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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你每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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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龙字望照常七点半起床。惠熙卿还在睡,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后颈和一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龙字望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边角掖好,轻手轻脚下了阁楼。
方桥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他今天来得格外早,鞋脱在门边,光着脚坐在矮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标注着拼音的书,手里捏着只笔,时不时划一下。出乎意料的是娜仰也在。
龙字望去到堂屋的时候娜仰正教方桥念字。方桥看到龙字望就告诉他,阿剖好了,还说晚上请吃饭,让他务必去。龙字望点了个头,去洗漱了。
等他洗漱好,得知娜仰没吃早餐,去灶房多煮了一碗粉。弄好早餐惠熙卿也从阁楼上下来了。惠熙卿胃口小,早餐吃多一点,中午饭就吃不了多少。龙字望没给他弄酸汤粉,但多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方桥。惠熙卿洗漱好后,龙字望告诉他,面包和牛奶在柜子里,让他自己拿,鸡蛋在碗里。
吃完早餐,龙字望和方桥去寨方家看他爷爷,顺便去给寨子里得风湿病的老人换药。龙字望让娜仰留在这和惠熙卿聊天。龙字望走前说,灶房锅里温着茶,渴了喝。又叫青蛇留在家里看家,青蛇从陶罐里探出头来,碧绿的眼睛看了龙字望一眼,又缩回去盘成一团。龙字望看着它那个懒洋洋的样子,说了句“没出息”,转身下了楼梯。
龙字望走后娜仰才说出她来的目的。
娜仰还有几个月就二十二岁了,换做别人,这个年纪已经结婚了。所以从娜仰不是山神妻子后,家里一直有人想给她寻一门亲事。娜仰说她只嫁自己喜欢的人,但她现在并没有心仪对象,寨柳里当让她和别人多接触接触。有一家小伙子和她差不多大,顾及娜仰之前是山神的妻子,都避之不及。
娜仰叹了口气:“你别听进心去,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从不是山神妻子后,我都不敢怎么来找龙字望,之前有着那层身份还可以随便来,现在不行了,会被寨子里的人说的。两个年纪相仿的人,又加上寨柳家和该宋家从上几代就开始通婚。现在我都不知道要怎么避嫌了。”
“以前天天来,现在隔几天来一次。来的时候也不敢待太久,说几句话就走。寨子里的人不会当着我的面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觉得,鬼师用一辈子不娶妻生子换了我,我要是有良心,就不该再往他跟前凑。”
惠熙卿听完没马上开口说话。他靠在走廊的木柱上,看着远处神山的方向。晨雾已经从谷底散尽了,山脊线在蓝天下清晰地划出一道弧,弧度温柔,像某个人侧脸的轮廓。龙字望连山神都敢讨价还价,却没办法堵住寨子里那些看不见的嘴。而娜仰,明明是被龙字望从宿命里拉出来的人,却因为“避嫌”两个字,连正常来找他说句话都要掂量再三。
“娜仰,”惠熙卿转过来看着她,“龙字望和你说过要避嫌吗?”
娜仰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管他们说什么。”
话说到这,惠熙卿问她有没有想过重新读书。娜仰说:“我已经快22了,更何况我都没读过初中呢。”
“22怎么了,只要想读,什么时候都不晚。”
惠熙卿说要和龙字望商量。龙字望可以给她把小学知识理一遍,他可以先教娜仰初中知识,然后看她是想去中专还是高中,到时候可以参加成人高考,还能去读大学。中专和高中都好,反正又不是读不了书。读书这件事对惠熙卿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他完全可以把这件事办好,只是不在这读。
娜仰说她想去学医,因为她从小看寨子里的人用草药治病,看龙字望给人看病。她想学,学会了就回寨子里给阿乜阿剖们看病,这样龙字望就不用一个人看整个寨子的病了。
惠熙卿听着她说完,忽然发现这座山里不是只有龙字望一个人在背。娜仰也想背,哪怕她从来不是鬼师,哪怕她刚从宿命里挣脱出来。
“你一定会是个好医生的。”
龙字望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惠熙卿把娜仰想重新读书的事和他说了。龙字望听完之后把药篓放在地上,在桌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会他说:“这件事我不能完全做主,娜仰家肯定是支持的,但你也知道,她已经空了很多年了,想把之前落下的、没学过的补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只能把她托给我阿咪。”
娜仰的事有初步着落后,惠熙卿问龙字望,“那你呢?你以前想做什么?”
龙字望喝了口茶,想了一下,“没想过。小时候阿剖说我以后要当鬼师,我就当了。后来去了外面读书,觉得读书也不错,但也没想过要做什么。回来之后就更不想了。”
“那你现在呢?”
龙字望说:“现在啊。现在只想让寨子里的孩子都能读书;想让娜仰也能重新读书;想让寨子里的人生病了不用跑几十里山路去镇上。想把这些都做完……”
没说出口的话对惠熙卿一点都不公平,龙字望不会叫惠熙卿等他,‘等’这个字本就遥遥无期。和惠熙卿相拥而眠的这两个夜晚,龙字望不只一次想过惠熙卿是会走的,还是随时都会。他和惠熙卿没有一万年,只有当下。
惠熙卿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等你把那些事做完,你就不欠任何人的了。到那时候,你要为你自己想一点点。”
“好。”
惠熙卿低头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走到龙字望旁边,弯腰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吻,碰到就离开了。
“盖章。”
吃完中午饭龙字望难得没有出去,而是和惠熙卿睡了个午觉。午觉结束惠熙卿还没醒,龙字望把人叫醒,睡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龙字望带着惠熙卿去了一趟寨柳家,去看看娜仰奶奶,顺便去一趟寨柳里当家,找他说娜仰读书的事。
惠熙卿刚睡醒的时候意识不清楚,说话黏黏糊糊的,一直在说“好啦,马上起”。直到起来后才反应过来他每说一次“好啦”,龙字望就会亲他一下。
“‘好啦’是什么亲亲开关吗?”
他们中午没睡在阁楼,而是睡在卧室里。惠熙卿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龙字望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正坐在床沿边等他。龙字望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布衣,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垂下来的一截搭在胸前,正好对着惠熙卿右手边。惠熙卿盯着那截头发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拽了一下。
“你每次说‘好啦’的时候,声音会变软。以至于每次我都觉得你在撒娇。你自己不觉得,但确实会。”
惠熙卿的手指还缠着他的发尾,闻言愣了一下,然后从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所以你每次都要亲我?”
龙字望站起来,把发尾从惠熙卿指缝里轻轻抽出来,转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他。“起来了。先去寨柳家,娜仰阿乜问过我你什么时候去看她。老人家想你了。”
惠熙卿接过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龙字望,“那以后我要是想让你亲我,就说‘好啦’。”
龙字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了。脚步顿了一下,伸手推开门,走廊上的光涌进来,把他的耳尖照得微微泛红。
娜仰的阿乜一个人在家。她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面前摆着一簸箕豆子,正一颗一颗地挑着里面的石子。她看见龙字望和惠熙卿走进来,放下手里的豆子,扶着门框站起来,用苗语说了句什么。龙字望走过去扶了她一下,也用苗语回了一句。惠熙卿站在旁边,听见龙字望的话里夹着“娜仰”和“读书”几个汉语词。
娜仰阿乜,先是看了一眼龙字望,又看了一眼惠熙卿。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慢慢坐回小凳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用苗语说了一番话,声音不大,语调平稳。龙字望听完,转头对惠熙卿说:“她说,娜仰想读书是好事。她以前不敢提,是怕给寨子里添麻烦。她还说谢谢你。”
惠熙卿摇了摇头,“不用谢我,是娜仰自己想的。”
娜仰阿乜又说了几句话,龙字望没再翻译,他给老人家捏了捏腿,在膝盖上敷了点药。等药干后,两个人坐了会,喝了杯茶才从寨柳家离开。
去寨柳里当家的路上惠熙卿问:“娜仰阿乜一个人住,那也是她自己洗衣做饭吗?”
寨子里洗衣服都在石桥下那条河里洗,惠熙卿想象不出来快八十岁的老人还能自己拿着衣服去河边洗。
龙字望说:“寨柳里当夫妻虽然没和她住在一起,但洗衣做饭由两个年轻人弄。寨柳里当建的房子是在娜仰出生后才建的。那时候仰蝶还没走,寨柳家没那么多房间。里当阿催就建出去住了。不然你们那年来就住不了寨柳家了。”
寨柳里当在堂屋里编竹筐,篾条在他手里翻飞,地上已经摞了三个编好的。他看见龙字望和惠熙卿走进来,把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筐往地上一搁,拍拍手上的竹屑,站起来迎了两步。寨柳里当说了一大段话,龙字望听完,转头对惠熙卿说:“他说娜仰的事他答应了,还说读书要花很多钱,所以他在编竹筐赶场天卖。他很高兴娜仰想重新读书,因为那件事寨子里很多同龄人都不敢和她说话。在外面她就有朋友和她说话了。”
和龙字望说的没错,寨柳里当肯定支持娜仰一切想法,现在就应该问问徐静了。
回到吊脚楼龙字望看了眼时间,下午不到四点,今天也不是周末,徐静还在上课。龙字望给徐静发去信息,简单把这件事说明一下,希望她能把娜仰带在身边。徐静是老师,她的交友圈也是教师居多,给娜仰找一个全能老师不是什么难的事。22岁去学校读初中太不现实,娜仰自己可能也觉得不好意思,最好就是徐静找一个老师带娜仰,给她把初高中知识全上了,然后再一步步走下去。
惠熙卿坐在火塘边,手里端着那杯从灶房温着的茶,茶已经不烫了,他慢慢喝着。青蛇从陶罐里游出来,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缠,绕过小腿,最后盘在他膝盖上,蛇头搁在茶碗边缘,吐了吐信子,像是在闻茶的味道。
惠熙卿问龙字望:“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龙字望从堂屋端着茶杯走进火塘间,“发现什么。”
“发现娜仰避嫌啊。”
龙字望在惠熙卿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青蛇的头,“从她第一次,来看一眼走的时候就知道了。她应该和你说过吧,该宋家和寨柳家……要是她不是山神的妻子,我都要开始和她避嫌了。以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提倡自由恋爱。”
惠熙卿带着点打趣的口吻说道:“啊,你和娜仰岂不是他们说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龙字望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他,惩罚似的在他唇上咬了一下,“这话说错了。和我们同龄的人还有几个。这样说的话,我们都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好好好。”
惠熙卿拿龙字望没办法。
“我和娜仰就像你和陆雪瑞玲一样。别想多好吗?”
“好啦,我开玩笑的啦。”
话落得到龙字望一个吻,惠熙卿才想起自己午休结束说的话,但他现在不想要亲亲。
徐静的电话在他们去寨方家吃饭前到来。徐静让龙字望这个周末把娜仰带出来见一面,具体的事当面聊。又说她问了一圈,找到一个退休的高中物理老师,他和他另一半愿意着手带娜仰,刚好两个人都是退休教师,就在县城。至于住的地方,徐静说那套老房子一直空着,两室一厅,收拾出来正好给娜仰住,离家里步行十分钟,每天吃饭可以过来一起吃。最后说娜仰可能要进六月才能去到县城,两位老教师旅游去了,最晚得五月中才能回来。
龙字望说好,又说了点别的事,整个通话时间不超过五分钟。看到龙字望和徐静打电话,惠熙卿才惊觉自己从来到这就没给云韵打过电话,消息倒是时不时会发。
傍晚时分,惠熙卿跟着龙字望去寨方家吃饭,觉得自己像和大人吃酒席的小孩。他把这句话说给龙字望听,龙字望说明明是带他去认人。
寨方家的晚饭摆在堂屋里。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才勉强坐下所有人。除了寨方一家人,几个寨老也在。
方桥的父亲看见龙字望来了,从人堆里站起来,端着酒碗迎上来。他没说什么长篇大论的话,只是把酒碗端到龙字望面前,弯了一下腰,用苗语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龙字望接过酒碗喝了一口,把碗递还给他,也用苗语说了一句。方桥的父亲这才笑了,拍了一下龙字望的胳膊,把他往主桌那边引。
对着大门的位置被空了出来,方桥父亲让龙字望坐在那,和寨柳幼金以及方桥爷爷并排坐。龙字望也没推脱,带着惠熙卿坐了下来。
方桥爷爷站起来说他这条命被该宋当金、龙字望这两位鬼师救过。鬼师用本命蛊救人会折寿,他们寨方家的欠该宋家的。说完把酒洒了一点在地上,然后一口喝完,朝龙字望亮了一下碗底。屋里的人都站起来,端着酒碗朝龙字望的方向举了一下。龙字望也站起来,端着酒碗回敬了一圈,然后低头在惠熙卿耳边说不用站起来。惠熙卿仰头看他,龙字望的侧脸被火光映得轮廓分明,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两碗酒下肚龙字望也知道这顿饭除了答谢之外还有别的。
寨方桥岩的爷爷想让方桥跟着龙字望,也意味着下一任鬼师就是寨方桥岩。但按照规矩,鬼师只能是“该宋”家的人,这样的话,寨方桥岩就要改名字。也相当于变相的成为龙字望的“养子”。
话说完,整个堂屋安静了一瞬,饶是唯一一个听不懂的惠熙卿也感受到气氛发生了变化。手里的筷子也跟着放了下来。
半晌,龙字望说:〔方桥怎么看?〕
〔我同意。〕
〔想好了?〕
〔想好了。〕
〔再想明天一天,后天再告诉我。〕
这件事就这样被龙字望带过。余光瞥见像是在发呆的惠熙卿,龙字望手捏了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给他夹了一筷子酸汤鱼。
“吃完我们就回家了。”
惠熙卿点头。
散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龙字望和惠熙卿走在前面,几位寨老在后面。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吊脚楼里游出来了,楼梯上盘着等他们,看见两个人走下来,顺着龙字望的裤腿游上来,缠在他手腕上,蛇头搁在虎口,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颗冷亮的珠子。
下完楼梯,寨柳幼金叫停龙字望。
〔小鬼师,你旁边那位戴的是你阿乜的镯子吧。〕
龙字望转身看着他,点头。
寨柳幼金轻哼一声,〔改天带来家里来。〕
龙字望朝惠熙卿说:“叫阿剖。”
惠熙卿乖乖叫了一声,几位寨老笑了一声,各自点上烟杆走了。
回到吊脚楼惠熙卿才知道刚才叫的那声“阿剖好”意味着什么。
“想不到他们接受程度挺高的。”
在没接受过汉文化教育的地方,能接受两个男生在一起是件很难的事。就算接受过教育的,对“两个男生在一起”这种情况都会谈之色变。
“因为他们是除了阿剖之外对我别无二致的老人。即使他们最开始觉得荒谬,但他们更在意的是我的想法。”
“所以,鬼师家那位,洗澡水好了,快去洗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