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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养伤 22 ...

  •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城市还在清理中。倒伏的树木被锯断运走,积水慢慢退去,留下满地淤泥和垃圾。特勤大队的队员们轮班出动,协助市政部门进行灾后恢复,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倒头就睡。

      苏钧陌被强制休息了。

      不是他自愿的,是大队长的命令。左手缝了十五针,医嘱说至少一周不能沾水、不能用力、不能训练。苏钧陌听到“不能训练”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但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认命,是因为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闲炻易——闲炻易的脸色比他还难看,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冒出来一大片,整个人像是三天没睡觉的样子。

      苏钧陌就没再说什么。

      闲炻易确实三天没怎么睡。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看到苏钧陌从废墟缝隙里钻出来时那只血淋淋的左手。画面反复播放,像坏掉的录像带,怎么按都停不下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干脆爬起来,去苏钧陌的办公室门口站一会儿——虽然知道苏钧陌在宿舍里睡觉,但站在那扇门前,他心里能踏实一点。

      火烈鸟说他“得了分离焦虑症”。闲炻易没反驳。

      这天下午,闲炻易从外面执行完任务回来,浑身是泥,脸被晒得发红。他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端着一盆切好的水果去了苏钧陌的宿舍。

      苏钧陌的宿舍门半开着。闲炻易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看到苏钧陌坐在床边,左手吊着绷带,右手拿着一个平板,正在看什么东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没干,应该也是刚洗完澡。

      “不是让你休息吗?怎么又在看文件?”闲炻易把水果盆放在桌上,语气不太高兴。

      “在看灾后统计。”苏钧陌头也没抬,“不是训练,是数据。”

      “数据也不行。”闲炻易把平板从他手里抽走,放在一边,“你的手需要静养,脑子也需要。”

      苏钧陌抬起头看着闲炻易。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落在闲炻易身上,把他晒得发红的脸照得更红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上的烫伤疤痕——那道疤已经好了,粉色的新皮肤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你管得真宽。”苏钧陌说。

      “我管得宽不宽,取决于你听不听话。”闲炻易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水果盆里的叉子,叉了一块苹果递到苏钧陌嘴边,“张嘴。”

      苏钧陌看着那块苹果,又看了看闲炻易。

      “我自己能吃。”

      “你左手不能动,右手要看文件,哪有手吃东西?”闲炻易把苹果又往前送了送,“张嘴。”

      苏钧陌的耳尖慢慢红了。他张开嘴,咬住了那块苹果,嚼了两下,咽下去。整个过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耳尖出卖了他。

      闲炻易又叉了一块火龙果递过去,苏钧陌又吃了。第三块是芒果,第四块是哈密瓜。闲炻易喂一块,苏钧陌吃一块,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一盆水果吃了一大半,苏钧陌摇了摇头:“够了。”

      闲炻易把水果盆放在一边,把叉子上的果汁在纸巾上擦干净,然后转过身看着苏钧陌。

      “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

      “撒谎。”闲炻易盯着他的眼睛,“你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翻身的动作特别小心,肯定是因为压到伤口了。”

      苏钧陌微微皱眉:“你昨晚在听我翻身?”

      “我昨晚在你门口站了一会儿。”闲炻易面不改色。

      苏钧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站我门口干什么?”

      “怕你出事。”

      “我在宿舍里能出什么事?”

      “你上次在器材室里的事还记得吗?”闲炻易的声音沉了一点,“你说你没事,结果一个人躲在黑屋子里。我要是没去找你,你是不是要在那儿坐一夜?”

      苏钧陌沉默了。

      “所以我现在,”闲炻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要看到你不在我视线范围内,就会去找你。这不是我控制不了,是我不想控制。”

      苏钧陌的目光微微震动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被人看出来?”苏钧陌的声音放低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们……”

      苏钧陌没有说完。但闲炻易知道他想说什么——看出来我们在一起,看出来你对我比队员对队长更多,看出来我们是那种关系。

      “看出来就看出来。”闲炻易说,“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喜欢你,又不是犯罪。”

      苏钧陌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收紧了。

      “在消防队里,”苏钧陌的声音很低,“有些事不是犯罪,但比犯罪更麻烦。”

      闲炻易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纪律、形象、舆论、上下级关系——这些都是横在他们面前的现实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他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和苏钧陌比起来,都不重要。

      “那就等麻烦来了再说。”闲炻易伸出手,握住了苏钧陌的右手,“现在你养伤,别的我不管。”

      苏钧陌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闲炻易的手比他黑,比他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厚得硌手。但就是这双手,每天给他送汤,每天在他办公桌上放一瓶水,每天在训练塔下陪他坐到深夜,每天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闲炻易。”苏钧陌叫他的名字。

      “嗯。”

      “你手上的茧子又厚了。”

      闲炻易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笑了:“挂钩梯磨的。你不是说我发力方式不对吗,我改了,但茧子还是长。”

      苏钧陌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他掌心的茧子,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护手霜呢?”苏钧陌问。

      “用完了。”闲炻易笑得更欢了,“你什么时候再给我买?”

      苏钧陌没有回答,但他的耳尖又红了一层。

      傍晚的时候,闲炻易在走廊里遇到了火烈鸟。火烈鸟刚从外面回来,浑身是泥,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伤的血痕,但精神很好,看到闲炻易就凑过来了。

      “苏队的手怎么样?”

      “缝了十五针,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不影响功能。”

      火烈鸟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今天下午在他宿舍待了两个多小时。”

      闲炻易的心跳快了一拍:“你算时间了?”

      “不用算,全队都看到了。”火烈鸟的表情复杂,“你端着水果进去的时候,陈旭在走廊里看到了。你出来的时候,老周在楼梯口看到了。中间有人去找苏队签字,门关着,没敲开。”

      闲炻易的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大家都在猜。”火烈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猜你在照顾他,有人猜你俩在商量训练计划,但更多的人——猜的是别的。”

      闲炻易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吓你的,”火烈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来提醒你。苏队那个人,太要强了,他不会让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但你不一样,你看到了。你也让他看到了你的。这在队里,是瞒不住的。”

      火烈鸟说完就走了,留下闲炻易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发呆。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整个走廊都染成了暖色。他想到苏钧陌说的“有些事比犯罪更麻烦”,想到老周说的“他可能会做傻事”,想到火烈鸟说的“瞒不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给苏钧陌带来了麻烦。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明显了。他看苏钧陌的眼神、他对苏钧陌的态度、他为苏钧陌做的那些事——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对苏钧陌不只是“队员对队长”的感情。

      可他能怎么办?假装不在乎?他做不到。他已经装够了。从报到第一天到现在,他一直在装——装作只是普通队员,装作只是恰好经过,装作那些水和汤和苹果都是顺手的。他装了两个多月,装得自己都快分裂了。

      晚上,闲炻易照常去了苏钧陌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苏钧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右手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什么。左手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很干净。

      闲炻易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是银耳莲子羹。这次是他自己熬的,银耳切得大小不一,莲子有几颗没去芯,偏苦,但他尝过了,整体还能喝。

      苏钧陌放下笔,走过来看了一眼保温桶,然后坐下来,用右手舀了一勺,尝了一口。

      “这次是你熬的。”苏钧陌说。

      闲炻易已经不惊讶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银耳切得大小不一,莲子没去芯。”苏钧陌把勺子放进碗里,看着他,“林阿姨不会犯这种错。”

      闲炻易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苏钧陌一勺一勺地喝银耳莲子羹。

      “苏钧陌。”他开口了。

      “嗯。”

      “今天火烈鸟跟我说,全队都在猜我们的关系。”

      苏钧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说有人看到我在你宿舍待了两个多小时,门关着,敲门没人开。”

      苏钧陌放下勺子,靠在椅背里,看着闲炻易。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脸都照得很清楚。

      “你怎么说的?”苏钧陌问。

      “我没说什么。”闲炻易的声音很低,“但我心里在想——他们猜对了。”

      苏钧陌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我们就是在谈恋爱。”闲炻易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虽然你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虽然我们从来没有什么正式的开始,但我们就是在谈。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这就是谈恋爱。”

      苏钧陌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钧陌的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闲炻易看着他的眼睛,“我在说,我不想再躲了。队里的人如果看出来,就看出来。他们如果问,我就承认。我不怕。”

      苏钧陌的呼吸变快了。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左手的绷带在灯光下很白,白得刺眼。

      “我怕。”苏钧陌说,声音很轻。

      闲炻易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我怕你被我连累。”苏钧陌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怕因为这件事,你的前途受影响,你的成绩被人质疑,你被人指指点点——说你是靠关系、靠巴结队长才上来的。我怕你以后每一次进步,都有人在你背后说三道四。”

      闲炻易的眼眶开始发酸。

      “那些东西我不在乎。”闲炻易说。

      “我在乎。”苏钧陌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颜色很淡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眼泪,是某种比眼泪更重的东西,“我在乎你被人怎么看。我不想你因为我,受到任何不该受的委屈。”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不可逆转的、正在逼近的东西。

      闲炻易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苏钧陌面前。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苏钧陌平齐,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苏钧陌的右手。

      “苏钧陌,你听好了。”闲炻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闲炻易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说三道四。我怕的只有一件事——你因为我,把自己憋坏了。”

      苏钧陌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从十二岁就开始憋,憋了十六年。”闲炻易握紧了他的手,“现在你遇到我了,你不用再憋了。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让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就让人知道。你不用再当那块冰了。”

      苏钧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肩膀在微微发抖。闲炻易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苏钧陌没有出声。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闲炻易的手背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间,落在办公桌的文件上。他不哭出声,不让人听到,甚至不让人看到他的脸。他只是在黑暗的角落里,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让那些被压了十六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闲炻易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一只手握着苏钧陌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苏钧陌的后脑勺上,让他的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

      “哭吧,”闲炻易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在我这儿,你可以随便哭。”

      苏钧陌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没有声音。他咬着嘴唇,把所有声音都吞了回去,只有眼泪,无声地、源源不断地、像是要把十六年的份一口气流完一样地涌出来。

      闲炻易闭上眼睛,感受着苏钧陌额头抵在他肩上的重量。那个重量不重,但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重的东西。因为那是苏钧陌十六年来,第一次把全部的自己,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办公室里只有台灯的光。那盏灯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画,画的名字叫“终于”。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钧陌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看着闲炻易。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上还有咬过的齿痕,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看到了。”苏钧陌说,声音有点哑。

      “嗯,我看到了。”

      “你后悔吗?”

      “我为什么要后悔?”闲炻易笑了,“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苏钧陌看着他的笑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否认,没有别过脸去,没有用“没有”来掩饰。他就那样弯着嘴角,让那个笑容大大方方地、毫无遮掩地、带着泪痕和红眼眶地,暴露在灯光下。

      “闲炻易。”苏钧陌叫他的名字。

      “嗯。”

      “我——说不出口。”

      闲炻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容里装满了东西。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苏钧陌摇了摇头。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在闲炻易的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了三个字。

      闲炻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苏钧陌的手指很凉,笔画很慢,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重到像是要刻进他的骨血里。

      第一个字,撇、点、撇、横、竖——我。

      第二个字,撇、横、竖、撇、点——喜。

      第三个字,撇、横撇、点、斜钩、点、撇——欢。

      然后是最后一笔,一个停顿,一个收尾——你。

      闲炻易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三个无形的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钧陌。苏钧陌的耳尖红透了,眼眶也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他没有躲。他就那样看着闲炻易,让闲炻易看到他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放不下和说不出口。

      闲炻易握紧了那只在他掌心里写字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收到了。”闲炻易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满脸都是褶子,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的孩子。

      苏钧陌看着他的笑容,终于也笑了。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也不是那种笨拙的、像在练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发自内心的、因为开心而笑出来的笑。

      闲炻易看着那个笑容,觉得今晚的月亮出不出现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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