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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关于教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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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教学事故与味觉暴走*
桐川雪乃站在二年B班的门口,觉得今天的门框比平时矮了三分。
不,不是门框的问题。
是她脖颈后竖起的汗毛,和胸腔里那面提前开始胡乱敲打的警鼓。
昨天傍晚那个蹲在篱笆外说"晚安"的紫色影子,此刻已经提前占领了教室最后排靠窗的座位——她的堡垒,她的无菌室,她精心维持了三周的防御工事。
她深吸一口气,用上走进远月"十杰评议室"时的心态——虽然那时她是以碾压姿态通过的,而此刻她只想像幽灵一样飘进去。
她成功了前半部分。悄无声息地落座,拿出国文课本,挺直背脊,将自己缩进"生人勿进"的气场里。但幽灵计划在国文课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时,宣告破产。
起因是老师讲解《枕草子》中"春,曙为最"的意境,雪乃正试图从清少纳言的文字里汲取一点远离厨房和麻烦的宁静。
"沙沙……沙沙……"
一种刻意放轻、但在寂静课堂上依然清晰的刮擦声,从左手边传来。不是写字,更像是……用笔尖反复描画什么。
雪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维持着直视黑板的姿态,但眼角的余光已经背叛了她。
紫原敦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没有笔记,只有一幅……令人费解的"大作"。
纸张中央,画着一个歪歪扭扭、近乎三角形的团块,旁边用箭头引出一个词:"梅子?"那个问号画得又大又圆,充满了灵魂的拷问。
下面是一团用红色笔涂出的、边缘炸开的云,标注:"鲑鱼??",问号变成了两个。最下方是一坨乱麻般的橙色线条,配文:"明太子???",问号加码到三个。
而在页面最醒目的空白处,他用加粗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饭团的馅,放多少才好吃?"
这行字的末尾,画了一个长长的、清晰的箭头,箭头尖端不偏不倚,正对着她——桐川雪乃的方向。
雪乃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猛地转回头,冰蓝色的眼睛死死锁住黑板上的汉字,仿佛要用目光把它们烧穿。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是气的。
这个紫色脑袋的篮球猩猩!上课不听讲在干什么!画得丑绝人寰就算了,还敢用箭头指她?!
她收紧下颌,双手在课桌下交握,指甲轻轻掐进掌心。不理。无视。当他不存在。
"沙……"
又一声轻响。
这次不是笔迹,是一个小小的、被揉得紧紧的纸团,从她视野的左侧,划出一道低低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滚到了她摊开的《枕草子》课本旁边,轻轻撞在"曙"字上,停住。
雪乃的身体僵住了。全班只有翻书声和老师平稳的讲解声。这个纸团像一个突然闯入的、带着紫原敦气息的异次元生物,突兀地躺在她的古典文学世界里。
她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弹起来。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以捏起一只可疑虫子的谨慎和嫌弃,捏住了那个小纸团。
然后,手腕一翻,纸团悄无声息地坠入她挂在课桌侧面的、装午餐垃圾的小塑料袋里。整个过程,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黑板一秒,侧脸线条冷硬如冰雕。
她以为警告奏效了。
然而,她低估了紫原敦在"追求美味"这件事上,堪比犀牛的神经和执着。
大约安静了三十秒。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却又确保她能听清的、如同咒语般的絮叨,开始在她左耳边响起:
"梅子……会不会太酸?"(气声,间隔三秒)
"鲑鱼……用烤的还是蒸的?"(气声,间隔五秒)
"明太子……辣吗?猫能吃辣吗?"(气声,间隔四秒,还夹带了奇怪的私货)
"米饭……要捏多紧?会碎掉吗?"(气声,间隔六秒)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羽毛,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搔刮。
不疼,但足以让烦躁呈指数级飙升。雪乃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多半是单手支着脑袋,脸朝着黑板方向,眼睛却斜睨着她,嘴唇几乎不动,就用那股丹田之气把这些问题精准地"投喂"到她耳朵里。
忍。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课堂是公共场合,发作就输了。只要无视,他觉得无趣就会停。
讲台上的国文老师似乎察觉到了后排细微的异动,目光扫了过来。雪乃立刻挺直背脊,摆出专注听讲的表情。紫原敦的咒语也适时暂停。
然而,老师的目光一移开——
"喂,同桌。"(气声,更近了点)
"你真的不告诉我吗?"(气声,带着点困惑)
"告诉我,我就不问了。"(气声,听起来很真诚)
雪乃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猛地闭上眼,又迅速睁开。
忍无可忍!
但……仍需再忍!
这堂漫长的国文课,在雪乃如坐针毡和紫原敦间歇性"咒语攻击"中终于结束。下课铃响的瞬间,雪乃几乎是弹射起步,抓起下一节课的课本就想逃离这个被"问题领域"污染的座位。
"桐川同学!"眼镜班长抱着一本笔记本,满脸堆笑地凑了过来,"关于学园祭饭团的预算,我们初步算了一下,按照你昨天提的那些……呃,高标准食材,可能有点超支。你看这个'一番摘'海苔,能不能换成普通包装的?还有越光米,用秋田小町代替行吗?差价我们可以多买点鲑鱼……"
雪乃看着班长笔记本上那些被圈出来、试图降级的食材名,一股混合着"果然如此"和"岂有此理"的情绪涌上心头。
昨天她只是被迫听了一耳朵廉价的计划就浑身不适,今天直接看到具体名单,更是觉得每一个被替换的选项都在挑战她身为厨师的底线。
但她不能说。她不能再掺和进去。
她不想为人涉足料理,尤其不想为这种敷衍了事的学园祭项目负责。
"你们自己决定。"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绕过班长就想走。
"可是……"班长还想再问。
"她说,'你们自己决定'。"紫原敦慢吞吞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像座山一样挡在了班长和雪乃之间,低头看着班长笔记本上的修改意见,眉头皱了起来,"换成便宜的,就不好吃了。"
"也、也不是非要好吃到那种程度……"班长擦汗。
"要。"紫原敦斩钉截铁,紫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要做,就做最好吃的。她说的,"他指了指雪乃僵直的背影,"都是对的。"
雪乃背对着他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这个笨蛋……谁要他在这里替她强调!
而且,她什么时候说过"都是对的"了!
她根本不想插手!
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试图将身后的麻烦甩开。
午休,是第二回合的折磨。
雪乃今天特意选择了图书馆后面几乎无人使用的旧楼梯转角。这里安静,隐蔽,没有阳光(也就没有那个喜欢追着阳光睡觉的紫色身影)。
她刚拿出便当盒,还没来得及打开——
"嗒、嗒、嗒……"
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每一步都让老旧的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雪乃的动作僵住了。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上脊椎。
一个紫色的脑袋,从楼梯扶手边探了出来。
紫原敦手里端着他那标志性的双层便当盒,看到她,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找到了"的亮光,然后慢悠悠地走了下来,无比自然地在她旁边隔了两级台阶的位置坐下。
巨大的身躯瞬间让原本宽敞的转角显得逼仄。
"这里挺安静。"他点评道,然后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今天的主菜是照烧鸡排和厚蛋烧,旁边居然还歪歪扭扭地躺着两个……饭团。
看得出来捏制者手法极其生疏,饭团形状不规则,海苔贴得皱巴巴,其中一个的馅料(似乎是鲑鱼)都快从底部漏出来了。
雪乃只看了一眼,就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惨不忍睹。
这是对"饭团"这种食物的侮辱。
"我早上试着捏的。"紫原敦用筷子夹起那个濒临解体的鲑鱼饭团,递到她面前,语气是纯粹的请教,"好像要散了。为什么?"
雪乃盯着那个几乎要怼到自己鼻子底下的失败作品,能闻到米饭煮过头后过于软烂的气息,和鲑鱼可能没处理好的一丝腥气。
她后仰,避开。
"离我远点。"她从牙缝里挤出字。
"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就吃。"紫原敦坚持,筷子又往前送了送,饭团颤抖着,掉下几粒米饭。
"我、不、知、道。"雪乃一字一顿,几乎要咬牙切齿了。她不想教。她不想涉足。她不想给人做饭。
"你知道。"紫原敦笃定地说,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屏幕对着她,上面显示着一张网页——"饭团捏不紧的十大原因"。他居然真的去查了!
"这上面说,可能是米饭太湿,或者馅料太油,或者手法不对。"紫原敦对照着手机,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饭团,眉头紧锁,像是在解一道世界难题,"我觉得是手法不对。怎么捏才对?"
"……"雪乃觉得自己的理智在沸腾。
她猛地合上自己的便当盒,站起身。
"诶,你要吃吗?我妈妈做的厚蛋烧很……"紫原敦的话没说完。
雪乃已经拎着根本没打开的便当,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生化危机。
紫原敦举着筷子和那个破饭团,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眨了眨眼,然后低头,自己咬了一口那个饭团。
咀嚼,吞咽。
"唔……果然不好吃。"他得出结论,有些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