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雀》神明鹤栗川

25、十二、誓言如同山和海 “

　　“殿下？殿下？”我轻声呼唤，伸手在床上摸索。

　　窗外雷雨更急了，淅淅沥沥吵得人心烦。一道电光撕裂夜幕瞬间照亮床角。

　　我看见，那里蜷着一团人影。

　　“殿下？”我伸手想碰他，指尖触到他胳膊时却沾上一片湿凉。我心下一惊，披上一件衣裳，急忙起身想点烛火。

　　我提着灯试探着走进颤抖的人影……

　　“别过来！”李绪双手胡乱推拒，眼中尽是恐慌。即便暖黄的灯光，也照不亮他苍白如纸的脸。

　　他又是作什么妖，打雷吓着了？

　　我放下灯盏，柔声唤他：“殿下，我是赵溪啊。”

　　雷声轰鸣，李绪捂住双耳，浑身发抖：“就是你！不许过来！”

　　“你根本，不在乎我。”他咬着指甲，费力的说话，拼命往角落缩去，漆黑瞳孔里满是怨气，像个索命的幽魂，“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么？见他这副模样，我终究狠不下心。

　　我放轻动作缓缓靠近，握住他冰凉僵硬的手。可刚触到他，他就开始疯狂挣扎，根本抓不住。

　　以李绪的力气，我本不是对手，可他竟像愿意受我制约一般。我将他禁锢在怀中，任他挣扎，当指尖触到他脸上的泪时，我的心也跟着揪紧。

　　“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李绪反复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我心中杂念太多，他并非我的首要。

　　好不容易他才在我怀里安静了些，一道电光骤然劈亮整间屋子，接踵而至的是山崩般的雷响。连我都吓得心惊，更何况神志不清的李绪。

　　“啊！”李绪猛地推开我，无助地缩回角落，用指甲狠狠抓挠自己的手臂。顷刻间，双臂已是鲜血淋漓。

　　这情形已非我能应付。我想出去唤人，请宫里的太医来。

　　“不许去！你又要走！”李绪扑上来，在我脖颈上狠狠咬下一口。

　　他再用力几分，怕是就要咬断我的颈脉。

　　“疯狗！”我恼怒地掴了他一掌。那一刻，甚至感觉不到颈间的剧痛。打李绪不可怕，可怕的是我打得是失控的李绪。

　　李绪捂着脸愣住了，一滴泪骤然滑落，继而缓缓退回角落，抱头默默啜泣。散乱的长发披散着，狼狈不堪。

　　“鬼，有鬼。”李绪委屈地喃喃，“你们，都不陪我，我一个人，在夜里……”

　　好像好些了？难道被我打醒了？我再次抱住他，他浑身冷汗，抖个不停。

　　我在心里祈求别再打雷了，再如此下去，怕是我先撑不住。

　　他紧紧抱住我，生怕我离开，磕磕绊绊对我诉苦，“我以前不怕的……就算冷宫再苦，有赵溪在，我也愿意。可景祥宫里全是鬼，我一个人怕得睡不着……”

　　原来李绪这些年来一直游走在崩溃边缘，而我却全然忽视了。

　　“救救我啊，赵溪……救救我……”李绪闭上眼，泪水浸湿睫毛，根根分明地贴在眼下，像个无助的孩童。

　　我俯身吻住他喃喃自语的唇。李绪注意力被分散，专注地与我唇齿厮磨，轻轻咬着我的下唇不放。为寻支撑，我慢慢挪到床头倚稳，轻拍他的背，身体微微摇晃，哄他入睡。

　　过来许久，李绪终于安静了。我抬起头，“啵”的一声，被他咬出血丝的唇终于得以解脱。我抿唇减轻麻木的痛感，后脑抵住床板，长长舒了一口气。

　　“亲娘哎，总算睡了。”宫里的小公主都没他这么磨人。我总算想起小时候为什么讨厌他了。

　　哭起来没完没了，晚上冬宛怎么哄都没用，还吵得我睡不着。

　　冬宛死得早，李绪极度渴望给自己爱的人，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懂得如何索取。在他心里，除了曾经温柔待他的冬宛……

　　我轻轻调整姿势，让自己舒服些，尽量不惊动怀中的他。他最想讨要爱的人是我，他需要我，对我不过是孩子气的耍赖。如果可以，成为亲人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可惜，事与愿违。

　　“该拿你怎么办呢？”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绪发出呓语，我眼睛酸涩得厉害，一夜未眠，简直是在熬鹰。

　　等到窗外天色泛出灰白，我看清他血迹斑斑的身体，便又将睡意压去。

　　“来人，来人。”我轻声呼唤侍卫，“去宫里请太医，就说殿下梦魇了。”

　　罢了。我将头与李绪相贴，长叹一声，闭上眼，酸涩的泪水不自觉滑落。他滚烫的身躯让我感受到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我自私、优柔、善妒……如今都不重要了。只要还在南国，便多疼他一时。

　　等太医来时，皇上也跟着过来看李绪，见到皇上那一刻，我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事情闹大，除了三皇子，其他人都来了。

　　我和李柒各跪一边，皇上坐在外面，等待太医为李绪诊治。

　　秋雨过后，一雨一冷，已是深秋，我跪在地上，闻到清冷的泥土气息。

　　他自己想不开，为何非要揪着我不放呢？

　　正暗自埋怨，一抬头，竟撞上皇上的目光。我慌忙叩首伏地。

　　“前几日绪儿受伤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朕本想罚你。”皇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母后劝阻了朕，说她来处置。”

　　“现在看来，还是罚得太轻。”

　　还要罚吗？我绝望的想，但只要不死就行，李绪会救我的。

　　“父皇。”李凌凑到皇帝跟前讨好道，“从轻发落吧，等五弟醒了，让她日夜照料，将功折罪。”

　　我眨了眨布满血丝的双眼，二哥你还真是好心。

　　“但事不过三。”李凌对皇上说，“她若再出错，直接赐白绫。”

　　就知他未安好心。

　　皇上似乎很满意这个提议，命我跪到李绪醒来再进去照料，随后起身踱到李柒身边。

　　转了一圈，突然一脚踢在李柒臀上。李柒哭丧着脸嚷：“父皇！儿臣知错了！”

　　“让你看顾五弟，你就这么照顾的？”皇帝又补了几脚。

　　李柒捂臀辩解：“是兵部的宁荷！他非要军法处置五弟，孩儿拦不住啊！父皇您知道宁荷的，人跟块木板似的！”

　　李柒说完，又挨了皇帝一脚。

　　“传朕旨意。”皇帝抬手下令，“将宁荷调往大理寺任职，他的位置由他人暂代。”

　　吩咐完毕，太医也出来回禀，说李绪只是被昨夜的雷雨惊扰，加之近日心神不宁，才致如此。

　　李绪命硬，能有什么大病。我暗自嘀咕，见他无事，总算安心。

　　皇帝也放下心，负手缓步离去。李柒见他要走，想凑上前恭送，却被喝止。

　　“你同她一样，绪儿何时醒，你们何时起。”

　　李柒悻悻跪回原地，一脸沮丧。没人知道李绪几时会醒。

　　“赵孺人，你可真能惹事，不知下次又会闹出什么乱子。”他跪得离我不近，许是无聊，有意无意搭话。

　　“不会了。”我侥幸地摇头，正色绝望道，“真的不能再有了。”

　　跪得久了，双腿又麻又冷，我捶着腿根缓解。此刻只盼李绪快些醒来，好让我进暖屋，将腿伸进暖乎乎的被中，此后他做什么，我都不会有怨言。

　　仿佛上天听到我的祈祷，李凌从屋内出来说：“别跪了，五弟醒了。”

　　我与李柒如释重负费力起身，环姑走过来搀扶着我。奇怪，方才没见她，又上街玩了？

　　“二哥！”李绪抱住李凌，哭诉道，“我的腿和屁股好痛！那宁荷简直不近人情，真敢下手！”

　　“积点口德吧。”李凌扶着他，瞥了我一眼，“小美人，你好自为之。”

　　我咬唇俯身行礼：“二位殿下慢走。”

　　“五弟，我走了，你好生休养。”李柒冲着屋子喊了一声，便先回去先修养自己屁股。

　　如今又只剩我与李绪打交道，我端着汤药进屋，李绪躺在床上，这几日清瘦了不少，仅存的少年意气几乎消磨殆尽。

　　“殿下，该喝药了。”我走到他身边，用调羹舀起汤药轻轻吹凉，“太医说您心神不宁，开了安神药，喝下再睡会儿。方才四皇子送了只母鸡，说给您炖汤，待您醒来就能喝上热汤。”

　　说了一长串，李绪仍面无表情。我将调羹递到他唇边，轻按他柔软的嘴唇想让他喝下。

　　他不肯张口，甚至闭得死死的。

　　“皇上说了，您若再出事，直接赐我白绫。”我将调羹扔回碗中，没好气道，“你真不在乎我，就继续闹吧。”

　　李绪听后，接过我手中的碗，一饮而尽。

　　“哎，烫！”我话音未落，他已舔了舔唇，回味着苦涩，将空碗递还给我。

　　我让人收走碗，伸手轻抚他胸口帮他顺气。

　　“还在生气？”我大吐苦水，“我为您罚跪、彻夜未眠，殿下，该消气了吧？”

　　李绪看着我，说：“你发誓。”

　　我无奈地举起四指：“好，我发誓。”

　　“……生死不弃。”李绪望着我，眼中并无期待。

　　承诺不可轻许，我最怕立下无法兑现的誓言。

　　见我迟疑，李绪默默挪到床里侧，恢复往日冷漠模样，不再理我。

　　我顺势钻进被窝，终于能暖和一会儿了。困意袭来，我轻轻抱住他的胳膊，合上酸涩的双眼：“您生气吧，我实在累了。哪里不舒服，再叫醒我。”

　　药效渐渐上来，李绪在我身旁昏昏欲睡。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一直看到撑不住困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