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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皇帝的试探 萧随派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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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贵妃的人参送到坤宁宫的第五日,沈宁在晨起时发现枕囊被人动过。
绢帛还在,但折痕的方向变了。她叠的是三折,绢帛拿出来时是四折。方姑姑不会动她的枕头,碧桃不会动,紫苏更不会。能在夜里进出寝殿而不惊动任何人,只有两种人——武功极高的人,或者手里有钥匙的人。
沈宁将绢帛重新折好,塞回枕囊夹层。她没有声张,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枕囊一眼。只是梳妆时,对着铜镜里映出的青竹说了一句:“今晚你值夜,睡在外间的榻上。”
青竹正在整理妆奁,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应了。
方姑姑端着燕窝粥进来,脚步比往日重了些。沈宁从铜镜里看见她的脸色,微微发白,眼角带着一丝疲惫。
“方姑姑,昨夜里没睡好?”
方姑姑将燕窝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回娘娘,昨夜里坤宁宫进人了。”
沈宁的手没有停,继续梳着头。“进人了?什么人?”
“奴婢没看清。只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得很,不像是巡夜的太监。青竹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翻墙走了。”
沈宁放下梳子,转过身。“青竹追出去了?”
方姑姑点头。“追到宫墙根下,人就不见了。青竹说,那人的轻功很好,不是普通人。”
沈宁沉默了片刻,端起燕窝粥,一勺一勺喝着。粥熬得浓稠,甜丝丝的,她却吃不出什么滋味。
“方姑姑,你说,什么人能在宫里来去自如?”
方姑姑的脸色变了变,没有回答。
沈宁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能在宫里来去自如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皇上的人,一种是太后的人。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我们能得罪的。”
方姑姑低下头。“娘娘说得是。”
“所以,”沈宁站起来,走到窗前,“就当没这回事。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谁问起来,都说不知道。”
方姑姑应了,退了出去。
沈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梅花树。梅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白的花瓣,像雪,又不是雪。风吹过来,花瓣打着旋儿飞起来,又落下去,像是在跳一场没有观众的舞。
她想起柳氏说过的话——在宫里,装傻比装聪明更难。装傻装得好,别人就懒得害你。装聪明装得不好,别人就想踩着你往上爬。
沈宁不想被人踩。所以她选择装傻。
巳时,嫔妃们来请安。
周贵妃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比往日素净了许多。她的妆容也淡了,眉梢的锐气收敛了几分,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婉。
“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宁抬手。“贵妃请坐。”
周贵妃坐下,接过茶,捧在手里。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开口,而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像是在等什么。
贤妃第二个到。她今日穿了一件淡蓝色褙子,头上戴着银簪,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她给沈宁行礼时,目光在周贵妃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恭恭敬敬的。
淑妃第三个。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褙子,头上戴着几朵绢花,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的。她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药味,鼻子皱了皱。“什么味道?”
方姑姑在一旁道:“回淑妃娘娘,是皇后娘娘的药。太医说娘娘身子弱,要每日煎药调理。”
淑妃“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德妃最后一个。她穿着月白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一个妃子。她的步子很慢,行礼的动作也慢,整个人像是没睡醒。
嫔妃们到齐了,正殿里安静下来。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各位姐妹,本宫身子不好,往后请安的事,就改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吧。平日里各位姐妹在自己宫里歇着,不用过来了。”
周贵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皇后娘娘这是要闭门谢客?”
沈宁笑了笑。“不是闭门谢客,是本宫这身子骨实在撑不住。每日早起梳妆,就要耗去大半的力气。再应付各位姐妹,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贤妃抬起头,看了沈宁一眼,又低下头去。
淑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周贵妃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德妃从头到尾都没抬过头。
周贵妃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既然皇后娘娘身子不好,臣妾们也不好打扰。只是——”她顿了顿,“这后宫的事,总得有人管。皇后娘娘身子不好,可不能让六宫乱了套。”
沈宁看着她,目光平静。“贵妃说得是。本宫正想找个人帮忙打理六宫的事。贵妃在宫里年头最久,又深得皇上信任,不知贵妃愿不愿意替本宫分忧?”
周贵妃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沈宁会这么痛快地把权交出来。她以为沈宁会争,会抢,会跟她斗。可沈宁没有。沈宁直接把权交到她手里,像扔一块烫手的山芋。
“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不过是个妃子,哪里敢替皇后娘娘分忧?”
沈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贵妃谦虚了。本宫听说,先皇后在世时,也是倚重贵妃打理六宫事务的。如今先皇后不在了,本宫初来乍到,正需要贵妃这样的人。”
先皇后。这三个字从沈宁嘴里说出来,比从周贵妃嘴里说出来更重。
周贵妃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既然皇后娘娘信任臣妾,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宁点了点头,转向其他人。“各位姐妹,日后有什么事,可以先跟贵妃商量。贵妃拿不定主意的,再来找本宫。”
嫔妃们纷纷应和。
请安结束后,周贵妃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个走。她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等什么。
贤妃也没有走。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一圈,又一圈。
淑妃看了看周贵妃,又看了看贤妃,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臣妾先告退了。”
德妃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起走了出去。
正殿里只剩下沈宁、周贵妃、贤妃三个人。
周贵妃放下茶盏,看着沈宁。“皇后娘娘把六宫的事交给臣妾,不怕臣妾管不好?”
沈宁笑了笑。“贵妃管不好,谁还能管好?”
周贵妃的目光在沈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贤妃。“贤妃妹妹,你说呢?”
贤妃抬起头,看了看周贵妃,又看了看沈宁,微微一笑。“臣妾不懂这些。臣妾只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周贵妃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既然皇后娘娘信任臣妾,臣妾就尽力而为。只是——”她顿了顿,“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沈宁看着她。“贵妃请说。”
“臣妾想请贤妃妹妹帮忙。贤妃妹妹心思细腻,做事周全,有她帮忙,臣妾也能轻松些。”
沈宁看向贤妃。“贤妃意下如何?”
贤妃站起来,行了个礼。“臣妾听皇后娘娘的。”
沈宁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贵妃主理,贤妃协理。六宫的事,就劳烦两位妹妹了。”
周贵妃和贤妃一起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方姑姑送走了她们,转身回来,低声道:“娘娘,您把权交出去,不怕周贵妃独揽大权?”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要权,本宫就给她权。权越大,错越多。错越多,本宫的机会就越多。”
方姑姑明白了,不敢再问。
午后,乾明殿那边传来话——皇上今晚要过来。
方姑姑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沈宁正在看书,闻言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戌时。”
沈宁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阳光正好。梅花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青石板上,红艳艳的,像一滴滴血。
“方姑姑,替本宫梳妆。”
方姑姑应了,转身去准备。
沈宁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唇色淡,眼下带着一层薄薄的青影。病弱皇后的人设,她演得很好。
“方姑姑,你说,皇上为什么突然要来?”
方姑姑正在替她梳头,闻言手顿了一下。“奴婢不知。也许是……想念娘娘了?”
沈宁笑了笑。想念?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人,有什么好想念的?
“方姑姑,替本宫换一件颜色鲜艳些的衣裳。”
方姑姑一怔。“娘娘不是要装病……”
“装病是给外人看的。在皇上面前,不能装得太假。”沈宁看着镜中的自己,“他见过先皇后病死,见过第二个自尽,见过第三个被废。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女人是真病还是假病。”
方姑姑不敢再问,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淡粉色褙子,替沈宁换上。
戌时,皇帝准时到了坤宁宫。
沈宁站在殿门口迎接,穿着那件淡粉色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脸上涂了薄薄的脂粉,看起来气色比平日好了些。
皇帝的轿子停在坤宁宫门口。太监掀开轿帘,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走了出来。
沈宁低下头,屈膝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帝从她身边走过,步子不快不慢。“起来吧。”
沈宁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进正殿。
皇帝在上首坐下,接过太监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落在沈宁脸上。
“今日气色不错。”
沈宁站在下首,垂着眼。“多谢皇上关心。臣妾这几日歇得好,身子也舒坦了些。”
皇帝点了点头。“坐吧。”
沈宁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接过方姑姑递来的茶,捧在手里,没有喝。
殿内安静下来。
皇帝不说话,沈宁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坐着,像两尊被摆在一起的瓷器,看着近,其实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朕听说,你把六宫的事交给周贵妃了?”
沈宁的手指微微收紧。“是。臣妾身子不好,怕耽误了六宫的事。贵妃在宫里年头最久,又有能力,交给她,臣妾放心。”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淡。“你倒是放心。”
沈宁垂下眼。“臣妾信得过贵妃。”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周贵妃这个人,能力是有,但心思太重。你把权交给她,不怕她独揽大权?”
沈宁抬起头,看着皇帝。“臣妾不怕。”
“为什么?”
“因为还有皇上。”沈宁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有皇上在,谁也翻不了天。”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画上去的。“你比你姐姐聪明。”
沈宁的心跳快了一拍。姐姐。沈婉宁。
“臣妾不敢跟姐姐比。”
皇帝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梅花树。
“这梅花,是朕让人种的。”
沈宁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站在他半步之外。“臣妾听方姑姑说,是先皇后种的。”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你知道先皇后?”
沈宁低着头。“听方姑姑提过几句。”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她死的时候,也穿着藕荷色的衣裳。”
沈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藕荷色。她前几天穿的那件。
“臣妾不知先皇后喜欢什么颜色。只是随手拿了一件。”
皇帝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走回上首坐下。
“行了,你歇着吧。朕还有折子要批。”
沈宁屈膝行礼。“恭送皇上。”
皇帝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娘亲的事,朕让人查了。”
沈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在别院。”
沈宁的手攥紧了袖口。
“朕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一间柴房里。身上有伤,但还活着。”
沈宁低下头,眼眶发热。她不敢抬头,不敢让皇帝看见她的表情。
“多谢皇上。”
皇帝没有再说,推门走了出去。
轿子抬走了,坤宁宫重新安静下来。
沈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倒下的树。
方姑姑走过来,低声道:“娘娘,您没事吧?”
沈宁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没事。本宫没事。”
她走回寝殿,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娘亲还活着。
还活着。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