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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悔 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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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前一周,闲炻易的训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每天下午,他都在训练塔下反复练习挂钩梯,一组又一组,直到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磨破,破皮的地方结痂,结痂后再磨破。手套换了一双又一双,每一双都在掌心位置磨出窟窿。苏钧陌站在终点线那里掐表,一组结束报一次成绩,声音不咸不淡。闲炻易从训练塔上跑下来的时候,汗水从下巴滴到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苏钧陌看了他一眼,把水壶递过去,闲炻易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过脖子,没入领口。
“休息五分钟。”苏钧陌说。
“不用,我再来一组。”
“你的身体需要恢复。练得太狠,比赛的时候状态反而出不来。”
闲炻易把水壶还给他,靠在训练塔的墙壁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十二月的江城,天总是阴的,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所有东西都罩在下面。
苏钧陌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天。
“天气预报说周末有雨。”苏钧陌的声音不大,“比赛可能在室内进行。室内场的挂钩梯和室外不太一样,没有风,但光线不同。你明天去适应一下场地。”
闲炻易点头:“你陪我?”
苏钧陌看着他,看了两秒:“我陪你去。”
没有“我让火烈鸟陪你去”,没有“你自己去”,就是“我陪你去”。这三个字从苏钧陌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闲炻易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苏钧陌要顶着李干事那双戴眼镜的眼睛,顶着可能存在的议论和猜疑,光明正大地陪他去适应场地。不是偷偷摸摸,不是避人耳目,是光明正大。因为他带队员去适应比赛场地,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闲炻易说。
他正要说点什么,苏钧陌的手机响了。苏钧陌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走到旁边接起来。闲炻易没有跟过去,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苏钧陌的声音很低,他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一开始是平静的,然后变得有些僵硬,最后只剩下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
苏钧陌走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接电话前没有任何区别,但闲炻易注意到他的右手插进了裤兜里,攥成了拳头。
“谁的电话?”闲炻易问。
“我爸。”
“说什么?”
苏钧陌沉默了两秒:“周末让我回家一趟。”
闲炻易等着他说下去。苏钧陌没有说下去,而是拿起秒表,说了句“继续训练”,就走到终点线那里去了。闲炻易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插在裤兜里的右手始终没有拿出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周末,苏钧陌请了半天假。他走的时候没有跟闲炻易说,闲炻易是从火烈鸟那里知道的。“苏队回家了,上午的训练老周带。”火烈鸟一边整理水带一边说,“他最近回家挺勤的,上周也回去了一次。”闲炻易心里咯噔了一下。苏钧陌上周回家,没有告诉他。这周回家,还是没有告诉他。不是故意隐瞒,是不想让他知道。但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往往就是他最需要知道的事。
闲炻易给苏钧陌发了一条消息:“你回家了?”
回复过了很久才来,只有一个字:“嗯。”
闲炻易看着那个“嗯”字,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回来的时候注意安全。”
苏钧陌没有回复。
下午的训练,闲炻易心不在焉。他的挂钩梯跑了两组,成绩都在十九秒开外,比平时慢了一秒多。老周看出了他的状态不对,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说“没事”。老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傍晚的时候,苏钧陌回来了。
闲炻易在走廊里遇到他。苏钧陌穿着那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闲炻易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也有些干裂。
“回来了?”闲炻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嗯。”
“家里怎么样?”
“还行。”
“你爸身体还好吗?”
“老样子。”
闲炻易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他想问“你爸叫你回去到底什么事”,但走廊里有人走过,他忍住了。他说了句“那你早点休息”,就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钧陌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方向,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和苏钧陌接那个电话时一模一样的姿态。
晚上,闲炻易没有去苏钧陌的办公室。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一进去就会问那个问题,而那个问题的答案,他可能承受不了。他在宿舍里坐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火烈鸟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今晚怎么不去送汤”,他说“今天不送了”。
火烈鸟没有再问,但他的眼神里写满了“我知道你有事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九点半,闲炻易的手机震了。苏钧陌发来的消息:“今晚不来?”
闲炻易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他打了几个字:“今天有点累,不去了。”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回复没有立刻来。过了大概五分钟,苏钧陌发了一个字:“好。”
闲炻易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盯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苏钧陌只是回了一趟家,他为什么这么不安?苏钧陌的父亲身体不好,叫他回去不是很正常吗?苏钧陌没有告诉他具体是什么事,也许只是不想让他担心,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但他的直觉在告诉他——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
周日,闲炻易一整天都没有见到苏钧陌。
训练是老周带的,苏钧陌据说是去支队开会了。但火烈鸟说支队周末不上班,开什么会?闲炻易没有接话,但他的心一直悬着。下午训练结束后,他去了苏钧陌的办公室。门锁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黑暗,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越来越重。
周一早上,苏钧陌出现在了晨训的队伍前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袖作训服,表情平静,声音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闲炻易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圈新的绷带——不是受伤了,是他紧张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手去抠那些疤痕,抠到破皮,然后用绷带遮住。
闲炻易看着那圈绷带,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晨训结束后,闲炻易直接走到苏钧陌面前,当着全队的面,用最正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苏队,昨天的训练数据我有点问题想请教,方便吗?”
苏钧陌看了他一眼:“来我办公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闲炻易把门关上,转过身看着苏钧陌。苏钧陌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还拿着平板,表情平静。
“你手上的绷带怎么回事?”闲炻易问。
苏钧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不小心划了一下。”
“苏钧陌。”闲炻易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答应过我,在我面前不说谎。”
苏钧陌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上慢慢收紧了。他沉默了几秒,把平板放在桌上,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他以前很少用,是一种防御性的、把自己保护起来的姿态。
“我爸让我回家,”苏钧陌的声音很低,“是因为他给我安排了一个人。”
闲炻易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人?”
“一个女孩。”苏钧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我不想说但必须说”的坦诚,“他老战友的女儿,二十八岁,在银行工作。他想让我们见一面。”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闲炻易站在那里,看着苏钧陌,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左手腕上那圈崭新的白色绷带,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但最终只停留在一个画面上——苏钧陌和那个女孩坐在一起,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苏钧陌会说“你好”,会礼貌地微笑,会在适当的时候点头,会在结束的时候说“再见”。所有这些他都会做,因为他是一个有礼貌的人,因为他不想让父亲失望。
“你去了?”闲炻易的声音有点紧。
苏钧陌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闲炻易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不是疼,是闷,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无法呼吸的感觉。他知道苏钧陌是被逼的,他知道苏钧陌不想去,他知道苏钧陌做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从小到大没有表扬过他一句的父亲。但他还是难受。他难受不是因为苏钧陌见了别的女孩,他难受是因为苏钧陌一个人扛着这件事,没有告诉他。如果不是他追问,苏钧陌可能永远不会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闲炻易的声音有点哑。
苏钧陌看着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有愧疚,有心虚,有一种“我怕你难受所以不敢告诉你”的心疼。
“告诉了你能怎样?”苏钧陌的声音很低。
闲炻易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陪你”,想说“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想说“我可以告诉你爸你已经有我了”。但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苏钧陌说得对——告诉了又能怎样?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陪苏钧陌去相亲,不能帮他拒绝父亲的安排,不能站出来说“我是他男朋友”。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苏钧陌手腕上那圈绷带,什么都做不了。
“对不起。”苏钧陌说。
闲炻易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对不起”这三个字从苏钧陌嘴里说出来,比任何话都让他难受。因为苏钧陌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他在给苏钧陌压力,是他在让苏钧陌为难,是他在让苏钧陌觉得自己做错了。明明苏钧陌才是那个被父亲逼着相亲、被世俗逼着伪装、被所有人期待活成一个“正常”男人的人。
“你不用对不起。”闲炻易走过去,走到苏钧陌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左手。手指碰到绷带的时候,他感觉到苏钧陌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闲炻易问。
“不疼。”
“你又说谎。”闲炻易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绷带的边缘,“你每次紧张都会抠这道疤。抠到破皮,抠到流血,然后缠上绷带不让我看到。”
苏钧陌的嘴唇开始发抖。
“苏钧陌。”闲炻易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以后抠这道疤的时候,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告诉我了,我就帮你缠绷带。你一个人缠的总是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苏钧陌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在颤,像风中的烛火。
“你这个人,”苏钧陌的声音在抖,“总是这样。我跟你说了我去相亲了,你不但不生气,还说帮我缠绷带。”
“我生气。”闲炻易说,“我很生气。”
苏钧陌看着他。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去相亲,”闲炻易握紧了他的手,“我生气是因为你这么难受,还一个人扛着。你在那里坐着,跟一个你不喜欢的女孩面对面,心里想的是我。你回来以后,抠自己的疤,缠上绷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不告诉我,不让我知道,不让我帮你扛。我生气是因为这个。”
苏钧陌的眼眶更红了。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一座随时会崩塌的堤坝。
“你说过,”苏钧陌的声音很轻很轻,“在我面前,你不用装。”
“对,你不用装。”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很难受。”
闲炻易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苏钧陌说了。他终于说了。不是“没事”,不是“还好”,不是“不疼”。是“我很难受”。他终于把那些吞进肚子里的、消化成胃酸的、腐蚀了自己十六年的东西,吐了出来。
闲炻易一把抱住了他。不是温柔的拥抱,是那种带着心疼、带着急切、带着“你终于肯说了”的释然的、用力的、紧紧的拥抱。他把苏钧陌箍在怀里,紧到能感觉到苏钧陌的心跳透过两层衣服传过来,扑通,扑通,比平时快了很多。
苏钧陌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没有折断的树。但这一次,他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放在了闲炻易的后背上。然后收紧了。
“我不会再去了。”苏钧陌的声音闷在闲炻易的肩窝里,“我跟他说了,我不需要。”
闲炻易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爸怎么说?”
苏钧陌沉默了几秒。
“他说,‘你的事我管不了,但你不要后悔。’”
闲炻易闭上眼睛,感受着苏钧陌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不是冰凉的,是温热的。苏钧陌的身体不再是那块冰了,它在慢慢地变暖,从心脏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
“你不会后悔的。”闲炻易说。
苏钧陌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
“你怎么知道?”苏钧陌问。
“因为我在。”闲炻易说,“你选了我,就不会后悔。”
苏钧陌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极慢极慢地,弯起了嘴角。不是训练塔下那种一闪而过的笑,不是宿舍里那种笨拙的笑,不是器材室里那种劫后余生的笑——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因为被坚定地选择而笑出来的笑。
“你总是这么自信。”苏钧陌说。
“不是自信,”闲炻易也笑了,“是认定了。”
苏钧陌没有说话。他把头重新靠回了闲炻易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闲炻易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间。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而温暖,挂钟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温柔的、不知疲倦的心跳。
闲炻易抱着苏钧陌,在阳光的条纹里,闭上眼睛。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就是这样的——苏钧陌在他怀里,苏钧陌说“我很难受”,苏钧陌把所有的脆弱都交给他。他接住了,他全部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