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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玄枢台行(二)   那是她 ...

  •   那是她入十四箱之前的师父。
      十岁那年哥哥外出执行任务,她被仇家追杀,是这个人从死人堆里把她刨出来,替她裹伤,教她武功,教她如何在江湖中活下去。
      也是这个人,在她十四岁那年的冬天,将她带到十四箱门前,对当时的箱主说:“这孩子的天赋不该埋没在无间谷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找了这个人六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十四箱的情报网遍布江湖,却像大海捞针一样捞不起这个人的半点痕迹。
      此刻,他就站在枯树下。
      南枝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别去。”玄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冷而清醒,“是幻象。”
      南枝脚步顿住,攥紧了袖中的鱼肠剑。
      她知道是幻象。
      可心跳骗不了人。
      枯树下的人缓缓转身。
      那张脸与记忆中分毫不差——温和的眉眼,唇边带着淡淡笑意,眼神里有她熟悉的、那种克制的温柔。
      “阿枝。”那人开口,声音如她记忆中一样清润,“长这么大了。”
      南枝喉咙发紧。
      她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你一直在找我?”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在他肩上,像覆了一层薄霜,“我就在这儿,不过来吗?”
      南枝指甲掐进掌心。
      她知道这是假的。
      可她还是想走过去。
      哪怕只是靠近一点,问问这个人当年为什么把她丢在十四箱门口,为什么六年不闻不问,为什么——
      “南枝。”
      玄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冷厉,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茫然。
      南枝猛地转头。
      玄鸦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长剑已经出鞘,却垂在身侧,剑尖指向地面。他目光越过枯树,越过那个白衣人,落在旷野更深处。
      他的表情让南枝心头一凛。
      天下第一杀手,从踏入玄枢台开始便冷静如机器的人,此刻脸上出现了裂痕——眉头微蹙,唇线紧抿,眼底有一瞬间的失焦。
      南枝顺着他目光望去。
      旷野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间小屋。
      木门半掩,窗内透出昏黄灯火,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像有人正在屋内生火做饭。屋前有一方小院,篱笆上爬满了枯藤,院中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
      极其普通的农家小院。
      可玄鸦的反应,却像看到了这世上最不该出现的东西。
      南枝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
      她明白第三层的机关了——不是刀剑,不是毒雾,而是心。
      这里会映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最想见的人,最回不去的过往。机关不伤你分毫,它只是把你最渴望的东西放在你面前,然后等你自愿走过去,永远困在里面。
      “玄鸦先生。”她轻声唤他。
      玄鸦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定在那间小屋上,呼吸比平时快了几分。握剑的手青筋微微凸起,却又在轻轻颤抖——那是极度克制的结果。
      南枝认识这种反应。
      那是想靠近、却不敢靠近的挣扎。
      她不知道那间小屋对玄鸦意味着什么。是家?是某个人?是某个再也回不去的黄昏?但她知道,如果她不打断,玄鸦可能会迈出那一步。
      一入幻境,便再难回头。
      “玄鸦!”她提高声音,同时伸手握住他持剑的手腕。
      玄鸦浑身一震,猛地低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让南枝心脏一缩——不是杀手的冷厉,不是客卿的疏离,而是一种被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近乎狼狈的茫然。
      但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玄鸦迅速敛去所有情绪,眼底重新清明起来。他垂眸看了一眼南枝握在他腕上的手,又抬眼看她,目光沉静。
      “多谢。”他声音低哑,与方才判若两人。
      南枝松开手,退后半步,心跳仍有些快。
      “是幻阵,”她说,语气平稳,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映的是心中执念。不能靠近,靠近就出不去了。”
      玄鸦“嗯”了一声,不再看那间小屋。
      可南枝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比平时更紧,指节泛白。
      枯树下的白衣人还在。
      “阿枝,你不过来吗?”那人张开双臂,笑容温润,“师父等了你很久。”
      南枝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
      “你不是他。”她说。
      声音不大,却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笃定。
      “我师父从不等人。他只会走。”
      她转身,不再看那个白衣人一眼,径直往旷野更深处走去。
      身后,白衣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幅被突然停住的画卷。
      玄鸦最后看了一眼旷野尽头的小屋。
      灯火还亮着,炊烟还在升,一切都像在等他回家。
      他垂下眼,转身跟上南枝。
      两人并肩往前走,谁都没有说话。
      旷野在身后一寸寸崩塌,月光碎裂成千万片,枯树、荒草、小屋、白衣人,所有的一切像被风吹散的灰烬,无声湮灭。
      等眼前的景象彻底消散,两人已站在一条狭长的石廊里。
      两侧墙壁粗糙,头顶是低矮的石拱,前方隐约可见通往第四层的石阶。
      南枝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空空荡荡,只有来路和石壁。
      第三层,过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在幻境里,她离走向那个人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玄鸦没有唤她那一声,她会不会真的走过去?
      她不敢想。
      “你师父。”
      身侧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南枝转头,玄鸦正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情绪。
      “他说得没错,”玄鸦淡淡道,“你确实比看上去有用。”
      南枝愣了一下,不知为何鼻尖微酸。
      这不是安慰,以玄鸦的性格也不会说安慰的话。但这句别扭的、近乎冷硬的肯定,却比任何安慰都让她觉得——
      这一层,是真的过了。
      “走吧。”玄鸦收回目光,率先踏上石阶。
      南枝“嗯”了一声,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石廊里轻轻回荡。
      她没有问他那间小屋是什么。
      他也没有问她那个白衣人是谁。
      有些执念,不必言说。
      能走出来,便是最大的体面。

      石廊尽头,第四层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与前几层不同,第四层的门是一整块青铜浇筑的巨门,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门缝里,隐约有风透出。
      那风冰冷刺骨,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玄鸦在南枝身前站定,长剑横于身前,目光冷凝。
      “这一层,什么机关?”
      南枝看着青铜门上的符文,眉头渐渐皱紧。
      她认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的机关符文,而是——
      “血引阵。”她低声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凝重。
      “入阵者会被阵法抽取气血,越是动用内力,气血流失越快。如果不能在半个时辰内破阵,就会——”
      她没有说下去。
      玄鸦明白她的意思。
      “怎么破?”
      南枝沉默了片刻。
      “需要两个人的血,同时注入阵眼。一个人的不够,阵眼只认两种不同源的血脉同时献祭。”
      她顿了顿,看向玄鸦。
      “而且,在阵中不能分开。一旦分开,阵法会判定献祭失败,加倍抽取。”
      玄鸦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干的话。
      “你怕血吗?”
      南枝怔了一下,随即摇头。
      玄鸦不再多言,抬掌按在青铜门上。
      “那就走。”
      他内力微吐,沉重的青铜门缓缓向内推开。
      门后是一片黑暗。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玄鸦率先踏入黑暗。
      南枝紧随其后。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青铜巨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紧接着,一团幽红色的光芒从脚下亮起,像血管一样沿着地面蔓延开来,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形阵纹。阵纹繁复精密,层层嵌套,中心处有两个巴掌大的凹槽,恰好是两只手掌的形状。
      腥甜的气息骤然浓烈了十倍,充斥在整个空间里。
      南枝低头看了一眼阵纹,心头微沉。
      果然是血引阵。
      而且是最恶毒的那种——双生血引阵。这种阵法需要两个活人同时献祭,中途若有任何一人退缩或断开,阵法就会反噬,将两人的气血在瞬息间抽干。
      她早该想到的。玄枢台每一层都在考验不同的东西——第一层是武力和机变,第二层是胆魄和默契,第三层是心志,而第四层……
      第四层考验的是信任。
      绝对的、不能有丝毫动摇的信任。
      “怎么开始?”玄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南枝收敛心神,指向阵纹中心的两个凹槽:“把手放上去,同时注入内力。阵法会自动抽取气血,等阵纹全部亮起红色,就算破了。”
      “需要多久?”
      “看气血强弱。内力越强,抽得越快,阵纹亮得也越快。但如果强行用内力对抗抽取,反而会加速气血流失。”
      玄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走到阵眼处,面对面蹲下。
      两只手掌,一左一右,悬在凹槽上方。
      南枝抬眼,对上玄鸦的目光。
      幽红色的光芒从地面映上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在此刻显得格外深邃。
      “准备好了吗?”她问。
      玄鸦微微颔首。
      “一、二、三——”
      两只手掌同时按入凹槽。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南枝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从掌心被强行抽离,顺着一道道细密的沟槽流向阵纹各处。那种感觉诡异至极——你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温热的、鲜活的、不可逆转的。
      她下意识咬紧牙关,稳住心神,按照预定的节奏缓缓注入内力。
      阵纹开始亮起。
      先从中心开始,一缕缕暗红色的光沿着纹路向外蔓延,像干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流灌满。每亮起一条纹路,掌心的刺痛便加重一分。
      南枝偷偷看了一眼玄鸦。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呼吸都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只是额角隐隐有一层薄汗,在幽红光芒下几乎看不出来。
      两个人,四只手掌,两股鲜血,在阵眼中交汇、融合、流向四面八方。
      阵纹亮起的速度越来越快。
      三分之一。
      一半。
      三分之二。
      就在南枝以为可以顺利破阵时,异变突生。
      脚下的阵纹忽然剧烈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抽取的速度骤然加快——不是一倍,不是两倍,而是足足五倍!
      南枝只觉得浑身血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出体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怎么回事?!”她咬牙稳住身形,声音已经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玄鸦的脸色也变了——不是慌乱,而是冷厉。他低头看着阵纹,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处细节。
      “有人改过阵法。”他沉声道,“这不是普通的血引阵,里面嵌了一层暗阵。一旦阵纹亮到一定程度,暗阵就会被激活,加快抽取速度。”
      南枝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原版血引阵,两个人正常献祭,半个时辰内可以破阵。但现在嵌了暗阵,抽取速度加倍,破阵时间却没有缩短——因为阵纹需要亮起的总量是不变的。速度越快,气血流失越快,他们未必撑得到阵纹全亮的那一刻。
      “能停下来吗?”玄鸦问。
      南枝摇头:“停不下来。中途撤手,阵法会判定献祭失败,加倍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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