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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角力 32 ...

  •   相亲的事像一根刺,扎在闲炻易心里,不深,但一直在。

      他没有再问苏钧陌细节——那个女孩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苏钧陌是以什么理由拒绝的。他不想知道。不是不敢,是不需要。苏钧陌选择了他,这就够了。但刺还在。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他知道苏钧陌的父亲不会就此罢休。一个一辈子说一不二的人,不会因为儿子一句“我不需要”就放弃。他会换一种方式,换一种更隐蔽、更无法拒绝的方式,继续施加压力。

      闲炻易在为比武做最后的准备。每天下午在训练塔下练挂钩梯,一组又一组,手掌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苏钧陌站在终点线那里掐表,一组结束报一次成绩,声音不咸不淡。十七秒八、十七秒七、十七秒六——成绩在一点一点地逼近那个数字。十七秒五,苏钧陌给他定的目标,队史第二的成绩。每次苏钧陌报出新的数字时,声音都没有任何变化,但闲炻易注意到他握秒表的手指会微微收紧——那是他控制兴奋的方式。

      比武前三天,苏钧陌又请了半天假。这次他没有隐瞒,直接告诉闲炻易:“我爸让我回去一趟。还是那个事。”他说“那个事”的时候,语气和说“训练计划”一样平淡,但闲炻易看到他左手腕上新换的绷带。不是受伤了,是旧的那条脏了,换了一条新的。但为什么脏了?因为他又抠了。

      “我陪你。”闲炻易说。

      苏钧陌看着他:“你陪我去我家?”

      “陪你到你家楼下。你在上面跟他说,我在下面等你。”

      苏钧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好”,只是点了一下头。闲炻易知道,这个点头比“好”更重。苏钧陌不是一个会轻易让人进入他私人领域的人,让他到自家楼下等着,已经是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周六下午,闲炻易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跟苏钧陌一起出了营区。他们没有穿制服,苏钧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闲炻易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两个人走在路上,看起来和街上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没有区别。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消防员,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人知道他们正要去面对一场艰难的谈话。

      苏钧陌的家在老城区一个安静的家属院里。六层楼的红砖房,外墙爬满了枯藤,院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中沙沙作响。苏钧陌在楼下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

      “你在这儿等我。”苏钧陌说。

      “多久?”

      “不知道。”

      “不管多久,我等你。”

      苏钧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进了楼门。

      闲炻易靠在梧桐树上,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是拉着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想象着苏钧陌此刻在做什么——敲门、进门、换鞋、走到父亲面前坐下。苏钧陌会说“爸,我来了”,苏远山会说“嗯”,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两个都不善于表达的男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明明是最亲的人,却像两个陌生人。

      闲炻易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了那管护手霜。塑料管的触感在指尖很熟悉,他攥着它,像是在攥着某种信念。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苏钧陌从楼门里走了出来。他的表情和进去时一模一样,但闲炻易注意到他的眼睛比进去时红了一些。

      “谈完了?”闲炻易问。

      “嗯。”

      “怎么样?”

      苏钧陌走到梧桐树下,靠在他旁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说,‘你的事我不管了。’”苏钧陌的声音很低。

      闲炻易愣了一下:“他真的这么说?”

      “嗯。”

      “那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苏钧陌转过头看着他。午后的光线很平,没有影子,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苏钧陌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我赢了但我并不开心”的复杂。

      “他说‘不管了’,不是‘同意了’。”苏钧陌的声音很轻,“他只是在放弃。放弃管我,也放弃……我。”

      闲炻易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他看着苏钧陌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左手腕上那圈崭新的白色绷带。

      “他不是放弃你,”闲炻易说,“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他说‘不管了’,不是在放弃你,是在放弃‘管你’。这是两回事。”

      苏钧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总是能把我爸说的话,翻译成好听的话。”苏钧陌的声音有点涩。

      “不是好听,”闲炻易说,“是真的。你不信,是因为你没听过好听的。但你爸刚才说的那句‘不管了’,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软的话。”

      苏钧陌的嘴唇微微发抖。

      “他不是在放弃你,”闲炻易看着他的眼睛,“他是在认输。”

      苏钧陌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在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左手腕上那圈绷带。

      “我抠了。”苏钧陌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承认一个错误。

      闲炻易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他的左手腕,拇指摩挲着绷带的边缘。“疼吗?”

      “还好。”

      闲炻易没有说“你撒谎”。他只是把苏钧陌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把苏钧陌拉进了自己怀里。不是拥抱,是一种“你靠着我”的姿势。苏钧陌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从自己的脚上转移到了闲炻易身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院门口偶尔有人进出,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靠在一起的年轻人。

      “苏钧陌。”闲炻易的声音很轻。

      “嗯。”

      “比武那天,你会来看吗?”

      “会。”

      “你会在终点线等我吗?”

      苏钧陌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灰蒙蒙的天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脸都照得很柔和。

      “会。”苏钧陌说,“我说过,不管你在哪里比赛,我都在终点线等你。”

      闲炻易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鼻子有点酸。

      他们并肩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四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动了闲炻易卫衣的帽子,吹乱了苏钧陌额前的碎发。

      “你爸在看你。”闲炻易忽然说。

      苏钧陌抬起头,看到四楼窗帘的一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用手指拨开了一条缝。

      苏钧陌看着那条缝隙,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朝那个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窗帘的缝隙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合上了。

      闲炻易看着苏钧陌挥手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抑制的、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苏钧陌在跟父亲说再见——不是“我走了”的再见,是“我还是你儿子”的再见。他在告诉父亲,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还在。

      “走吧。”苏钧陌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

      闲炻易跟在他身后。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帘还是合着的,但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影子,像是有人站在那里。

      闲炻易转回头,加快脚步,追上了苏钧陌。

      他们并肩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破碎的镜子。苏钧陌走在他左边,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闲炻易的手指也垂在身侧,离苏钧陌的手指只有几厘米。他没有去碰,因为街上有人。但那几厘米的距离,在他心里,已经不算距离了。

      “闲炻易。”苏钧陌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我爸在看我——你怎么知道的?”

      闲炻易笑了笑:“因为我一直在看那扇窗户。从你进去到出来,我一直在看。窗帘动了三次。第一次是你刚进去的时候,他可能想看看你跟谁来的。第二次是你们谈得最僵的时候,他可能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第三次是你挥手的时候,他站在那里,看了你很久。”

      苏钧陌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一直在看?”苏钧陌的声音有点涩。

      “一直在看。”闲炻易说,“我说了,不管多久,我等你。等的时候,我就看那扇窗户。看着它,就知道你还在里面。你还在里面,我就安心。”

      苏钧陌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街边的梧桐树在他们的头顶上交织成一片灰褐色的网,午后的光线从网眼里漏下来,落在苏钧陌的脸上,把他眼底的光照得很亮。

      “你这个人,”苏钧陌的声音很低,“总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闲炻易笑了,“你只要站在终点线等我就行了。”

      苏钧陌看着他的笑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很暖,像冬天里第一缕照进窗台的阳光。

      他们继续往前走。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他们身上掠过,像时间的刻度,记录着他们走过的每一步。

      闲炻易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但他知道,只要苏钧陌在他旁边,他就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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