀骨酸楚。我崩溃合眼,身子一软,再无知觉。
“心同如似千万境,终归悟心是吾心。”这是冬宛为我起名时说的话。我本名齐心,她说纵使世间万物千变万化,也要守住本心。
窗外雪落无声。我托着腮,指尖陷进软软的脸颊,反复捏着那点软肉,试图缓解心中的不安。
忽然房门被风“哗啦”吹开,冷风裹着雪片卷入,将我身上的红色小披风掀起一角。
我拢着衣袖正要起身关门,却听见院子里齐长君和齐惟的嬉闹声。
这对龙凤胎是伯父的遗孤,伯父战死沙场,伯母病逝,父亲便将他们过继到名下。
“雪大了,快回来!”我朝他们喊道。
“回去做什么?”齐惟朝我扮鬼脸,“等母妃生完孩子,我们就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
“郡主与世子请勿担心。”那时还是少年的时城持刀守在门边,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待王妃平安生产,属下即刻着郡主与世子离开上都。”
外面……究竟发生什么事?
未及细想,冬宛凄厉的惨叫划破雪景。她怀着身孕已有许久,终日抱着我静看漫天飞雪,沉默得像一尊玉雕,连那声“娘亲”都要奶娘再三引导才肯唤出口。
父亲唤她冬宛,我便也唤她冬宛。她与我印象中温柔暖煦的娘亲相差很多。
院门轰然洞开,父亲的铠甲在雪光中凛凛生辉,鲜血顺着甲纹被雪花冲刷成淡红。他随手抹去,面容在风雪中清晰如刻。
“父亲!”我欢喜地扑上前去。他将我高高抱起,那张俊美近妖的脸上仍带着惯常的从容,全然不似谋败逃亡之人。
当他抱着我走进房屋时,嘹亮啼哭正好响起。接生婆捧来个皱巴巴的肉团——真丑。
我扭头埋进父亲肩窝,不愿多看一眼。
“多用棉布将小世子裹妥帖。”父亲吩咐着,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面色苍白的冬宛身上。
“齐昭……孩子……”冬宛紧闭双眼喃喃,“快带走……”
父亲将我放到榻沿,伸手想拭她额间冷汗,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走开。”
她的声音比窗外积雪更虚更冷。
“你不想知道结局?”父亲轻轻叹气,“母后……拿出我毒杀父皇的证据,朝中与我站队的大臣纷纷倒戈,眼下情况危急,只能去往极北安顿,不知你的身体会不会撑得住。”
冬宛缓缓睁开眼,她刚刚生产用尽了力气,听到父亲的话,红着眼框流下泪滴,我看着虚弱的母亲,心中忽然有一丝悲伤。
“你输了。”冬宛呜咽着吸气,“快走吧,极北苦寒,我刚生产,去了那里也是死路一条,你留封血书,求太后留妻女一条性命,此后……你我就此分别,不复相见。”
父亲轻柔拨开她额前湿发,“你想让齐心也留下?但是母后不会心软。”
冬宛看见身旁的我,眸光微清,她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揽到身侧:“她还小,齐心跟着我才能活,左不过是冷宫幽禁,总比跟着你好!”
“不要!”我挣扎着想回到父亲身边。
那时的我,终究更眷恋会逗我开心的父亲。
“快走!”冬宛紧紧抱住哭闹的我,对父亲低语,“他叫雀。这是我为这孩子,唯一能做的事。”
也愿你放下执念,平凡度日,顺遂一生。
“雀……”父亲嘴中念叨着这个字,突然释怀一笑,“说到底,你还是恨着我。”
冬宛听到父亲所说的话,豆大的泪滴点在我额头上,然后慢慢流入我的嘴角,那是我尝到最苦涩的泪,很久以后自己才明白,母亲在与父亲最爱时候生下我,在最抑郁时生下齐雀,她不期望这个孩子的到来,原来这就是偏心。
因她性子一时烈血,此后经年,冬宛总会盯着熟睡的五雀儿默默流泪懊悔。
“若是日后不能再次相见……”父亲转身站在风雪中,大丈夫立于何事前绝不崩溃,但他面对冬宛时依旧会失控,再次回头记住心上人的模样,“我还是要告诉你,纵使你我误会颇多,我心中依然只有你一人。”
说罢,父亲带着府中人匆匆消失在雪幕中。
待我哭声渐歇,我蜷在冬宛怀里。她轻声道:“齐昭……你会为所做的一切后悔一生。”
不知过了何时,房门再次开启。盛装女子携满身风雪而入,金线绣成的裙裾几乎盈满室内。
“哀家有五个儿子,就属他最聪明拿得起放不下,敢借秦氏之势谋夺皇位。”女子稳重尖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眼前至亲之人仿佛是我颠沛流离半生的开端,午夜几度辗转疑心,她才是所有的始作俑者。
“太后娘娘,您手段高明,我一山野女子,在权力中起起伏伏早已厌倦,您若是真厌我,尽管杀了我,只求您留齐心一条命,她若是在你身边养着,断不会像我如此果断蠢笨。”冬宛将我往怀里拢了拢,避开扑面而来的寒气。
太后俯身端详我,赤金护甲轻戳我的脸颊:“多久没见到这小丫头,长得真像昭儿。”
我盯着眼前尚未衰老的风韵毒辣之人,在心中埋下一颗效仿她的种子,学着她的手段心狠,迟早也会登上与她一样的位子。
她闭目轻笑,钗环相击如碎玉:“齐昭这一闹,秦氏九族全跟着陪葬,哀家现在身边孩子少,眼下珍惜的很,断不会要了他的性命,既然昭儿带着三个孩子去了极北,哀家就此作罢,不再追究。”
“但是你……”她倏然敛笑,指着冬宛说,“你身为御医,竟助齐昭弑君,最该万死!”
冬宛听后止不住的泪流,满是心酸委屈,“当年的事,我只不过是您与齐昭的一枚棋子……”
“你们皇室的人耍得我团团转,纵使自己有天大的冤屈也就此作罢,只求太后留下齐心一命,冬宛……是生是死全凭您差遣!”冬宛低声下气的求着太后。
她是个放不下面子的人,但在我眼中永远是一个木讷,容易低头弯腰的女人,由于自身拥有秦氏血脉的强势,我对冬宛总是有许多不满,等到她死后,自己才后知后觉的后悔想念。
秦太后睨向冬宛,唇角勾起洞悉一切的笑纹:“那日你作为害死先帝的替罪羊,处以极刑前一夜,你挺着大肚子求着齐昭救你,也是这副模样,平日见你挺有血性,一有这小丫头,什么事都会做。”
但太后并不会心善,她告诉冬宛,“你舍不得这个丫头,收拾收拾东西,去南国。”太后轻抚袖口缠枝纹,“两国伤亡惨重,哀家总得留个后手……”
她俯在冬宛耳畔低语:“他还是为你留了二百人。哀家会让你们以难民身份潜入南国。哀家的族妹被南国帝打入冷宫,你去替哀家看看她是否安好。”
“我们去不过是送死。”冬宛听到太后的计策,眉头紧锁,顾及我,偷偷看我一眼。
“二百人当然颠覆不了一国。只是散些谣言让南帝寝食难安罢了,令他不敢妄动。”窗外雪势更骤,我害怕地搂紧冬宛,惊觉她怀中竟如此温暖,“你们母女还想活命吗?哀家将机会摆在眼前,你自己抉择。”
冬宛深知自己没有后路,她勉强披衣起身,牵起我的手走进茫茫雪天,看着父亲留给她的二百人,只剩疲惫的叹息。
去南之意为溪。隐去万千荣华,如涓涓细流,安稳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