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筏》薄绿苔草

7、第 7 章 “是你啊，

　　第二天早上龙字望鲜少没有早起。昨晚的那通电话打得太晚了，甚至他有点忘记最后是怎么收场的了。好像是他和徐静吵了一架，最后龙久安充当和事佬才挂断的。现在想来龙字望都在怀疑他的父母是不是通好气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徐静想让龙字望留在沿海发展，寨子里她会想办法，她不想让自己儿子还守着那套老旧规矩，什么鬼师不鬼师的，从她把龙字望送去学校那天起就没打算让他再回去。
　　龙久安则在旁边向妻子说好话：这是老一辈的规矩，龙字望是在替他背这个责任。又转头向儿子说：不想回去我们就不回去，阿爸去找你阿剖说，阿剖会找到办法的。
　　龙字望不想听了，打断电话那头的喋喋不休：“阿剖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我是该宋家的娃。明天早上还有课，先挂了。”
　　龙字望洗漱好后惠熙卿还没有要起床的迹象，他才想起惠熙卿今天没课。但等龙字望下课吃完饭回寝室准备午休时，惠熙卿依旧在床上，也不知道是起来过了还是根本没起过。
　　“你吃过午饭了吗？”龙字望问。只得到一句含糊不清的：“嗯……困。”
　　龙字望皱了一下眉，单纯觉得惠熙卿晚上熬夜玩手机了，也没想那么多。
　　下午上课前龙字望也没去管惠熙卿，只觉得这么大的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可下课回来后才发现这人根本就不会照顾自己，躺了一天了，也不知道起床吃饭。
　　龙字望站在床边掀开帘子，伸手在被子上轻轻拍着，“你今天是不打算起床了吗？”
　　“难受。”惠熙卿的声音闷闷的。
　　“哪难受？”
　　“哪都难受。”
　　听着惠熙卿声音带着哭腔，龙字望将椅子摆到床边，踩上去。
　　惠熙卿早上睁眼时时就觉得自己很不舒服，头也沉得发疼，呼吸都是烫的，马上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烧了，但他动一下浑身都疼。
　　龙字望看着惠熙卿就好像看见寨子里那些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他将手背放在惠熙卿额头上。惠熙卿呼吸一瞬间变轻了。
　　“你发烧了。”
　　惠熙卿睁眼，眼皮都在发烫。想点头，但龙字望没收回手，他只能呆呆的看着龙字望。
　　龙字望轻轻叹了口气。他说的真没错，惠熙卿张着一张欺骗性的脸。眼眶一圈因为高烧泛着红，眼角的泪水还挂着，盯着他看的时候还打了个喷嚏，眼眶又被水浇灌着，和哭没什么区别，看上去就像被人欺负的小孩。龙字望没来由的心软。
　　光线昏暗的情况下视线并没有那么好，但龙字望清楚看见惠熙卿一张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干得起皮。惠熙卿下意识舔了一下嘴皮。他说不出现在自己是什么心理，夏涛又发消息给他磕磕绊绊地解释他并不是叫自己不和龙字望一起玩，只是希望关系别走得太近。
　　惠熙卿没回消息，不知道回什么。有种这个朋友让你别和另一个朋友玩的感觉，但又不是真正的不玩，只是拿对方当一个普通朋友就行，别往上进阶关系。
　　“你要打针还是吃药？”
　　听到打针惠熙卿低着的头立马抬起来了，声音哑哑的：“我不打针，我吃药就行。”
　　龙字望觉得好笑，这么大的人了还怕打针，但看到惠熙卿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又笑不出来了，带着哄人的味道说：“行吧，打屁股针应该挺疼的，我出去一下。”
　　惠熙卿没想那么多，听到关门声心里也跟着颤了一下，他没问龙字望去哪了，只是心里更不舒服了，一时间不知道是因为生病不舒服还是因为别的。
　　去医务室的路上龙字望点了份外卖。他下午的课时间比较长，再加上去医务室那耽搁一会，虽然食堂里也有东西吃，但想着寝室里那位病号，他决定不浪费时间，看了一圈，订了一份评价高一点的瘦肉粥，以及几个素包子。
　　没有病人在场，医生只能根据龙字望口述来开药，龙字望直接说明是因为洗冷水澡才发烧的。
　　医生很不赞同这种做法，开始说教：“你们这些年轻小伙子就喜欢这样，一冷一热不就感冒了吗？你们身体素质都不低，发个烧不是什么大事，打一针就好了。”
　　龙字望没那份闲谈的耐心，直接了当地说：“要一个温度计，一盒退烧贴，一包医用棉签，一大瓶酒精，再开点药就行。”
　　“行吧，多让他喝点热水，饮食清淡点。要是温度还降不下去就物理降温。”
　　从医务室出来时外卖也到了。
　　龙字望拎着外卖袋子回到寝室时惠熙卿还安稳躺在床上。龙字望在思考要不要叫他下来吃东西，没有小桌板，在床上吃东西很不方便。
　　他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掀开了帘子。“起来，先吃点东西再睡。”
　　惠熙卿没动，被子蒙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听不清是答应还是拒绝。龙字望把外卖袋子放在桌上，推了推惠熙卿的被子，“我买了粥和包子，你下来吃点。”
　　惠熙卿这才慢慢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脸还是红的。他看了龙字望一眼，没说话，撑着床沿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龙字望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又很快松开了。
　　“先量体温。”龙字望从袋子里翻出温度计，递过去。
　　惠熙卿接过来，夹在腋下，低着头不说话。龙字望靠在椅背上看手机，等了几分钟。惠熙卿把温度计抽出来，眯着眼睛看里面的水银柱，看了半天，递过去。
　　“多少？”龙字望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七。”
　　龙字望将外卖袋子打开把里面的吃食拿出来摆在他面前，“先吃点东西再吃药，你应该一天没吃东西了吧。”又拿起惠熙卿的水杯接了三分之二的热水和三分之一的凉水，方便一会吃药。
　　“你刚才……是去给我买药了吗？”
　　“不然呢？把你一个病号丢在这，然后我自己去玩吗？”龙字望将水杯放在惠熙卿手边，看着还没拆开的盖子，啧了一声，上手打开，露出一点笑：“自认为我这个人还是挺有良心的，不会放着病人不管，何况这位病人发高烧了也一声不吭。”
　　惠熙卿没反驳，小口地喝着粥，没动包子，他把包子给了龙字望。
　　龙字望看着他吃，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寨子里那些生病的小孩，明明不想吃，但碍于大人在旁边，不得不让自己咽下去。龙字望没再看他，转身坐下。
　　空气凝固了下来，谁也没再开口说话。惠熙卿昏昏沉沉的吃了小半碗粥，再吃了药。在上床之前叫龙字望去吃东西，龙字望叫他快去睡觉，惠熙卿全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道了个后谢上了床，想到龙字望应该会马上出去吃东西，可迷迷糊糊等了一会，还能听到窸窸窣窣塑料袋的声音，没一会，门被打开又被关上。药效上来，惠熙卿再没去想龙字望在干嘛，安稳睡下了。
　　回到寝室，龙字望看着楼梯以及关着的床帘犯起难，他还是采用老方法——踩椅子。上别人的床是一个很逾矩的行为。
　　惠熙卿平躺着，睡着的样子比平时更乖了。龙字望把帘子掀上去，让更多的光照到床上。看到还放在枕边的退烧贴龙字望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开始退烧了，惠熙卿脸上的红变淡了。手背接触的温度变得低了些，没有量体温，龙字望感受不出来实际温度，他想起寨子里的小孩感冒发烧，可以试额头、颈后、腋下、腹部、后背、耳垂、耳后，这几个地方的温度。可简单的一个额头都让龙字望觉得逾越了。
　　算了，等会在看看。他从椅子上下来，坐回桌边，忽然想起医生说的夜里可能会反复起烧，一瞬间他庆幸自己第二天早上没有早八。这种念头很奇怪，龙字望全当在照顾病人，但他也明白，或许换个人他很大可能不会做到这个程度。
　　过了零点，龙字望去阳台上抽烟，直到留着的那条缝里传来惠熙卿的咳嗽声，他灭掉烟走进去。惠熙卿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起烧，脸又回到不正常的红，龙字望拿着体温计和水杯踩在椅子上，手电筒的光拉到最低放在枕边照着。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叫名字，倒不是怕犯禁忌，只是他怕像该宋当金说的那样——鬼师不能叫别人的名字，会把人的魂叫走。
　　惠熙卿依旧在睡梦中，龙字望轻轻拍着他，“量一下体温。”
　　惠熙卿迷迷糊糊地接过去，夹在腋下。龙字望等了几分钟，无奈地看着惠熙卿，只能避免不碰到他皮肤的情况下拿出来，一看，三十八度二。降了一点。
　　“喝点水吧。”
　　惠熙卿不动，眼尾被滚烫的泪水灼烧成红色。龙字望叹了口气，把人抱起来坐着，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右手拿着水杯放在他嘴边喂他喝水，因为角度问题，惠熙卿被水呛了一下，又开始咳嗽。龙字望轻轻拍着他的背，惠熙卿迷迷糊糊睁开眼，嘟囔了一声：“是你啊，龙字望。”
　　“嗯。”龙字望应了他一声，知道他意识还不清醒。龙字望将他放平，躺着，拿过退烧贴贴在他额头和颈后，贴颈后时龙字望不可避免碰到那块皮肤，以及惠熙卿打在他颈边呼吸，龙字望被烫了一下，迅速贴好退烧贴，将被子拉盖好，下了椅子。
　　在龙字望准备入睡前最后一次去看惠熙卿状况时，惠熙卿侧着身，脸对着墙睡得正熟，退烧贴已经卷起了边，颈后那个也歪歪扭扭贴着，侧脸已经恢复正常的红润，龙字望心安了点，伸手给人把退烧贴重新贴好。
　　惠熙卿这一觉醒来的时候快九点了，外面天光大亮，窗帘把光遮挡着，寝室里昏暗暗的。他先感知到额头上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后颈也有一个，他拿下来看是退烧贴。意识到龙字望应该照顾了他很久，伸手掀开帘子，龙字望还在睡，又注意到床头靠着墙的上方放了一份外卖还有一个水杯，水杯下压着一张纸条：
　　“醒了就把东西吃了，多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