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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龙字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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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寨子的路上龙字望绕了一段路,把惠惠熙带到那块禁地,但他没告诉惠熙卿那是什么地方,他只说他经常在这打坐,还带惠熙卿去看他打坐的那块石头。
惠熙卿也盘着腿坐在那块石头上。他想起之前看过一个纪录片。一个原始部落,他们每天都会在森林里围着一棵几百年的古树打坐,他们认为树是有能量的,并且他们相信通过打坐的过程中可以吸取这些能量。
他闭着眼睛将自己代入成龙字望,听树林里的一切声音,感受阳光从缝隙照在身上的温度。
午饭惠熙卿是和龙字望一起吃的。吃完饭后他和龙字望在阁楼待了一个下午。天开始黑下来时龙字望提醒他回去收东西。
惠熙卿问龙字望:“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龙字望说:“会吧。”
惠熙卿起身走到龙字望旁边蹲下,从兜里摸出那个沙漏,“龙字望,在我离开前施舍我一个沙漏的时间吧。”
龙字望看着矮几上的沙漏,还来不及去惊讶,惠熙卿的吻就已经落在他唇瓣上了。
一个沙漏的时间结束后,龙字望哑着声音说:“走吧,我送你去寨柳家。”
在寨柳家楼下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很平静。惠熙卿也跟龙字望说他第二天就要离开了,他问龙字望会不会送他出神山,龙字望说会。
在龙字望走出两米远的时候,惠熙卿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龙字望的答案依旧是:“会。”
惠熙卿只有一个包,他把自己的衣服塞进包子,身上穿着龙字望的衣服。他另一套衣服早上起的时候已经挂在走廊上了,他还打算带回家洗,没想到龙字望已经给他洗了。冬天衣服干得没那么快,不过他也不打算带回去了,留在这,有个借口。
包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他来到这也才四五天时间,那天赶场在本地人那买了不少银饰品,以及仰蝶妈妈给他们的特产。在家云韵见他收行李叫他带点沿海特产给寨子里的人,那时候他心已经被要见到龙字望这件事塞满了,根本记不住其他东西,但还是没把娜仰的巧克力以及龙字望的围巾落下。
晚上寨柳家来了很多人,得知惠熙卿他们第二天一早就要走都从家里拎着东西叫他们带回家,说那些都是不值钱的,是他们自己地里种,然后晒干的,方便储存。
先是寨柳里当端来一簸箕干笋,笋片晒得透透的,边缘卷起来,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然后是隔壁的两位老人家,一个抱来一罐酸鱼,鱼是稻田里养的鲫鱼,用糯米和辣椒腌了小半年,罐盖一掀,酸辣味直冲鼻子;另一个提来两串干辣椒,是用麻绳串了挂在灶头熏过的,红得发黑,上面还沾着几粒细盐。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有的拿干木耳,有的拿腊肉,有的拿一布袋的糍粑,糍粑还是早上新打的,用芭蕉叶包着,打开还冒着一点余温。
惠熙卿和杨文钦站在堂屋里,手忙脚乱地道谢。他们听不懂苗语,但那些东西被不由分说地塞进寨柳里当准备好的手提袋里,杨文钦抱着那罐酸鱼不知道该放哪,最后被仰蝶接过去,用一块蓝布裹了三层,稳妥地放进一个布袋子里。
杨文钦也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苗语和手势比划着说谢谢,一个劲地鞠躬,额头差点磕到门框上。夏涛在角落里接受寨子里几个本家人的问候,一问一答,中间夹杂着长时间的沉默和仰蝶的翻译。
惠熙卿站在走廊上,看着堂屋里堆了半个桌面高的东西。那些用袋子装好的干笋、辣椒、腊肉,是这座山给他们这些外来人的慷慨,也是龙字望替他们系在手腕上的那根白布条真正的分量。他想起仰蝶说的,寨子里的人从不轻易送东西给外人,一旦送了,就是把你当成了自己人。
人和人之间真的很奇妙,明明才几天时间,整个寨子都把他们当成了家人,毫不吝啬地把家里有的东西都给他们。
晚些时候,寨柳家点起煤油灯,把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摆了几碗米酒和几碟腊肉、酸鱼、花生米……仰蝶妈妈坐在最里头,旁边坐着寨柳里当,他手里端着酒碗,用苗语说了一番话。仰蝶在旁边翻译,说你们明天就要走了,寨子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但这些酒是真的、肉是真的、情分也是真的。以后不管走到哪里,你们喝过神山的水、吃过神山的米,就是神山的人了。你们要记得,山外面有你们的生活,但山里永远有你们的家。
杨文钦端着酒碗站起来,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又用普通话补了一句:“我会再来的。”寨柳里当拍着他的肩膀笑,用生硬的普通话说“等你等你”。夏涛和他舅舅碰了碗,一口喝完,又倒了一碗,和他舅妈碰。惠熙卿没喝酒,换成了油茶。
没多久娜仰也来了,手里拎着几个小袋子,里面穿着草药,她没进堂屋,站在走廊上喊惠熙卿出来。将草药给惠熙卿,并说哪个哪个该怎么用,都是吃感冒发烧的。娜仰说龙字望晚上没时间过来吃饭,寨子里有一家小孩发高烧了,龙字望要去看。
娜仰打了个招呼后转身走了,惠熙卿把草药放好走回桌边坐着,仰蝶阿咪对着他说了几句话。仰蝶说,她问你明天几时走,她说她年纪大了,天不亮不起床,就不送你们了。惠熙卿说不用送,寨子里对我们已经够好了。老人家笑了笑,说你们几个是寨子里的客人,也是寨子里的孩子。
杨文钦的米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几位本家自己人坐在他面前,看他喝得脸从脖子红到耳根,舌头大了一圈还在用苗语说“再来一碗”。夏涛在一旁用手机拍他,画面里杨文钦端着酒碗和旁边的阿叔称兄道弟,两个人都很满意。
惠熙卿在走廊站了一会,寨柳家离该宋家距离很近,直到最后要去睡觉时,惠熙卿都没能看见龙字望的吊脚楼亮灯。
第二天惠熙卿起得很早,天擦亮就起了,他去到龙字望家,没见到龙字望,见到的是一脸疲倦的娜仰。
娜仰知道惠熙卿来找龙字望,她看着惠熙卿解释说:“那个小孩半夜起烧,还说胡话,龙字望连夜下山把他送到医院去了,鬼师家火塘又不能灭,我只能在这守着火塘。龙字望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赶回来,他赶不回来的话我把你们送出神山。”
龙字望又一次说话不算话,送他们出神山的是娜仰。惠熙卿再也不敢要龙字望答应他什么事了。
惠熙卿本想好好和龙字望告别的,他还有好多话没说,关于他们现在的,以后的。谁知道他们真正的告别在神树林的时候龙字望就已经先说出口了。
离开龙字望家之前娜仰把惠熙卿之前换的那套衣服给了他,说龙字望已经洗干净了,还叫她加班加点用火烘干了,就怕来不及。
惠熙卿接过衣服笑了,龙字望一点借口都不留给他。
“他昨天晚上走之前,去寨柳里家看了一眼。”
惠熙卿猛地转过头看着娜仰。
“你在睡觉,他没有敲门,就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龙字望这个人,心里有一万句话,说出来的只有一句。你和他较真,气的是你自己。”
惠熙卿没有穿自己的衣服,他穿着龙字望的衣服离开了。晚上七点过的飞机,早上八点娜仰就带着他们下山,时间充足得他们可以在县城吃一顿中午饭以及在省城吃一顿下午饭。
娜仰没从这三个人脸上看出赶时间的样子,她在想是不是时间太早了。可能是那三个人的情绪不太好,娜仰路上时不时找点话说,最后她实在没话说了。
“你们又不是只能来这一次,现在交通这么方便,有时间不就来了吗?寨子就在这,它又跑不了。”娜仰转身看着他们,眼睛弯了弯,“原来你们这么喜欢我们这啊。我们不和外人来往的原因就是看待一些事情的观念不一样,加上语言不通,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对我们一样友善。我去外面读书那几年天天被人说苗子,还说我们会给人下蛊。总之把我们说得很神秘。”
娜仰说完这些话,自己先笑了。
“不过你们不一样,”她摘了一朵花放进竹篮里,继续往前走,“你们是龙字望带进来的人。寨子里的人信龙字望,龙字望信你们,那我们也信你们。”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没有背着装满供品的背篓,没有那种朝圣般的小心翼翼,脚底板踩在石板上是踏实的,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也知道这条路还能再走回来。
娜仰告诉他们有人会把他们送去机场,是熟人,让他们放心坐车。惠熙卿承诺下次来会给她带很多巧克力,杨文钦和夏涛也承诺给她带各种各样的巧克力,娜仰说好啊。
来接他们的是龙久安。龙字望早上六点打电话给他让他来苗寨接三个人,然后把他们送去机场。龙久安和三个年轻人打了个招呼,说自己是龙字望的父亲,又确认了一遍航班时间,先带他们到县城吃了中午饭,再启程去机场。
龙久安话少,也不知道怎么和年轻人交流,惠熙卿没有说话的想法,以至于全程都是杨文钦和夏涛活跃气氛。快到机场的时候龙久安才开始像长辈那样叮嘱:“在学校好好读书,走自己想走的那条路,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不管在哪都要好好吃饭,锻炼身体,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
说着说着,龙久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感叹道:“要是我们娃没退学……不说这些了,他没得选。不过,以后的事谁都说不清楚,万一哪天他找到解决现状的办法就能回去读书了。不都说时代在进步吗,人的思想也跟着改变,说不定以后寨子里的年轻人对鬼师没那么看重,一些‘旧文化’也慢慢不遵守了。”
杨文钦和夏涛跟着附和,说出自己的看法,惠熙卿一句话没说,看着窗外。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的话。
龙久安看着他们安检后才开着车离开。三个人都是头等舱,早早被人带去休息室休息,云韵给惠熙卿发去接机的消息,还叫杨文钦和夏涛别喊家里人来接了,到时候一并给他们送回家去。陆雪瑞玲发消息问他是不是要回来了,还问有没有给她带礼物。惠熙卿心不在焉的看着这些消息,他在想有没有什么东西落在龙字望那,答案是没有,龙字望不给他落东西的机会。
登机前半小时陆雪瑞玲打来了电话,尽管惠熙卿并不想接,但最终他还是去到一个人少的地方接通了。陆雪瑞玲说他一直没回消息,又确认他是否当晚就能到沿海,她会在他家等他。在陆雪瑞玲说通知结束,让他准备好一会登机时,惠熙卿突然说:“陆雪瑞玲,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陆雪瑞玲立刻提高声音:“什么?男生?好吧,惠惠,我有点惊讶,你真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惠熙卿替她说了:“疯了对吧。”
“不,”陆雪瑞玲说:“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我爸妈以前总说惠惠这孩子命好,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但他们不知道,你其实从来没跟谁要过什么东西。你什么都不缺,所以你也什么都不求。”
“你知道的,外国对于同性恋很包容的,我在国外这么久什么没见过。你喜欢男生喜欢女生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你喜欢的是个好人。还有一个问题,他喜不喜欢你啊?”
惠熙卿肯定的说:“喜欢。”
“那你们算什么?双向明恋?还是直接谈恋爱?你这次去西南不会就是去他家吧?”
惠熙卿不说话,陆雪瑞玲就自顾自讲:“那你们是在一个学校吗?不对,一个学校你寒假不会离开沿海。那你们是准备异地恋吗?但听云姨说你准备申请国外直博,他也跟着你一起去吗?不去的话你们这么办,异国又异地吗?惠惠,这样是不利于感情发展的,你不会要为了他留在国内吧?虽然这样也不是不行,但你要从沿海去西南生活吗?叔叔阿姨肯定不会同意的。算了算了,惠惠,你有他照片吧,先发给我看看。”
陆雪瑞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砸得惠熙卿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这些问题惠熙卿同样不知道怎么回答,龙字望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他问问题的机会,答案随着那三个吻一同消失了。
电话挂断,惠熙卿还在想这些问题的答案,可最后的画面还是他给龙字望戴围巾,龙字望说的那句话。直到广播声音响起,他被带着登机,坐在座位上,飞机开始起飞,山脉在眼里越来越小,这场关于龙字望的梦来到终点。
惠熙卿航班起飞的时候龙字望才回到吊脚楼。
寨子的那个小孩诊断出肺炎,在医院住院,家长不会说汉语,他要在医院充当翻译。幸好下午的时候烧退了,就挂点水,龙字望把医生的话和小孩阿爸交代清楚后,趁着空闲时间回了一趟寨子洗个澡换身衣服。
堂屋里神像下的长明灯亮着,娜仰在火塘躺椅上睡着了,龙字望给她盖了张毯子。
冬天在山上洗澡十分不方便,要一锅一锅烧水,等龙字望洗完澡洗完衣服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了。龙字望这次下山给手机充了电,尽管他几乎不会看手机,除此之外,他还买了一包烟。龙字望看了一眼时间,到惠熙卿下飞机的时间了,这趟飞机不会出任何一点意外,所以惠熙卿平安落地。龙字望把取行李的时间也加上后,看着对话框始终没发出去一条消息。
娜仰还在睡,龙字望上了阁楼,把那两盆兰花搬了下来,弯腰的时候,从被褥上捡起一根头发。很短,不是他的,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腰下了。他把那根头发对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秒,然后把它夹进了正在抄的那本经书里,其余的什么都没动。
龙字望有一整晚的空闲时间,于是他点上一支烟,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思念一千多公里之外的人。
烟味对不抽烟的人来说和臭气没什么区别,娜仰在闻到味道的时候就幽幽转醒了。她第一次见龙字望抽烟,就穿一件单衣站在走廊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颓唐。
娜仰站到龙字望旁边,同一时刻,龙字望把烟灭掉。娜仰看着龙字望笑着说:“你出去吧,不用担心寨子里,你走后寨老们会重新推出一个鬼师。”
龙字望说:“他也想走,那怎么办呢?你怎么办呢?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进洞里的,我不会走的,至少现在不会。你知道的,被山神选中的人没有自由,除非你逃离它。”
娜仰沉默了一会说:“我小时候,阿爸跟我说,鬼师是不能有私心的,山神选了你,你就是整座山的人。寨子里谁家小孩发烧你要管,谁家稻子长虫你要管,谁家娶媳妇嫁女儿你要管,连哪棵树该砍哪棵树不该砍都要问你。你的命不是你的,是这座山的。可是阿爸没有告诉我,如果鬼师有了私心会怎么样。”
龙字望转身往火塘间走,拿了一根柴塞进去,火苗舔上木柴的截面,发出滋滋的声响。他在躺椅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
“我不是没有私心,我有过很多次。阿剖没摔之前,我想就这样吧,不回去了,走得远远的;阿剖摔了之后,我不得不回去,好像不回去我就成了整个寨子的罪人。那时候我想,为什么是我。寨子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选了我,是因为龙久安不担这个责任,所以我要替他还债,还是因为我带着蝴蝶来到这世上。”
“龙字望,其实你是因为害怕吧。你怕你走了,寨子里的人怎么办,我怎么办,那些信你的人怎么办。你把所有人都背在身上。”
龙字望答:“寨子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多年轻人都想搬出去住,但他们出去就不回来了,他们父母怎么办?阿剖走了以后,寨老们每次议事都要争,争春祭还办不办,争苗年还过不过,争那些老规矩还要不要守。我坐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吵,觉得这座山在我手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娜仰摇头,“不会的,它不会沉的,它就在这,既然这些事在未来可能会发生,那我们就先改变它吧。年轻人想出去,那就去,寨子是给他们兜底的地方,不是困住他们的牢笼。传下来的规矩合理的就守,要是我们都不守了,那这座山对我们也没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